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巖
同學相約三月三去泗陽踏青,挖薺菜包餃子是主要節目。我們有一位張姓同學在離鄉百公里外的泗陽承包千余畝土地,本來泗陽也與家鄉一樣,一年稻麥兩季,可今年,張同學專為同學踏春種了一畝多薺菜。
這天同學們的心情與天氣一樣晴好,清晨,迎著初升的太陽,三輛私家車游魚般暢快地穿行在通往泗陽的省道上。
張山同學早早地等候在目的地路口,他考慮得仔細,鏟子、鐵锨、籃子、口袋甚至是線手套,十八般挖薺菜工具準備齊全,大軍簡單休整便直接開發薺菜地。
同學家的薺菜地圍在一大片麥地中間,麥子已經還青,綠油油地毯似的,走在田埂上,呼吸著帶著麥青味的新鮮空氣,每個人都有些老夫聊發少年狂似的興奮。忽一位女生大叫:看,這兒有薺菜欸!所有的目光都掃射向田埂,驚呼一聲連著一聲,是的,田埂上星星綽綽的點綴著幾棵薺菜。不能挖啊,麥田都打了藥啦,有毒。張同學警告大家。女同學只好嘆息著扔掉已經入籃的薺菜。
夢一般,一大片薺菜地擺在面前。從未見過地里有這么多的薺菜,同學們的感慨良多:這薺菜可真多啊!這薺菜可真嫩啊!這薺菜可真大啊!這薺菜的品種與我們小時候就熟識的薺菜不大一樣啊!真想不到薺菜還可以種植!沙沙的挖薺菜聲伴奏著七嘴八舌的薺菜往事在他鄉的田野上蕩漾。
是啊,我們這個年紀的人,誰沒挖過薺菜?誰沒有一肚子關于薺菜的往事?
至今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挖薺菜的事。
那年我大約五歲,冬天里,父親在爐火邊用去了皮的柳條給我編了一只漂亮小巧的籃子,我得意極了,有模有樣地挎著籃子在家前屋后炫耀了好多圈,小小的心里充溢著對春日的期待。
開春后,天還有些冷,可姐姐已經挖過好幾次薺菜了。母親說這時的薺菜還沒長開呢,葉片還殘留著冬日的印記,顏色淡綠中泛紅,不過這時薺菜味兒最鮮美。
姐姐有一群小伙伴,除了吃飯睡覺的時候各自回家,其余的時間都擠在一塊嘰嘰喳喳的,我知道她們主要在東湖河堤上的槐樹林里挖野菜,可挖野菜的大人小孩太多,所謂肉少狼多,槐樹林里的野菜便不多了,像薺菜這樣的稀罕菜更是得尋尋覓覓,于是,偶爾姐姐與小伙伴們也會去小麥地里。小麥地的薺菜又多又大,可小麥地是不能隨便進的,有看青看著呢,我們隊的肢體殘疾人顧全就是專門的看青。他比我們年長一輩尊稱為顧全叔,無兒無女的,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槐樹里邊上的兩間小屋里,孩子們都有些怕他,他雖然肢體有些殘疾,可跑起來飛快,常常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出現在孩子們的身后,嚇得孩子們魂飛魄散。
姐姐不想帶著我這個小尾巴,母親好說歹說,姐姐才極不情愿地答應。我挎著小提籃跟在姐姐她們身后,心里美得屁顛屁顛的。經過一個冬日的休眠,刺槐樹精精神神地在和煦的春風里肆意地伸展枝丫,青綠綠的葉片猶若嬰兒柔柔的小手,不自覺地就拂過我們的臉頰,春的氣息撲面而來。名義上是挖薺菜,實際上游戲玩樂的成分更多,姐姐與小伙伴們摘片刺槐葉子放到嘴唇,嗚嗚地吹起了響,一個比一個更帶勁。我也學著她們將葉片放在嘴唇邊使勁地吹,可怎么也吹不出響來。她們還會在樹蔭下幾個人團團圍坐,用擼掉葉片的刺槐小葉梗子做扔水井的游戲。這些我只有看著的份。我有些失落,便狠命地挖著薺菜。等她們玩夠了的時候,我已經挖了半籃子薺菜了。姐姐的伙伴好好姐一回頭看到我的籃子,立刻大呼小喝起來,“不能再玩了啊,你們看二子已經挖了半籃子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我的籃子里,我很有些得意。姐姐跑過來,提起我的籃子看了看,忽地將一些“薺菜”挑出來扔了,邊扔邊朝我呵斥:你挖的都是些什么啊?!好好姐她們圍過來,看著姐姐扔在地上的“薺菜”,笑得前仰后合,我則一屁股坐到地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好好姐她們撫慰著我,紛紛拿著薺菜七嘴八舌地演示給我看:看,這棵,葉子像不像鋸齒啊?像不像羽毛啊?葉尖是尖的吧?還有這種,葉片碎碎的,有些像松針……姐姐疼惜地撫摸著我已然磨紅的泥手,提議:我們去東河堆麥地吧,那兒的薺菜多。大家立刻情緒高亢起來響應:今天一直都沒看到肢體殘疾人顧全,他肯定進村了。肢體殘疾人顧全叔還有個上了年歲的老姐姐在村上,顧全叔時不時地會去看她。
東河堆麥地被河堆與一條南北向的長著蓊蓊郁郁楊樹的干渠分割成獨立的一塊天地。看青們在遠處是看不到地里的,相對要安全些。
麥苗剛剛睡醒似的,正在舒展著葉菁,野菜則不管不顧地在和煦的春日里茂盛。姐姐緊跟著我,仔細地教我認識各種野菜,好好姐她們還不時竄到我跟前,告訴我識別各種野菜,什么面條菜紅根子,人能吃,與面條菜類似的但葉莖泛白根子不紅的則是小驢耳菜,人不能吃;葉片碎碎的挨挨地擠成一團的是婆婆菜,也能吃……農村的孩子對野菜有著天然的悟性,不一會兒我就幾乎認識了所有的野菜。
正在我挖得起勁的時候,“顧全叔來了!”不知誰大喊一聲,抬眼一看,顧全叔已到地頭。姐姐跑到我跟前,提起我的籃子,拉著還在愣登的我與小伙伴一起狂奔。田間的小徑上,前面飛奔著一群背著背簍提著籃子的孩子,后面緊追著的一個拖著柳棍兇神惡煞的看青。姐姐后面背著背簍,一手挎著籃子一手拉扯著我一顛一顛地向前跑著,不一會便被小伙伴們甩在了后面,恐懼、疲累的我終于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姐姐看了看我,立刻丟下我轉過身來向大瘸追來的小路一側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地喊著:顧全叔,你來追我呀。顧全叔雖然是個肢體殘疾人,可根正苗紅的資本是足以讓村里所有人高看一眼的,還沒有誰敢當面喊肢體殘疾人顧全這個綽號的。顧全叔明顯氣壞了,他立刻偏向小路一側追姐姐去。姐姐眼看就要給顧全叔追上了,一拐彎,跑向了刺槐林。在刺槐林里,人小的姐姐靈活得像只猴子,不停地在刺槐樹縫左穿右竄,人高馬大顧全叔氣喘吁吁地緊跟著轉來繞來,不時被刺槐刮了衣服刺了皮肉,狼狽不堪的他不時地揮動著手拖的柳條棍,惡狠狠地砸向姐姐鉆過去的刺槐樹。小村莊就那么幾十戶人家,肢體殘疾人顧全當然認識姐姐是誰家的孩子,沒抓到姐姐,氣急敗壞的肢體殘疾人顧全直接找到了祖父,我們家成分不好,祖父只能唯唯諾諾地向人家陪著不是,回家后倒也沒忍心怎樣訓斥姐姐,不過這件事卻成了村人談論姐姐古靈精怪的又一個佐證。多少年過去了,童年的許多記憶早已模糊,可第一次挖薺菜的情景仍鮮活的如同發生在昨日。
聽聽,老同學們吵吵嚷嚷的絮叨中盡是記憶里的薺菜故事。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一年四季什么樣的新鮮蔬菜都可以吃到,偏偏人們的胃卻懷念起很久以前挖來當糧的野菜,是真的想念當日野菜的味道還是追憶那些吃野菜的日子?是真的留念吃野菜的日子還是懷想那些隨野菜漸遠的相關聯的往事?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反正,現在挖野菜的興奮快樂都蘊含在這說不清道不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