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
河把它的浪花,揣在兜里,
輕悄悄走了。
河把它的數不清的手,揣在兜里,
輕悄悄走了。
河把沖出河道的念頭也揣在兜里,
現在,河只想順著河道默默流。
河里的水越干凈越好,
有魚更好,像一種心事,
只在人們看不見處,活蹦亂跳,
偶爾吐出一個氣泡來。
在這條滔滔大河上,
所有的水都已歸順。
所有的不平,所有的坎坷,
都已悄然納于腹中。
時間走了。
時間一直都在默默地等我,期望我做點兒什么。
做點兒什么呢?我想。我使勁想。
要不,我還是把起皺的湖面慢慢捋平吧。
我甚至想,湖面本來就是平的,
不起一絲波瀾的,是遠來的風,
在湖面上輕輕踩了踩,湖才皺了的。
湖還把動了的微瀾,悄悄傳給全身,
湖還把動了的情愫,悄悄藏在湖心。
從前湖水那么靜,因了風的悄然駐足,
湖就一直一直一直地
心潮蕩漾著。時間都過了這么久了,
也是該讓這老湖平靜下來的時候了。我于是
用手,輕輕,按住湖面。想不到的是,
敏感的湖水這一次,又把疼,傳遍了全身。
一而再再而三地,
我總是遇見讓水河。第一次見它時,
我驚嘆的是它的清澈。
第二次見它,我在意的是它的寂寞。
第三次見它,我在河上找玉。
……第九十九次見它,
我終于想了想它的名字:讓水河。
一條這么小的河,
經年累月日復一日分秒必爭地
讓出那么心愛的水,
并未因此而更小,卻是
給這世界,在碧口小鎮,
造出了一個盛大湖泊。
要想活下去就得有一部分水
先行動起來,找到一個出口,
把自己和身邊的水都拽出去,
不貪圖安逸。
也有這么嘗試的水,
偶爾,掀起,微瀾。可這一次,
跟峽谷里奔波時有了很大不同:
水遇見的是鋼筋水泥池子,
幾乎天衣無縫。
還能找到什么出路呢?
水也只有原地坐著,被水捆著,
欲走無路,欲罷不能。
小溪日日夜夜跑不停,
不過是免費看了看風景,
不過是獨自體驗激動。
說它奔赴大海的懷抱,那是偽抒情。
說它喜歡徒步去旅行,鬼才信。
一條小溪獨自流,
只是為了早些走出去,好好活下去。
它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想不到的事,
后天又碰上什么煩心事。
它甚至不知,能跑到哪里,會停在哪里。
經歷了那么多磕磕碰碰,
經歷了那么多曲折艱辛,
不是為了找一條出路,何必要跑那么遠?
不是為了求一條生路,又為什么不聽勸?
一條小溪被水庫謀殺后,
從此只能,留下肉身,
但它從未懷恨在心。它僅僅是認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