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文人”二則

（一）路·司馬遷

兩千多年前的一個深夜，冷日凄情，野犬低吠，世間萬物都籠罩在無窮無盡的哀傷中。一個叫做司馬遷的男子走在通往蠶室的路上。每一步都讓他的人格，他的尊嚴，分崩離析，化作時空的碎片，劃破上古以來混沌的蒼穹，辟出了一條“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漫漫長路，歷史，從那一刻開始！

作為史官的后人，司馬遷的童年注定是被希翼的。年僅5歲的他，就已博覽群書，精通 8種字體的書寫，父親臨終時將編寫史書的重任托負給他，司馬遷也自信滿滿。人生之路對于正值少年，意氣風發的司馬遷來說，是多么的廣闊平坦，充滿了光明和希望。

然而，精通史學，熟諳占卜的司馬遷，卻怎么也無法從最明朗的星象圖里參透自身命運的絕望。那天，龍顏大怒，百官顫抖的情景宛在昨日，司馬遷慷慨陳詡，伏義直言的壯舉也歷歷在目。然而正是這一次“慷慨陳詞，伏義直言”，讓司馬遷成為了不完全的男子。為了并無交好的李陵，司馬遷親手埋葬了自己光明的前途，踏上了屈辱、黑暗的不歸路。

面對光榮的死亡和恥辱的活著，司馬遷先把了后者，從此他的人生之路更加艱難、險惡。夢回心冷，司馬遷屈服了嗎？沒有！人言可畏，司馬遷放棄了嗎？沒有！他堅強地活著，跨過流言的荊棘，攀過誹語的峭壁，強忍著身心的苦痛，跋山涉水，搜集資料，閉門不出，著書立說。終于，上通炎黃，下接漢武的史家絕唱——《史記》完成了，然而，司馬遷的人生之路也在瞬間中斷了，再也無從尋覓了。

也許你會說，如果司馬遷沒有仗義執言，如果司馬遷沒有先把腐刑，那他的人生之路該有多么的輝煌。然而歷史是不存在“如果”和“也許”的，而且就算歷史重來一千遍，一萬遍，司馬遷的選擇也不會改變。因為在《報任安書》的字字血淚中，我看到了這樣一張平凡而深沉的臉，暮藹般沉沉的隱忍刻入每一條皺紋，每一寸肌膚。正是這樣隱忍，造就了司馬遷人生之路的坎坷和史學之路的輝煌。

時光已過千年，通往司馬遷墳墓的路旁草木枯榮，花開花謝，如同命運的轉輪，流轉不息。蕭瑟的秋風嗚咽著，卷起路旁枯黃的樹葉，遠方，一條坎坷而又偉大的漫漫去路，仍在延伸……

（二）淚·杜甫

一千兩百多年前一個寒冷的秋夜，悲風怒號，卷走你屋上所剩無多的茅草，你倚仗獨自嘆息，是嘆息“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呢？還是嘆息“布衣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黑裂”呢？一切無從考證，只聽到你的嘆息穿越千年的洪荒他夢魘，傳入我耳際，在那瞬間，我讀懂了你眼角的淚。

你的淚是因“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而流的嗎？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你被叛軍困在了長安，無法與家人團圓，妻兒生死未卜。睹月思人，你淚流滿面。人們稱你為“詩圣”，可面對兒女私情和家庭苦難，你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女人的丈夫，幾個孩子的父親，你的淚是一個男人至真至親的淚。

你的淚是因“伐竹者誰子，悲歌上云梯”而流的嗎？你關懷著在絕險之地伐竹的窮人，你同情著船夫們“霜濃木石滑，風急手足寒”的艱辛，你祈禱著“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可是，你是否關心過自己？此時的你正處在“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的破茅屋里，吃著山上拾來的野果，敷衍轱轆饑腸。你在最困窘的時候仍想著別人的困窘，你的淚至善至美，見者動容。

你的淚是為“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而流的嗎？安史亂世，生靈涂炭，民不潦生。結婚才一天的新郎淚別“沉痛迫中腸”的妻子，遠赴征程;“子孫征亡盡”的七旬老翁被強行拉去當兵充軍，更有石壕吏，竟殘暴地抓走年老力衰的老婦“急應河陽役”。你至崇至偉的淚沾濕了你的詩箋，你的筆寫盡了肝腸寸斷的絕望。可是，沒有兵權沒有官職的你能怎么辦？只能憂國憂民之心寄于詩行，無語凝噎。

你的淚是因“白魚困密網，黃鳥喧嘉音”而流的嗎？你不但愛自己的家人，愛自己的同胞，愛自己的國家，而且珍愛世間每一個生物。你的惻隱之心為“物微限通塞”而動，你的仁愛之情為“前王作網罡，設法害蒼生”而生。一個人能做到如此悲天憫人，那是何等的偉大。可為何連一根小草都非常疼愛的你，卻沒有人疼愛呢？蒼天為何如此殘忍，眼睜睜看你孤苦漂泊，饑寒交迫，大地為何如無情，竟看不見你眼中至悲至切的淚水。

當沉重的鐵蹄席卷而來，湮沒街道;當疲憊的人群食不果腹，亡命天涯;當你手持唐朝殘存的畫卷，愴然涕下，老淚縱橫。為什么你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你愛這土地愛得深沉。你的淚記載著蒼生的苦難，你的淚洗滌著亂世的喧囂與罪惡，你的淚成就了至人至圣的你——杜甫。

作者簡介：

王文鈞（1987.8—），性別：女 民族：漢

籍貫：福建福州 職務/職稱：中級教師

學歷：本科 單位：福州第十六中學 研究方向：中學語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