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時區

蔣曼

女兒上高中，班級大合唱時，她被音樂老師選為鋼琴伴奏。她從小學習鋼琴，接受專業的訓練，雖然比不過專業琴手，但訓練的步驟和方式卻是完全一樣的。這意味著在流暢、悅耳的旋律背后是大量的枯燥練習。

后來學業繁重，女兒不再練琴。鋼琴上落著灰塵，擦掉又落滿。我暗自后悔，覺得女兒學琴浪費了大把時間。老師安慰說：孩子練的是童子功，現在不想彈就算了，以后總有想彈的時候，恢復起來也很快的。

突然的伴奏任務激發了女兒彈琴的熱情。她想盡一切辦法擠時間練習，嚴格地遵守著當年鋼琴老師的指導，甚至保持著彈奏時，先跑幾遍指頭的習慣。在停止練習三年后，女兒似乎獲得新的魔力，從心態到技法，完全換了一個人。我的后悔也陡然冰釋，想起鋼琴老師曾經說的：沒有白練的說法，只是有些種子長得慢一些。

當速度和效率成為信息時代的標桿，光陰是背后的支支利箭，催著人快馬加鞭。時間成為流水線，傳送帶上是不斷增加的恐慌和焦慮。人們總是害怕自己或是孩子成長太慢，成功太晚。

網上有一首獲贊很高的詩——《走在自己的時區》。在時間上，紐約走在加州前面三個小時，但加州并沒有變慢。有人二十二歲畢業，但等了五年才找到好工作！有人二十五歲就當上了CEO，卻在五十歲去世了。也有人直到五十歲才當上CEO，最后活到九十歲。

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發展時區。身邊有些人看似走在你前面，也有人看似走在你后面。但其實每個人在自己的時區有自己的步程。不用忌妒或嘲笑他們。生命就是等待正確的時機行動，所以，放輕松，你沒有落后，也沒有領先。在命運為你安排的屬于你自己的時區里，一切都非常準時。

一位種青花椒的朋友告訴我：青花椒的種子比一般的作物奇特。播下去，發芽的時間參差不齊，早遲不定，前后相差可能一年多。所以，種青花椒，要有耐心。著急有什么用，每一顆種子都有自己的節律。生命從來拒絕整齊劃一，它們不急不徐，醞釀著自己時區里的陽光和風雨。生命的時區里，快與慢，奔跑和靜止，都很準時。

冬天，在川滇交界的金沙江山地，暖和的陽光，從空曠的藍天里毫無保留地傾瀉。但是，許多樹無動于衷，保持著干枯的姿勢。在如此暖和的陽光下，那些樹是怎么知道春天還沒到來的消息的？它們靜靜地休眠，嫩綠蟄伏在褐色的樹皮下。當地人微笑著回答我的疑問：它們有著自己的節律，是我們無法知曉的秘密。生命中潛伏的比表現的更多。

柳宗元曾記載過一位名叫郭橐駝的種樹高手，他批評其他的種樹人：“愛之太恩，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仇之。”殷勤照拂實際成為強行打擾，還是因太心急，和今天焦慮的人們如出一轍。

生命都有自己的時區，它不是流水線上標準整齊的產品，需要高效率的規劃和設計，它們有屬于自己的四季。時間不僅用來追趕，一瀉千里，也用來醞釀和發酵，在靜默中生長出從容安詳的靈氣。

【原載《時代郵刊》，本刊有刪改】

插圖 / 生命的種子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