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嘉程
豐子愷是20世紀中國文化史上非常特殊的一位人物,在多個領域均有著斐然的成就。作為文學家的豐子愷,以散文創作最負盛名,創作了許多清新雋永的文章,并且,在舊體詩詞領域也有著很高的造詣。作為漫畫家的豐子愷,以簡單質樸的畫風開創了中國現代漫畫的先河,俞平伯贊其漫畫“一片片的落英都含蓄著人們的情懷”。作為翻譯家的豐子愷,精通日語、俄語、英語等多種語言,將國外多部名著翻譯成流暢的中文,促進了中外文化的交流。作為藝術理論家的豐子愷,出版了多部論文集,圍繞“美育”提出了許多真知灼見。因而,日本學者吉川幸次郎稱豐子愷為“現代中國最像藝術家的藝術家”。兒童是豐子愷文藝創作中最為常見、最為重要的主題,而童心與童趣則是豐子愷文藝思想的精華。
一、豐子愷的散文創作
豐子愷是現代中國文學史上重要的文學家,文學創作以散文為主,生前出版了《緣緣堂隨筆》《藝術趣味》《車廂社會》《緣緣堂再筆》等多部散文集。青年時期的豐子愷雖涉世未深,但對外部世界有著敏銳的捕捉力,散文作品中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想象和對宇宙、人生細致入微的觀察,如《華瞻的日記》《給我的孩子們》等。1937年后,豐子愷的散文風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不僅文筆日益成熟、老練,創作也更加立足于現實社會而非空想,如《半篇莫干山游記》展現了農村的貧窮與困苦。1949年后,豐子愷寄情于山水,創作了許多山水游記。豐子愷的散文有兩大特點:一是富有童心。豐子愷善于從兒童的角度來觀察外部世界,并以兒童的眼光、心理構思文章,最為典型的便是《華瞻的日記》,全篇洋溢著純真的童趣,且毫無矯揉造作之感。二是文畫互讀。豐子愷是一名畫家,尤以漫畫聞名于世,第一部漫畫集《子愷漫畫》更被視作中國漫畫藝術的開山之作。豐子愷的繪畫作品具有簡潔質樸的風格,多以日常生活中的瑣事、細事為題材,注重以小見大。不僅如此,文學家的身份也使得豐子愷的繪畫作品富含詩意、思想性和人文底蘊。童心、童真、童韻是豐子愷繪畫作品的特色,他善于將司空見慣的兒童生活場景用繪畫的形式呈現出來,如《瞻瞻的腳踏車》《花生米不滿足》《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并提上富有文學性的句子,生動地呈現出兒童天真、可愛的品質。豐子愷既是文學家,也是畫家,文學作品與畫作具有很強的互文性,如畫作《鄰人》與散文《鄰人》均諷刺了虛偽的鄰里關系。
二、豐子愷散文中童心與童趣的表現
(一)真實而純潔的自然人性
豐子愷對兒童的稱贊本質上是對人性的稱贊,因為在豐子愷看來,兒童的天性是最為完滿的人性,“他們在我的心中占有與神明、星辰、藝術同等的地位”。兒童受外部世界的影響較淺,兒童的人性便是天性。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兒童的社會化程度不斷提高,受外部世界的影響也日益增加,天性會逐漸喪失,慢慢成為骯臟社會的一分子。豐子愷對兒童的社會化過程充滿憂慮,甚至覺得早產兒才是世界上最純潔的人。在《阿難》中,豐子愷寫道:“你的一生完全不著這世間的塵埃。你是完全的天真、自然、清白、明凈的生命。”豐子愷對兒童人性中真實的一面大加贊賞,認為這是天真爛漫的表現。盡管很多時候,真實并不等同于善。事實上,豐子愷也不懼怕兒童天性中惡的一面。豐子愷的童心是動態發展的,而非靜態的,他認為兒童天性中惡的一面會隨著德行的發展而改善。因此,豐子愷認為孔融讓梨之類的故事并不感性,因為孔融讓梨是兒童天性被束縛后而做出的行為,里面既有利害關系的考慮,也受到倫理道德的制約。真正的兒童則不然,他們常常以自我為中心,對想要得到的東西不加掩飾地表現出來,甚至有“自私”的一面。
豐子愷同樣非常羨慕兒童能夠全神貫注地做一件事,盡管很多事在成人看來根本微不足道,比如兒童可能會為了丟失一塊橡皮而懊惱不已,或者因為沒有寫對一個字而痛哭流涕。豐子愷認為成人的情感是內斂的,他們受各種因素的影響,往往不太會表露出自己真實的情感,并且,在做事情的時候,也會考慮到許多其他的因素,比如這件事值不值得做,做這件事需要花費多大的精力,做這件事會獲得什么好處。兒童則不然,他們完全憑借著自己的興趣來做事,盡管會因為事情遇到挫折或者沒有做成而傷心,但并沒有將會有什么好處作為做事的前提。他說:“瞻瞻你尤其可佩服。你是身心全部公開的真人。你什么事情都像拼命地用全副精力去對付?!必S子愷認為兒童的真率、自然和熱情是人初始人性的體現,這種真率、自然和熱情比成人世界的沉默、含蓄和深刻的美德,更加值得珍惜。
(二)生命初始的活力
兒童階段是人生命的初始階段,蘊藏著無限的活力,而對生命初始活力的贊頌正是豐子愷童心與童趣的重要內容?;貞浲陼r的歡快歲月是豐子愷散文創作的一大主題,豐子愷用童真的語言向讀者呈現了童年時朝氣蓬勃的自己。豐子愷祖上從事染布業,家里養滿了蠶。為了避免踩踏到蠶,祖母在家里架著許多跳板。豐子愷童年最大的樂趣便是走跳板,因為跳板在他看來如同棋盤一樣有趣。豐子愷走跳板難免有腳下不慎的時候,并因此壓死了不少蠶。祖母不止一次地制止過他,但豐子愷不以為意。豐子愷父親飽讀詩書,對豐子愷的管教比較嚴格,但這并沒有束縛住豐子愷,相反,他經常做一些讓父親生氣的事情,比如偷偷將父親的藏書涂上顏料。豐子愷將童年時的行為視作“真樸活躍的元氣”,將活躍的精神作為健康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來自家長、老師的束縛“元氣”的管教充滿抵觸。隨著年齡的增長,豐子愷認為自己“元氣”漸失,“我比起他們來,真的心眼已經被世智塵勞所蒙蔽、所祈喪,是一個可憐的殘廢者了”。
豐子愷的童年經歷和他對童心的看法使得他對子女的教育與同時代的其他人有著很大的不同。豐子愷時常會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是否合理,并能主動地改變教育方式。豐子愷在石門灣的時候,喜歡在南窗下設下一個小桌,有秩序地擺放上文墨用品。然而,他的孩子們并不理會父親,經常爬到桌上,做一些調皮的事情,如將筆尖蘸在漿糊瓶里、拿起自來水筆揮灑出大片的墨點、破壞桌上的構圖等。豐子愷有時會不耐煩地呵斥他們,甚至出手教訓,但每一次冷靜下來后,豐子愷都懊惱不已。因為在豐子愷看來,孩子們的行為是“天賦的健全的身手與真樸活躍的元氣”的表現。于是,豐子愷呵斥完后立馬變怒為笑,將從孩子手上奪來的東西加倍奉還給孩子?!拔乙蠛⒆觽兊呐e止同我自己一樣,何其乖謬”,他認為孩子的行為是“元氣”充溢的表現,而大人拘謹的行為習慣則是“身體手足的筋覺已經受了種種現實的壓迫而痙攣”的緣故。因此,多數時候,豐子愷對子女的教育是開放式的,無拘無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