顏汝鈺
“敘事視點”,也稱敘事視角、敘事角度、敘事觀點,指的是作家安排、組織故事內容的角度,也就是“誰”站在什么“位置”來講故事的問題。而“敘事倫理”著重探討作者采用何種敘事策略和手段反映自己關于倫理的思考,實現與敘事者、讀者的互動,并邀請讀者做出自己的倫理判斷。這兩者之間具有關聯,不同的敘事視點與讀者的倫理判斷呈現著一定的動態關系。
首先,根據熱奈特的分類法,敘事視點可以分為三種類型:第一,“零聚焦”或“無聚焦”視點,即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敘述者可以超越時空限制,掌握非角色所能及的事物;第二,“內聚焦”視點,同某一人物掌握事情多少相同,從其角度出發,敘述其經歷與感受;第三,“外聚焦”視點,類似于“零點寫作”,敘述者所知甚少,且只闡釋客觀現象,描寫人物對話和活動,而對人物內心世界不作涉及。接下來具體探討三種敘事視點對倫理判斷的作用。
一、“零聚焦”視點
“零聚焦”視點相當于羅蘭·巴特所謂的“作者的另一個我”或韋恩·布斯“隱含作者”的敘述,因此最容易與作者的倫理立場結合到一起,有利于作者的倫理立場和倫理觀念準確的傳達與評價,而且通常情況下不會產生文本內部諸種價值的沖突與矛盾。即便人物之間在倫理上出現對抗,也終將經由敘述者干預等方式加以調整,從而使不同的倫理意識在作品中形成有機的價值整體。于是在這樣的視點中,敘述者享有至高的權力,居于至高的地位,這種權力可以稱為“敘述權威”。而其中透露的價值觀常常是迎合當時的社會潮流,普遍為當時的人所接受的,對后世的讀者也會產生很大的影響。這表明我們對敘事文本的態度有多堅定是受成規—也就是慣例的看法與期待影響的,它們是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于使得我們不會(或者僅只在一定程度上)去考慮它們。
例如沈從文的《邊城》就主要采用全知全能的敘述視角,展現出一幅清新自然的湘西風俗畫,描繪出靈動羞澀的翠翠、善良質樸的爺爺、豪爽慷慨的天保、細膩溫柔的儺送等各具特色的人物形象,而結尾“他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也許明天就回來”又給讀者留下無限遐想的空間,戛然而止,言有盡而意無窮。
但是通常來說,“零聚焦”視點留給讀者的想象空間常常是嚴重受限的,會對作品的意蘊產生削弱作用,所以這種視點往往需要其他視點的輔助。
二、“內聚焦”視點
內聚焦視點中,作者降低了敘述者的介入程度,又常常是借助聚焦人物內心的活動,這一手段更直接地影響讀者的倫理取向。同時,內聚焦的運用利于縮短讀者與人物之間的距離,增加親近感與熟悉感,使讀者更能理解人物的感受與思考。如《老人與?!分?,老人在對自己失敗原因的總結中大喊道:“沒有任何東西!是我自己出海太遠了?!边@正是人類以自我為中心,過度獲取自然資源,破壞生態平衡而導致的不可避免的失敗,既表達出主人公對人類中心主義的不滿與譴責,又體現了作者所處的20世紀60年代現代工業與科學技術對生態系統造成空前破壞的時代下,被激發出的尊重自然、生命平等的價值觀。
另外,內聚焦視點中,敘述者也可以參與到故事中,化身為其中的人物,加入到故事進程中。并且第一人稱視點人物“我”兼有兩個主體,一是“敘述主體”,即故事的講述者;一是“體驗主體”,即體驗故事者。作為敘述主體,聚焦的是話語層;作為體驗主體,聚焦的則屬于故事層。除此之外,在這種情況下的道德判斷常常脫離作者控制,更具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的特點。但是作者又常常會采取特殊手段引導讀者盡量都向著一個方向得出倫理感悟。而其中一個有效的特殊手法就是—傻子觀點,也叫“白癡觀點”。例如《塵埃落定》一書中就用了此種手法。“我”作為土司二少爺,從小便被大家稱為“傻子”,但“我”卻仿佛比正常人更智慧,當罌粟讓我們變得富裕后,臨近的土司也來搶奪,只有“我”知道,無論如何都無法阻擋更多的土地種上罌粟,因為早晚“風也會把它們吹過去”。而當哥哥想要不斷通過戰爭吞并其他土司,擴大麥其家領域、擴充財力時,“我”卻建議父親輕徭薄賦,限制野心,一個土司,安分地當好土司就好。讀者正是通過這樣一個角色內心想法的展現,感受到人生價值的虛無,因為價值與意義的消失而過上缺乏記憶與內疚的人生,生活也因此支離破碎,也體會到其中透露著的人類主體意識的彰顯,以及對抗荒誕與虛無的人生的積極態度。
置于內聚焦視點中的讀者常常是受到聚焦人物的影響而做出相應的倫理判斷,一般來說都是清晰明了的,但也可能存在明顯的“不可靠性敘述”的情況。
如《水泥花園》一書,采用了特殊的視角,將“不正常”的孩子作為敘述者,把未成年的敘述身份置于在冬眠狀態下的穴居生活狀態中的敘述。而杰克一出場,就顯示出這種不可靠性敘述,冷漠疏離,與父親缺少感情,死亡好像就此成了“彈指就能過去之事”,但讀者卻很難立場堅定地批判杰克,因為他因生理原因尚未“肉體成熟”,卻又因家庭原因,更未“心理成熟”,他有令人厭惡之處,但也有可憐與可悲的地方。他們所處的時空如同凝滯了一般,只能過著昏昏沉沉的生活。另外,這本小說沒有嚴格遵循時間的線性順序,但也沒有重構敘述時間,而是以人物的心理時間為順序。既然生活空間封閉,且心理時間停滯,就缺乏了客觀準確的檢驗標準,讀者也只能隨著人物的不準確敘述了解故事。
三、“外聚焦”視點
在外聚焦視點中,外部觀察者視角的觀察者獨立于故事之外,展示人物語言、行動,卻不作解釋,對人物言行也不加解讀,這種情形下,從小說文本中幾乎看不出直接的倫理意義。就像《老人與?!?,在敘述故事時,海明威主要采用第三人稱非人格化的視角。第三人稱視點消除了議論,并于可能時以戲劇呈現代替敘述,它假裝只進入一個人物的內心,并經常使用這個人物的視角。
劉震云的寫作具有中國傳統小說敘事模式的特點,也曾被評價為“零度敘事”,而在其代表作《一句頂一萬句》中,也多是采用此種敘述視角,作者只是冷靜客觀地講述“小人物”的生存奮斗故事,全書很難感受到情感的流露,無愛無憎、無褒無貶,作者不用感性的表述束縛讀者的感受。談到自己的創作理念時,劉震云也說:“寫作并不是寫作,而是傾聽,并不是你要說什么,而是書里面的人物要告訴你什么?!?/p>
《麥田里的守望者》則采用了第一人稱限知視角,故事的所有展現內容都只圍繞著霍爾頓的內心世界與反應,他憤世嫉俗、渴望逃遁,厭惡成年人的世界,不想戴上虛偽的面具,與塵世同流合污,但他又是一個“麥田的守望者”,希望能保護孩子們的純真凈土,將他們從懸崖上拉回來。但霍爾頓最后卻因為安托利尼先生說的,“一個不成熟的人的標志是他愿意為了某個理由轟轟烈烈地死去,而一個成熟的人的標志是他愿意為了某個理由而謙恭地活下去”而開始重新建設他的“精神家園”。這打破了過去那種和諧、有機、意義單一明晰的封閉的文本結構,文本不再是某種確定意義與價值的載體,需要讀者也參與到作品無限延續的游戲中,充分調動自己的想象力和創造力,為文本設計一種意義,完成向“所指”的不斷趨近。這種敘述模式給予讀者極大的思考空間,更大程度地尊重讀者獨特的思考與觀念。
而根據阿爾杜塞的馬克思主義觀點,小說能夠通過視角的控制,使讀者產生同情,甚至是質問(與某種主體立場完全一致并因此具有主體立場和社會角色)。在《麥田里的守望者》中也正是因為特殊視角的選擇而讓我們更能走進人物,去理解、同情,甚至產生質問。
四、視角轉換
從倫理角度考察視角,更應該重視的不應是敘事學界所關注的視角分類,而應該是敘事學界所忽視的視角轉換。因為正是有了視角的轉換,才讓倫理判斷更加豐富與可行。
例如威廉·戈爾丁的《蠅王》就運用聚焦視點的巧妙轉換,最大限度地揭示人物內心,表現主題。第三人稱的全知視角貫穿全文,重點關注拉爾夫和西蒙這兩個“文明、正義、道德”的代表,增進讀者對他們的了解,從而不自覺地領會作者的道德觀念。另外,為了提升文本的藝術魅力及張力,小說又采用第三人稱有限視角,正如讀者是借助西蒙的“眼睛”去了解那“血淋淋的豬頭”,恐懼、害怕卻依然捍衛文明,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人性給人希望,引人深思。由此我們可知,基于故事表達而精心選擇的不同視角利于增強藝術感染力,使讀者享受更佳的閱讀體驗,收獲更多的閱讀感悟。
以上就是敘述視角和倫理判斷之間關系的簡單分析,也由此可知,視角不僅僅是敘事技巧,其中也蘊含著多樣的倫理內涵,而這也有待未來更深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