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眼睛

李春

古滇王國（前278年——前109年）存續了約170年后，謎一樣地消失了。再見這個神秘的王國時，已經在《史記》里了。古滇王國時期，曲靖是它的版圖。再到滇王歸順漢武帝時期，曲靖被納入益州郡，設味縣，這是曲靖正式納入封建中央王朝統治的開始。滇，滇池;滇池，云南。本地人說滇，首先想到滇池;外地人說滇池，首先想到云南。滇池，就是云南，彩云南現的地方。在官方的簡稱里，云南是“云”，多彩，夢幻;在云南自己的簡稱里，云南是“滇”，高古，遼遠，時間直抵2000多年前楚王莊礄之“滇”，空間上則有300多年前的“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喜茫?？臻煙o邊”。曲靖，就在這樣的“滇”里。其后700多年，南中爨氏政權出現了，云南政治中心位移至曲靖，統治南中400多年后，這個家族又神秘地消失了，只留下了兩塊石碑，名曰“二爨”。

孫伯翔先生以“滇池之珠”譽稱“二爨”，稱“爨寶子與爨龍顏均為南國之名碑，故稱瑰寶也”，是賴少其先生“二爨之鄉”之后的新定位，揣其意為大小二爨不僅是屬于曲靖的兩塊石頭，而是云南的眼睛、明珠，在被遮蔽了上千年的黑暗中而發光。事實上，早在1961年，偏居一隅的二爨便被列為新生共和國的首批“國寶”，故，自始至終，大小二爨都不是地域性的碑刻，它是具有國家性質的中華民族共同的文化遺產，它的碑額不是“曲靖”，而是“中國”。從它們被從滇東高原的紅土中挖掘出來的那一刻，曲靖便由這兩塊碑刻打通了與歷史的鏈接和對話。

梁培生的新作《滇池之珠》是其繼小爨（寶子）字庫、小爨（寶子）字體字典之后的又一部爨體書法普及之作。如果說小爨字庫是把小爨字體通過互聯網變成現代活字使之平民化、小爨字典是把小爨字體通過傳統紙張使之典籍化的不凡嘗試的話，那么《滇池之珠》就是用當代手法使之作品化的一個新嘗試。《滇池之珠》包含了梁培生關于小爨書體的藝術主張、個人收藏多年的爨寶子碑珍貴拓片照片、爨寶子碑高清照片、爨寶子碑通臨作品、小爨書體創作代表作品等多重內容，著實讓人耳目一新，讓遠在曲靖之外的同道或愛好者可以通過它近距離地解讀爨碑，是一部可以收藏的書法藝術普及作品，也可以視為梁培生的第三部小爨工具書。工具書與作品收藏的個人化不同，工具去收藏化和個人化，把爨體書法變成開放性的公共產品，具有“普世”價值，把“道”變回到“術”，讓文字重新從石頭再回到到紙上，把藝術送到尋常百姓中間，讓爨深入人心，打破了它的地域性。工具的意義就是，把作品變成了用品。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梁培生的小爨字庫使傳統藝術具有互聯網的屬性，見字不用晤，只要你想，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動一動鼠標，就可以看見爨體所代表的曲靖性格、云南面孔，你不用知道和認識梁培生，用就行了。梁培生的意義就在于去梁培生化，讓爨體書法的傳播建起無障礙通道，用地域性解決跨地域性的問題，讓爨有了時代的腳，走了出去。

二爨留給后人的遺產有兩部分，一部分仍然在石頭上，千年不變，人人可見;另外一部分，是被剝蝕的部分，掌握在神的手里，變成了密碼。跟古滇王國、爨氏政權從歷史上剝蝕一樣，二爨消失在歷史深處的部分，再度成為云南的一個獨特的神秘世界。這片土地就是神奇，大到一個王國，小到一塊石碑，都神不可測，它們的出現仿佛就是為了消失。

梁培生《滇池之珠》給你的，是他自己30多年間以自己的方式破譯的部分密碼，遺憾是給得少，過癮不過量。但我們肯定知道，這只是開始，沒有結束。以梁培生為代表的曲靖書家，正在抓緊破譯這些密碼，而每次捕捉到的那些密碼，都是神在放號。

美國詩人奧登說：“詩歌，就是在翻譯中丟失掉的那些部分”。二爨也是一樣，歲月剝蝕掉的那些，正是歲月給予的那些。詩人于堅說：“我寫字，就是保持我和漢字的肉體關系，通過不斷地臨摹去接近那些古老的呼吸、氣韻、節奏，感悟道之運行。”

曲靖給中國和世界的，就是曲靖和這個世界的肉體關系，就是兩塊石頭里的浩瀚星空。一個個漢字復活的時候，離歷史的謎底就更近了。

從古滇王國開始，云南就一直是塊神秘的土地，到現在也是這樣。

經驗與表達

中國人的日常生活空間，常常是既生活又藝術的。我們拿起毛筆，我們的姿態就是千百年來中國人一直不曾改變的文化姿態，也是作為中國人與世界其他民族人區分度最大最獨特的一種文化姿態。中國人出于自己的生命需要造就了毛筆，也賦予了他生命特征，同時毛筆又強化了中國人這種生命需要和文化性格。

人與漢字相遇，產生了一種藝術-書法，若干年的書寫、學習，進步的同時，時常會回望來路，回望這種實用的書寫工具與藝術創作的工具是如何對我產生了潛移默化的改變。

如果沒有毛筆，我想，我一定是別的樣子。（梁培生）

黃華：梁老師，我們可以看到您在最近幾年內，持續推出三版“爨體字庫”-《梁培生小爨（簡 繁）》、《曲師二爨培生字庫》、《爨體書法字庫（典）》以及最近推出的《滇池之珠》，成果顯著，作為爨文化推廣傳播的領航者，能否為大家講講您的書法藝術之路？

梁培生：我喜歡書法是從生計開始的，家父是教師，寫得一手好字，每逢春節都要給村鄰寫春聯，村鄰們都會以不同的方式表達謝意和認可，那個年代，相對于我們家沒有殺年豬的能力，一塊豆腐都極具誘惑力。與其說是熱愛藝術，不如說是換個好的生活。就這樣，我在鋪紙研磨過程中學會了寫春聯。后來系統的學習中國書法史和書法理論，才明白寫字與書法之間還有很大的差距，書法必須臨摹大量的經典古跡，否則就是“我字體”，成了墻頭蘆葦，毫無根基和藝術可言。我真正意義上的學習書法是從2008年臨帖開始，可以說，我是個半路出家的，或許我們這一代人的書法愛好者大多如此。

學習書法沒有遲到者，什么時候都可以開始，這就是中國書法藝術幾千年來生生不息的神奇魅力。

我接觸爨寶子碑也是很偶然的，審美是要經過培養甚至嘗試的，不能按自己的好惡簡單的評判。

黃華：隨著《曲師二爨培生字庫》正式上線，成為了主流設計網站，設計師設計工具集的一部分，每天數千計店鋪開張，商標注冊，報頭題字，海報設計等都會用到您的字體。隨著社會影響力越來越大，想請問您做字庫的初衷是什么呢？

梁培生：縱觀中國書法的演變史，每一種書體的出現、發展到成熟，都是以方便書寫為基本動力的。一直到唐楷，沒有再出現新的書體，其主要原因還是社會進步對文字的變化沒有了新的需求。漢字書寫的實用功能逐步離我們遠去，更多的是書法家們不斷努力的詮釋或表達其藝術性。

人們對書體的認識也幾乎定格在篆、隸、楷、行、草上，書體演變過程中一些個性鮮明，風格突出，美學價值極高的書法元素往往被束之高閣，僅僅靠書法家們苦苦的追尋，很難引起社會的共鳴。

比如爨寶子碑，其書風雖然是一個時代變遷的代表，但并沒有形成爨氏統治時期爨區全社會廣泛應用的現象，也沒有得到廣泛的傳承和發展，直到今天，仍然是一只孤單的金絲鳥。

今天，人類已經進入了互聯網時代，計算機和手機成了人類生活的主要方式，“共享”、“智能”已不可阻擋，漢字的實用性不再只是書寫。為此，漢字字庫也隨之成為現代社會賴以生活的基礎性資源，字庫研發的社會意義和傳播意義越來越受到關注和重視。

基于這一思考，我通過十幾年的臨摹實踐，總結提煉了爨寶子碑的基本特點和規律，按照國際標準（GB—6763）書寫了6763個漢字，研發了國內首個爨體字庫《曲師二爨培生字庫》并上線使用。塵封千年的爨字逐漸進入了人們的視野，這對爨文化的傳播是有極大推動意義的，也在鼓勵著我，任何時候都要做自己。 藝術很具體，影響力也很具體。

黃華：《曲師二爨培生字庫》是嚴謹、規范的，但與書法創作所追求的藝術性似乎是相悖的，您怎樣平衡這兩者之間的關系？

梁培生： 字庫，并不是什么新鮮詞匯，《淮南子本經訓》里寫到 “昔者倉頡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文字就是一道光芒，它照亮了文明之前的蒙昧與黑暗。

中國書法史，就是一部字庫發展史。

兩千多年前，秦始皇統一了漢字，實現了世界上唯一一個用文字統一天下的帝國，李斯造就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字庫——“小篆”，到了盛唐，顏真卿、柳公權、歐陽詢，每一個都是“字庫”。那時是規范書寫，今天是規范電腦。字庫的功能是適用，書法的功能是欣賞，二者有聯系，內文化外輸出，絲毫不會影響藝術家的藝術創造。

書法，文化的象征;科技，國家的進步。

黃華：自清代碑學中興以來，書學界都把《爨寶子碑》奉為神品第一。但實際上，清代民國時期真正以《爨寶子碑》書風呈現的書家并不多，您怎樣看待這一現象？

梁培生：清乾嘉時期，考據學的興盛帶動了文字學、金石學的發展，大量碑版的出土、傳拓，拓展了書法家的審美視野，加之帖學式微，進而引起人們對書法源流和取資對象的重新認識和反思?！氨畬W”應運而生。

《爨寶子碑》正好以獨特的書法風貌得到當時碑學運動旗幟性學者和書家的極力推崇，迅速彰顯于世。

但這一時期以《爨寶子碑》書風呈現的書家并不多見，原因是，取法于爨的大家都是碑帖融合、楷隸相參，單從作品的外貌上進行判斷，對書法家取法的精神卻知之甚少。爨碑的出現，為書法創作帶來的“樸厚古茂，奇姿百出”的新的審美追求和方向，這種審美追求需要專業的審美素養才能感受或詮釋，難免有曲高和寡之嫌。然，所謂大師本來就不是大眾。

黃華：現階段，您的爨字金石味十足，已經形成了自己的風格面貌。《爨寶子碑》“奇厚古拙”，風格非常獨特，您是如何從里面挖掘新的藝術語言來豐富爨字，使其外延更加廣泛？

梁培生：我一直在探索一種自己的表達方式，“奇、古、拙、厚”是我對《爨寶子碑》的理解，也是我現階段作品的主格調。但碑刻的短板是莊重有余，靈動不足。在“二爨”中求古拙，在“二王”中求流麗，方能不顧此失彼”。為此，我的努力方向還是想在碑學和帖學上相互借鑒，有所突破。

每個書法家都把自成風格作為藝術的終極追求，面對時代所作的取舍是非常矛盾的，甚至是痛苦的。今天是個多元的、快節奏的信息社會，可供選擇的書法資源和表達方式相當豐富，要形成一個與眾不同的藝術風格是相當困難的。我的選擇基于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對爨寶子碑美學價值的認識，《爨寶子碑》詮釋了“大巧若拙”、“大音希聲”的藝術魅力;另一方面是對中國書法史的認識，爨寶子碑（405年）出現之前，篆、隸、楷、行、草，各種書體都已形成了相對完備的書寫體系?！鹅鄬氉颖凡皇呛唵蔚倪^度，而是一種全新的美學觀，一種借鑒了各種書體之后的再創造。

黃華：“爨”一直是曲靖的文化名片，爨體書法在爨文化的發展過程中應如何發揮其作用呢？

梁培生：云南曲靖，是中原文化的一個分支，爨文化的根基就是漢文化。

一條長江流出了燦爛的吳越文化，流出了浪漫的荊楚文化，也流出了厚重的爨文化。有許多因素導致爨文化沒有前兩者知名，但文化的傳播不分先后，先后總要傳播，其他文明文化的發展，也為我們爨文化的發展提供了較好的腳本。

書法是中國古典藝術里最富有東方色彩的，集中的體現了中國人的美學觀與藝術觀。如何讓書法在爨文化里發揮作用，這不僅是爨體書法的研究命題，也是中國書法的研究命題，現在的書法家多半把理論建設與創作實踐分開，導致二者都缺乏了第一感性認識，另外一個是如何將古老的書法藝術與科技接軌，將其能從原形到延伸，到衍生，如能在這兩個方面做一些深入，會是書法的一個新高。商契周鼎、秦碑漢刻這些歷史現象都包含了時代社會的影響痕跡，落實到了具體的書家手中，又成了一個特定的色彩，其實這就是文化的一部分。不論社會如何變化，大家做文化的理想一直在，江山代有才認出，今天的個體貢獻力量成為了歷史，厚重的歷史文化就扎根在了血脈之中。

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漢字根植于國人內心的修養沒變，中國人自覺書寫、寄情水墨的情感沒變，藝術是人作為生命過客中能在世上留下為數不多的痕跡。

有人在，就有文化在。

梁培生

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曲靖師范學院書法導師，“二爨書法研究所”副所長。

國內首個爨體字庫——《梁培生小爨》，《曲師二爨培生字庫》研創人。

著有《滇池之珠》，《爨體書法字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