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嶺巡山記

楊永斌

今年的雨水特別多，剛立秋，連陰雨就一直下個不停，新聞里不時報道各地洪澇災害的消息。山上的護林員生活怎么樣？防盜采工作落實得怎么樣？同志們的精神面貌怎么樣？帶著深深的牽掛，帶著黨委的重托，早上會議一結束，我便打好鋪蓋卷，驅車前往我的聯系點——泉家峪八號哨林區。

我是名副其實的“林二代”，父親從事了一輩子的林業工作，年輕時曾在林場工作了20多年。我童年曾在林場生活過，對我來說大山是不陌生的。我從林校畢業后，先是在城市從事園林綠化工作整整20年。11年前，大約也是這樣初秋的季節，我被靈寶市委組織部選派到一個叫湯河的小山村擔任了三年的駐村書記。之所以選擇到湯河村，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那里離曾經的林場比較近，那里也剛剛遭受嚴重的洪災，想通過自己的綿薄之力，為山區的群眾做些事。8年前，我被組織安排到小秦嶺保護區工作，又重新融入這片綠色，成為一個真正的林業人。

也許是從小在林場長大，也許是有過駐村生活的經歷，我對到基層蹲點是不陌生的，甚至在心里還有些期待。過了原地方倉庫的南大門，就算是真正進入了保護區，一種親切感、自豪感油然而生，好像進到了自家的院子，總覺得保護區的山格外雄偉壯觀，總覺得保護區的綠與其他地方的綠不同。

小秦嶺的綠磅礴大氣。地表早已被綠草覆蓋，上面一層是低矮的灌木，高大的長青或落葉喬木郁郁蔥蔥，而葛藤不經意間卻把樹冠上面再加一層綠網，籠罩得嚴嚴實實。站在山頂極目遠眺，山挨著山，峰挨著峰，一波一波的綠層層疊疊，仿佛置身綠海。站在山谷往上看，濃郁的綠一層一層往上疊加，深沉的墨綠和淺黃的花崗巖渾然一體，襯托得藍天白云更加清新自然，恰似一幅沒有留白的水墨畫。

小秦嶺的綠倔強霸氣。作為全國第二大黃金基地，小秦嶺經過幾十年的無序開采，已經滿目瘡痍、遍體鱗傷，溝溝岔岔到處堆滿了礦渣，曾受到環保部門的嚴厲約談。小秦嶺人頂住重重壓力，不言困難，不講條件，扎根山區，戰天斗地，硬生生地將1000多個坑口全部關閉，拉土上山70多萬立方米，栽植各類苗木80余萬棵，恢復綠化面積140多萬平方米，實現了“石頭窩里能種樹”，使礦區重新披上了綠裝。

小秦嶺的綠淡定從容。無論是在肥沃殷實的腐殖土上，還是在壁立千仞的懸崖上，也不論是山間野徑或者河流小溪旁，只要是歲月的風雨把種子拋撒到這里，它們就無怨無悔地生根發芽，以一己之力為這片綠色增光添彩，任憑風吹雨打，不管有沒有人發現，依然獨自綻放，從不抱怨，也不自憐，就像我們小秦嶺的護林人一樣，長年默默地守護著這片綠色的海洋，把自己也融進這里的一草一木。

前面三岔路口左拐，就進入老張溝，再爬一段坡，便來到了八號哨。八號哨原來是地質隊探礦的第八號哨所，后來我們在這里設了林區，也稱作八號哨林區。

把鋪蓋卷撂到宿舍，顧不上休息，我便執意要到溝的盡頭看看“1650坑口”。這個坑口曾被不法分子偷偷扒開過，前段時間我還專門到這里現場督查封堵，今天來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要再到現場看看實際情況。

林區的同志說前面的道路被水沖毀，要步行好長一段距離，但大家沒有絲毫猶豫就直接出發了。果然，過了西曼林區檢查站，前面的道路出現了塌方，車是過不去了，大家只好徒步前行。越往前面走，塌方越嚴重，再走一段，道路和河道直接重疊在一起，山路變成了水路，從跋山變成了涉水。河道越來越窄，水流越來越急，開始還能在石頭上跳著走，到后來直接在水里走，鞋子和褲腿早已濕透。為了安全起見，大家手拉著手往前走，沒有一個人想后退，直到看到坑口安然無恙才放心離開。回來的路上走過濕滑的草地，不小心摔了個屁股墩，要不是抓住河邊的小樹，差點兒掉進河里。這次巡護雖然時間不長，卻深切感受到護林員的辛勤付出，他們長年累月堅守在這寂靜的深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以自己的青春歲月護佑著綠色的森林，以自己的辛勤汗水澆灌著小秦嶺的山山水水。

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個停產的坑口，只見掉了漆的鐵門掩映在一棵核桃樹下，跨過小橋來到礦區，曾經的辦公樓孤零零地依山而靠，滿院雜草叢生，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銹跡斑斑的鐵軌從封堵的坑口一直伸向山腳，向人們無言地訴說著曾經的輝煌。那黑洞洞的坑道不知拉出來多少個千萬富翁或者“負翁”，昔日的繁華早已變成了今日的寧靜。風起了，霧從身邊輕輕掠過，感覺已經分不清方向，但是站在原地，轉過身，依稀還能看到來時的路。倒是前幾年新栽的松樹和刺槐，早已郁郁蔥蔥，伴隨著旁邊嘩嘩的河水聲，顯得有些生氣。

亞武山的后門就矗立在我們巡護的路邊，護林員吃水就是從山門后面的小水潭里引水。我剛畢業的時候，幾個人一起爬到亞武山頂，站在一塊巨石上，伸開雙臂，拍照留念，還在照片后面寫下了“山登絕頂我為峰”的字樣，偶爾翻到這張照片，還忍不住感嘆歲月如梭，搖頭自嘲當年的青蔥輕狂。記得大約是剛到小秦嶺工作的第二年的3月，山上發生火情，我們連夜從前門進山，打著手電，摸黑爬到山頂。經過大家艱苦的努力，火情得到控制，大家又困又累，半夜山上又下起了大雨，真是饑寒交迫。我和幾位在現場指揮的領導就在道觀前面的小柴房里席地而坐擠了一夜，救火隊員干脆就在道觀的走廊上打起了盹。第二天冒著雨下山走到這個山門時，渾身上下衣服已經全部濕透，腿疼得不會打彎，變成了直棍，回到家就進醫院輸了幾天液。從那時起，我就深刻體會到林業人的艱辛不易。人們在贊嘆綠色、享受綠色的時候，可知背后包含著我們林業人多少的付出。而今再次從這里經過，已是年過半百，曾經的豪情銳氣早已被歲月打磨得沒有棱角，想得更多的是上善若水、天道酬勤。

林區的清晨是在鳥叫和狗吠中驚醒的，透過沒有窗簾的玻璃，樹梢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晨光斜照在斑駁的墻上。明知道這里沒有手機信號，還是習慣性地打開翻了翻。掬一捧山泉洗漱完畢，披上外套，獨自沿著河邊這條小道逆流而上，八月炸漲紅了臉，咧著厚厚的嘴唇向我憨憨地笑，五味子羞紅了臉頰偷偷地躲到了樹后，藤條帶著露珠輕輕地拂過我的肩膀，不知道是歡迎還是挽留？

巡山護林的路，是一條坎坷的路，是一條艱辛的路，也是一條希望的路……就這樣靜靜地走著，不知不覺已走過了50多個春夏秋冬。走著走著，從河西林業經營所走到了河西林場，走到了小秦嶺國家級保護區;走著走著，從讓人蒙羞的“火山口”走到了生態文明建設示范區;走著走著，從青絲變成了白發，皺紋爬上了額頭，就像這眼前的山山水水……

八號哨，我來了，我還會來的。

（作者單位：河南小秦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