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鏡西方：鄭敏與里爾克

摘要：九葉詩派自覺吸收借鑒西方現(xiàn)代主義，他們的詩學理論和創(chuàng)作實踐在中國現(xiàn)代主義詩歌發(fā)展過程中產生了深遠影響。里爾克啟發(fā)了九葉派詩人對外部世界的客觀描摹、對生命與死亡的看法，鄭敏是九葉詩派的重要詩人，她對里爾克的哲學思辨、靜觀品格的學習尤為突出，借助“客觀對應物”和“思想知覺化”進行創(chuàng)作，對當下詩歌具有重要的啟迪意義。

關鍵詞：西方現(xiàn)代主義;里爾克;鄭敏;生死觀;靜觀

一、中國現(xiàn)代主義詩歌的產生和發(fā)展是一個不斷豐富和深化的過程，九葉詩派是其中關鍵的一環(huán)。

九葉詩派是抗戰(zhàn)后期和解放戰(zhàn)爭時期形成的一個具有現(xiàn)代主義傾向的詩歌流派，在戰(zhàn)火中塑形而成，有了在戰(zhàn)爭中流亡的經歷，也有了更多現(xiàn)實的眼光。九葉派的詩歌觀念受到中國詩歌環(huán)境與西方現(xiàn)代詩藝的雙重影響，中國現(xiàn)代新詩“無形中卻已經有了兩個傳統(tǒng)：……一個盡唱的是‘夢呀，玫瑰呀，眼淚呀’，一個盡吼的是‘憤怒呀，熱血呀，光明呀’，結果是前者走出了人生，后者走出了藝術”。這便是九葉詩派變革的現(xiàn)實原因。同時，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中國，九葉派詩人與西方現(xiàn)代主義詩人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不容忽視，這既體現(xiàn)在他們詩學理論的建構上，也體現(xiàn)在他們具體的創(chuàng)作實踐中。九葉派詩人對西方的學習主要體現(xiàn)在對后期象征主義詩歌藝術的借鑒，他們深受里爾克、艾略特、奧登等西方現(xiàn)代主義詩人的影響，追求現(xiàn)實主義和現(xiàn)代主義相結合，既反映重大社會現(xiàn)實，也抒發(fā)個人情感，追求把感性上升到哲學思辨的層面，在平凡的題材上顯示出理性，透露出尖銳的思想鋒芒。

九葉詩派對西方現(xiàn)代主義詩學的吸收和借鑒具有重要意義，里爾克的“物詩”啟發(fā)了中國現(xiàn)當代詩人對外部世界的客觀描摹，對存在等哲思的探討影響了九葉派詩人對生命與死亡的看法，鄭敏是九葉詩派的重要詩人，她對里爾克的哲學思辨、靜觀品格的自覺學習與借鑒尤為突出。鄭敏不止一次談到“從精神上我受影響最深的，還是里爾克，在氣質上我比較接近他”，“里爾克對我的影響是深層次的”等等。

二、鄭敏曾在西南聯(lián)大讀哲學，受馮至和里爾克的影響頗大，鄭昕先生的康德、

馮文潛先生的西方哲學史、馮友蘭先生的人生哲學和湯用彤先生的魏晉玄學都深深影響了鄭敏，這些中西哲學成為她的創(chuàng)作之本，奠定了她的寫作方向和詩歌基調，哲學始終貫穿她的理論創(chuàng)作和詩歌實踐，滲透詩人每一個思考命題。她偏愛在詩歌中書寫具有哲學意味的文字，融入對生命的思考，形成了詩哲相融的創(chuàng)作方法和以哲學為底蘊、以文學為經緯的詩歌寫作特征。

《詩人與死》是鄭敏寫于20世紀末的一篇十四行體組詩，最初的創(chuàng)作動機，是悼念詩人唐祈因醫(yī)療事故而意外死亡。聽聞這一消息，作為好友，悲痛中的鄭敏聯(lián)想到里爾克的《致奧菲亞斯十四行》以及馮至的《十四行集》，鄭敏寫下這組《詩人與死》，更加深入地思考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生與死是一個永恒的命題，被哲學家反復思索，也被文學家反復書寫。“死亡”一直是鄭敏詩歌創(chuàng)作的重要主題，她往往站在時代與人類命運的高度審視死亡，充滿濃厚的里爾克色彩。詩人對生命和死亡是超常的、敏感的，詩和生死是可以相互照應、相互轉換的。關于這一點，鄭敏和里爾克心靈相通。里爾克認為生與死是一個和諧的整體，死亡只是生活的一個側面，能夠使生命第一次具有充分的意義，也就是接受死亡的普遍性。這一認知深深影響了鄭敏，鄭敏認為死成為了另一種形式的生，死亡不代表人的生命終結，有時生的意義與美可能就蘊藏在死亡之中，豁達心境可見一斑。一般來說，死亡是冰冷殘酷的，人們對于死亡的感受大多是恐懼的，鄭敏卻在里爾克的影響下超越了死亡，挖掘了死亡在某種程度上的崇高意義，體現(xiàn)出詩人對個人命運的深刻沉思，對生與死的直視和冷靜分析，她對人類命運的深切關懷、對生命價值的深刻反思使其詩歌呈現(xiàn)出厚重深遠的詩思。

三、如果說詩歌與哲學的完美融合體現(xiàn)了鄭敏詩歌的思想高度，

那么雕塑式對物的靜觀則代表了鄭敏詩歌獨特的藝術追求，這也離不開里爾克的影響。里爾克曾赴巴黎做羅丹的助手，還曾看到塞尚的畫作，從這兩段經歷中學會了“觀察”。他的詩歌因對客觀事物精細的觀察和準確的描述而著名，在詩歌中將對物的觀察轉化為對內心世界的追尋探索，在沉思中融入哲學的經驗。一種冷靜客觀的詩風被九葉詩派繼承下來，而這種靜觀的方法在鄭敏那里得到了熟練掌握和運用。從她的詩歌中，人們可以看見一種里爾克式的雕塑美。

《金黃的稻束》作為鄭敏的代表作，很好地體現(xiàn)了鄭敏雕像式沉思默想的詩歌特征，具有雕塑式的沉思和美感。從客觀事物引起深思，詩中的畫面感沉靜到了極處，又用詩的語言將畫面的內涵拓展到畫面之外，兼具精神性。袁可嘉說這首詩里的“雕像”二字是理解鄭敏40年代詩作的一把鑰匙。在《金黃的稻束》里，鄭敏努力去呈現(xiàn)的是一種如雕塑般的靜默，金黃的稻束們給作者帶來了巨大的精神沖擊與震撼，它們靜穆的姿態(tài)讓她看到了偉大，看到了永恒。詩人像一個雕塑家一樣，用心靈創(chuàng)作，表現(xiàn)出靜中見動的雕像之美，顯現(xiàn)出深刻的內在含義。這種雕塑一般的靜默，帶給人們肅穆而又深沉的感受與思索。

詩人鄭敏對時代、社會、生活的氣息有著靈敏的嗅覺，她將自己的人生經歷、生命體悟以及哲學思考灌注到詩歌理論和詩歌創(chuàng)作中，用獨特的方式呈現(xiàn)出雕塑般的質感，使其詩歌體現(xiàn)出一種靜穆的美感。鄭敏晚年在談及《金黃的稻束》及其誕生時說：“我的詩有時有些不勝任，但生命是不會倒退的，正如江河，我只能向大海流去，永不返回。”鄭敏的詩歌建構方式不僅為當代人的詩歌創(chuàng)作提供了思路，也為后輩對新詩的探索開辟了道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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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萊內·馬利亞·里爾克.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M].江蘇：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0.

[3]鄭敏.《金黃的稻束》和它的誕生[J].名作欣賞，2004，4：76.

[4]李倩冉.“物詩”與抒情主體的位置——以馮至、鄭敏與里爾克的差異為中心[J].文學評論，2020，4：90-97.

作者簡介：

姜姍（1998.9—），女，漢，山東威海，學生，文學碩士，研究方向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