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晨流 新桐初引

□ 張曉風

《世說新語》里有一則故事，說到王恭和王忱原是好友，后來卻因政治上的芥蒂而分手。只是每次遇見良辰美景，王恭總會想到王忱。

有一次，春日絕早，王恭獨自漫步到幽極勝極之處。書上記載說：“于時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王恭忽然悵悵然冒出一句：“王大故自濯濯。”語氣里半是生氣半是愛惜，翻成白話就是：“唉，王大那家伙真沒話說——實在是清朗出眾啊!”作者在描寫這段微妙的人際關系時，把周圍環境也一起寫進去了。而使我讀來怦然心動的也正是那段“于時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附帶描述。只是清晨初初映著陽光閃爍的露水，只是露水裝點下的桐樹初初抽了芽，遂使得人也變得純潔靈明起來，甚至強烈地懷想起那個有過嫌隙的朋友。

我愿我的朋友也在生命中最美好的片刻想起我。在一切天清地廓之時，在葉嫩花初之際，夜之始靜，果之初熟，在嬰兒第一次微笑的剎那，想及我。

如果想及我的那人不是朋友，而是敵人，也許更好。嫌隙雖深，對方卻仍會想及我，必然是我極為精彩的緣故。當然，也因為一片初生的桐葉是那么好，好得足以讓人有氣度去欣賞仇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