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車上的校園拾光

王培賢

高中剛畢業的兩年，幾個要好的同學總要在假期里聚一聚，回到校園里看一看，一路上聊天敘舊，交流所見所聞。可每當談起一些從前的趣事或者某個許久不聯系的人時，那模糊的記憶總讓我感到無所適從。

也許是當時并未在意，也許是自己后知后覺，令我感到釋懷的是，這些被遺忘在角落里的記憶，總會在某一個節點，經由一個偶然的契機，揭開它的封印。

這些經歷了時間沉淀的記憶，會像桌角的一杯拿鐵咖啡，回味良久。

而我的“契機”，是一輛陪伴了我三年的山地車。

在假期只剩下兩天的時候，父親告訴我，他打算把我的那輛山地車拉到鄉下老家去，他說：“這輛車從你上大學走了之后就沒怎么騎過了，你媽嫌它座位太高，連個車簍都不能裝，買菜很不方便。我一開始上班還騎騎，后來太累了，我也不騎了。正好老家缺輛自行車，等你開學之后，我把它拉過去，也算發揮余熱，中吧？”我猛然想起那輛被我忽視的山地車，正孤零零地倚在墻邊，滿是灰塵的車身顯示著它無人問津的事實。父親那商量似的語氣也令我詫異，他可以不用和我商量的，但我明白，他是在考慮我的感受，畢竟曾幾何時，這輛山地車是我的最愛。

我點頭同意了， 然后拿著抹布把山地車上的灰仔細擦干凈，碳鋼的車架已經生出銹斑。我想騎著心愛的“座駕”再去路上轉一轉。

山地車是在我考上高中那年買的。成績一直平平無奇的我穩健地升上了本部高中，父母欣慰之余，終于許諾帶我去買夢寐以求的山地車。經過一番挑選， 我們在一家專賣店里看中了它，價格1000元出頭，21擋變速，白色為底色的車架，螢綠色的字母車標斜印在下管上，車梁上繪著棱角分明的黑色條紋，漆黑的輪轂貼有綠色的反光貼，對不懂山地車的我們來說， 看起來十分大氣，騎上去更是讓我愛不釋手……

想起那時激動的自己，我不禁莞爾，并下意識地沿著上學的路慢慢騎行。

對城市的日常生活來說，山地車的實用性并不高，它既沒有電動車迅捷，又不如普通自行車方便。當時，父母都覺得不如買輛電動車，于是我想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騎山地車能鍛煉身體。彼時身材瘦弱的我只要放出“ 能強身健體”的大招，就勢必能打消父母的疑慮。

其實我心里很清楚，我想要山地車壓根不在于它能鍛煉身體，而是因為虛榮心。

當別人都有的時候我沒有， 攀比的種子就生根發芽了。學校里面， 八成學生都是走讀的， 而其中大部分男生都騎山地車。到了上學或放學的時間點，路上清一色的校服加山地車，儼然成了中學生的標配。我拿到新學期的停車牌——一張印有班級和編號的小鐵片，模仿同學的做法，將鐵片捏彎夾在座桿上，再用尼龍繩固定。掛上車牌的山地車嶄新又帥氣，而它將成為我高中三年的伙伴，我的虛榮心在這一刻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雖是虛榮心作祟， 現在想來也不是不能理解。至少有山地車陪伴的高中生涯，我是幸福且愜意的。早上為了趕紅綠燈，把山地車蹬成風火輪，晚上在無人的街道邊騎邊聽MP3。也曾來過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與同學一拍即合，背著背包就騎上了南太行景區，后來才知道這一天騎了將近100千米。不過也僅此而已， 再無其他。當年揚言要騎多少里程，去多遠的地方，最后都不了了之，以至于時至今日，與山地車相關的印象最深的只剩下高中部的鐵皮車棚。

對我來說，鐵皮車棚包含特殊的意象，它象征著我高中的青春時光。山地車在清晨匆匆停靠，又在努力過后的夜里緩緩駛出。那簡陋的鐵皮車棚下留藏著的記憶，在我心里漸漸清晰：四周楊樹的落葉、居民樓飄來的飯香、每一聲問候與道別……當時并未在意的瑣事，偶然想起，卻是如此的令人懷念。但一切也僅止于此。我有著新的旅途， 正如我的舊山地車也有了新的使命。我的高中時光就像鐵皮車棚暫留的山地車，時光匆匆劃過，即使懷念，也不復從前;即使流連，我也不再屬于這里。

路過熟悉的校門口，我繼續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