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舒
在閱讀金庸先生的經(jīng)典武俠小說《天龍八部》時,讀者首先想到的是江湖上的快意恩仇,以及喬峰、虛竹、段譽三人的義結(jié)金蘭,而不是作品當中的情感內(nèi)涵。作為開辟了武俠小說先河的偉大人物,在《天龍八部》當中,金庸先生不僅賦予了人物豐富的情感,在人物坎坷離奇的命運、波折起伏的故事情節(jié)的背后,還隱藏著強烈的悲劇意識。這種悲劇意識是引出故事的重要手段,也是升華人物形象的有機載體,因為有了悲劇意識,人物才能表現(xiàn)得更加鮮活。本文在對《天龍八部》進行分析的同時,以作品當中的悲劇意識為出發(fā)點,簡要探討悲劇意識在小說作品《天龍八部》當中的表現(xiàn)。
一、《天龍八部》的文學價值分析
作為武俠小說的開山鼻祖,金庸先生借由自己的文字創(chuàng)造了一個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閱讀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作品,讀者看見的不僅僅是各種武功絕學、門派紛爭,更包含人物坎坷離奇的命運。而作為金庸先生的大成之作,《天龍八部》綜合了金庸武俠小說作品的全部特點。在以北宋宋哲宗時期為歷史背景的描述下,作者將西夏、吐蕃、宋、遼之間的民族矛盾與虛幻的武林糾紛聯(lián)系起來,從而展現(xiàn)作者悲天憫人的創(chuàng)作情懷。在《天龍八部》的表述當中,民族之間的斗爭借由人物命運表現(xiàn)出來,人物之間的抗爭又帶有一種明顯的悲劇意識,從而表現(xiàn)命運的“反復無常”,深刻揭露人生的痛苦與悲哀。在《天龍八部》當中,金庸先生在積極探尋文化視野下民族沖突的內(nèi)在成因的同時,刻畫了“江湖處處皆人情,人情處處盡悲劇”的非人世界。初讀《天龍八部》,看見的是江湖的刀光劍影,再讀《天龍八部》,看見的是命運無常的無奈。
二、《天龍八部》中的悲劇意識解析
(一)人物命運中的悲劇意識
陳墨曾這樣評價金庸的作品:“金庸的小說幾乎都是悲劇,這樣的文學表述形式可以說是中國文學乃至于武俠小說世界中的一大奇觀。”作為金庸先生筆下篇幅最長的武俠小說作品,金庸在《天龍八部》中將自己的“金庸式悲劇”的價值進一步開發(fā)出來,在描述諸多人物的同時,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客觀現(xiàn)實表現(xiàn)出來,借由武林紛爭與民族恩怨來左右人物的命運,使得人物在未來的行動中帶有悲劇性顏色。對于部分角色來說,當下的生活或許是絢麗多彩的,如享有“南慕容,北喬峰”之美譽的慕容復、喬峰二人,以及無意中習得北冥神功的虛竹和尚,但這種幸福,不過是對未來悲劇命運的鋪墊而已,正是因為有了這種幸福,未來的悲劇才顯得更加猙獰。
在《天龍八部》中,金庸塑造了一個個堪稱傳奇一般的角色,這些角色或許曾依靠出色的人品與奇高的修為在江湖之中縱橫,但最終都要淪為命運的棋子。即使譽滿天下,卻也逃不出命運的安排。這種近乎玄妙的表述將人物的悲劇命運蒙上了一層不可知的特點,使得悲劇進一步升華。如《天龍八部》中的喬峰,武功卓越,為人仗義,敢作敢當,這樣的人物,似乎有化解一切不幸的能力。但正是因為自身的優(yōu)秀,表現(xiàn)在他身上的悲劇命運才更加猙獰:對契丹抱有極大的惡意,卻被告知是契丹人的后裔,在江湖上盛名在外的“喬幫主”瞬間成了眾矢之的;被眾人推上了丐幫幫主的寶座,卻又在少林寺中尋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時之間進退兩難。修得了降龍十八掌的喬峰是天下第一高手,但面對命運無常的捉弄、武林中人的痛恨,“死”成了喬峰的唯一解脫。
正如尼采所說的,“當不可能驕傲地活著時,就應該選擇驕傲地死去,失敗的事情將因為失敗而更加被人尊敬”。在喀泰戎山,被金針刺瞎了雙眼的喬峰走向了命運的深淵。死亡,為英雄的未來畫上了句號,也讓悲劇的鐘聲在這一刻奏響。以“死”為命運的終結(jié),這樣的表達在《天龍八部》當中并不少見,如與虛竹當日相認便自殺的葉二娘,與段延慶反目被殺死的南海鱷神,等等,雖是反派,但正是因為有了命運的悲劇內(nèi)核,使得讀者不得不忽視其反派的身份,從而理解故事當中的悲劇意識。
(二)人物道德中的悲劇意識
赫胥黎認為;“社會和自然的區(qū)別就在于,社會是有一定道德目標的。”在金庸先生的《天龍八部》當中,作者依靠一系列的道德準則、江湖規(guī)矩來約束人物的行為,促使讀者對于道德的真正概念形成一個認識:凡是被公正良俗所不容的,便不能被稱為道德。中原人士同仇敵愾,力抗外敵,這樣的行為是有道德的;一派之長身先士卒,與宗門上下戳力同心,這樣的行為是有道德的;佛門子弟恪守五葷三厭,這樣的行為是有道德的。不同的道德標準不同,人物的表現(xiàn)也就不盡相同,也正是因為如此,當這種道德被撕裂之后,人物身上的悲劇意識將更為強烈地表現(xiàn)出來。
縱觀《天龍八部》當中的“主角團”,“鐵三角”可被視為“道德模范”:江湖大俠喬峰,面對貌美如花的康敏的勾引坐懷不亂,即使契丹后裔的身份被公之于世,喬峰也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這樣的沉著冷靜,讓人不得不對其所擁有的“德”高看一眼。大理世子段譽,一心向佛,游山玩水,不參與世俗紛爭,即使僥幸收服了鱷老三,之后也不肯做一點兒仗勢欺人的壞事。佛門弟子虛竹,恪守五葷三厭,修眼、修鼻、修心,活脫脫一個“蠢和尚”的形象。這樣的道德,使得讀者感受到一種“無愧于主角身份”的敬佩。但隨著后續(xù)故事的逐步推進,人物的命運發(fā)生了離奇的變化,作者的道德正在逐漸崩壞,在命運面前,是抉擇與本心的挑戰(zhàn)。
喬峰的悲慘自不必說,而對于段譽、虛竹二人,其道德上的變化令人扼腕。在喬峰的影響下,段譽以“正派人士”自居,身份尊貴的他也有了幾分江湖氣息,對四大惡人之首的“惡貫滿盈”百般憎惡,但機緣巧合之下,竟意外地得知自己的身世:那十惡不赦的段延慶正是自己的父親!身份是罪惡的,但自己不曾做過壞事,透過文字,能夠感受到道德對于人物的鞭笞。而對于虛竹,將佛門戒律視為終身的“行為操守”,但在天山童姥、逍遙子等一系列人物的影響下,其先后修習神功、沾染酒色、殺生害命,最終甚至搖身一變,成了靈鷲宮的主人。其固有的道德觀念被挑戰(zhàn),而他所敬重的少林方丈,正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作者賦予人物道德,借助這種表現(xiàn)出來的道德幫助讀者記憶有關角色,當這種道德成為人物的標簽之后,又將其殘忍撕碎,塑造一個更為真實、充滿悲劇的角色。正是因為有了先前的“修身之德”,在后續(xù)的故事表現(xiàn)當中,人物的悲劇命運才更為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