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全世界都來看您了

陳莉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在一座空寂的院子里，有一個孤單的身影在徘徊。他邊走邊看， 院子里的美人蕉依舊火紅，那是父親生前喜愛的花。可惜，物是人非。他又想起父親在烈日下佝僂著身子勞動，勞動之余，父親會用青草串回一條條紅艷艷的野草莓送給自己， 還會用草帽捉回虎頭虎腦的黑蜻蜓……那里有多少汗水，又有多少歡樂！他是江西省景德鎮市浮梁縣史子園村的王泉有。每三個月，他就會回到父親曾經勞動和休息過的老宅，在這里打掃房屋，看看父親。十幾年來，他就是用這種方式默默地懷念父親。

房屋里， 還擺放著一沓沓彩紙，上面是父親練寫的美術字。龍飛鳳舞，有棱有角，一個個或方正，或飄逸的字，猶如父親的一生，有滋有味，輕舞飛揚。父親雖然是一個農民，卻讓王泉有刮目相看。因為父親喜愛藝術，不僅寫得一手漂亮的字，還熱衷吹笛子。那支竹笛，是父親的寶貝，如今靜靜地躺在紫紅的箱籠里。朦朧中，他仿佛看到父親橫笛而奏，那清越婉轉的笛聲，越過荷塘的清水，傳到遠遠的茶園，越發動聽。每個黃昏，父親都要吹幾首曲子，而他就托著腮享受。

十幾年來，王泉有從來沒有改動過屋內的陳設，一點一滴都是父親生前的模樣。他滿懷深情地說，這里到處都是父親生活過的痕跡，感受它們，就仿佛父親還在。

2020年夏天，北京一家文化傳播機構來到這里，一眼看中了這所老宅，藝術家向陽找王泉有商量，能不能把老宅租給他們。王泉有考慮再三，最后同意了。他想，父親一定是愿意的，愿意以這種文藝的方式永存，愿意全世界的人都來看望他，他也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讓老宅的生命力更強。

很快， 向陽和他的團隊駐村創作了整整38天，并給老宅命名為《進化中的塵埃——史子園村的記憶》，而王泉有和村民們給藝術家們提供了不少創作的素材與靈感。老宅的墻面被刷上了十多層涂料，在上面，藝術家們一點一點雕刻出當地的種種生活圖景。史子園村的人們大多都是遷移而來的， 他們如何建造自己的家園、如何制作陶瓷制品、日常生活有哪些特色，這些都成了藝術家們刻畫的內容。

普通農民們的生活都被搬上了墻。瞧，一個男人正戴著紅色的三角草帽，佝僂著身子，在田間插秧，泥漿中他正赤著腳。另一邊，是一個戴著黃草帽的男人在水田里艱難地前行，手里揮舞著鞭子，正趕著一頭老水牛用紅色的犁車犁地。還有女人們在鋪滿鵝卵石的小河邊洗衣服的熱鬧，以及掛起那些形形色色的雞鴨魚鵝的瞬間，都變成了栩栩如生的形象，立于墻頭，成了永恒的懷念。

最精致的一處要數灶臺，這是農家生活煙火氣最足、使用頻率最高的地方。向陽修補好灶臺，在潔白如玉的主體墻上刻出了平常的生活場景。女人干練地用水瓢舀水，正往大鐵鍋里倒，男人則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臺里塞柴火。兩人邊燒火，邊聊著天，眉眼里全是笑。灶臺旁邊還刻了一幅農民們晚歸的圖畫。那是一條長長的河，河邊一個挑著擔子的男人，一個牽著水牛的小孩，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們的倒影全映在清清的河水里，如詩如畫的生活，清貧而幸福。一只木制的籃子懸掛在灶臺旁的墻上，仿佛訴說著古老的故事。更絕的是，向陽把和王泉有的交流用影像的形式記錄了下來， 藏在爐子的互動裝置中，可以供來往的人觀看。

很快，史子園村被打造成了鄉村美術館，古老的村莊、充滿生活味道的老宅、翠綠的茶園、悠悠的山野，各處都成了展覽的一部分。而老宅是最有意味的主體，它仿佛歲月沉靜的守護者，又仿佛人間悲歡的講述者，把豐滿的日子緩緩道來。

王泉有是激動的，他很驕傲自己的老宅變得珍貴無比。他激動萬分地握著向陽的手，說：“謝謝你！這樣，不只是我能看到父親的記憶，全世界都能來看他老人家了。他一直熱愛文藝，這下，他也能長久地藝術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