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夢婷
信
一
昨日過藍田,行經千畝杏林的幾處山村。過去王維曾置宅院在附近,《輞川集》自序中他說:“余別業在輞川山谷……與裴迪閑暇,各賦絕句云爾。”
豈無他人,念子實多。
杏農扔棄些花枝,撿來浸了水,隔夜也就開了。掉落許多花蕾,必然是綻放時不堪全力,震動中反倒損傷自己。
你瞧。
二
可還記得在書店拿起他的畫冊向你提過一句的美國畫家愛德華·霍珀?我確實不大喜愛多數西方繪畫的題材,卻喜歡這位霍柏先生沉靜的畫面與寫實風格。
為什么向來鐘意寫實,與你談論過幾次。見到霍柏在1953年為某期刊撰寫的一篇文字,解釋自己作品中始終如一的寫實。摘錄與你。
“真正偉大的藝術是對藝術家本人內在生命的一次外在流露,這種內在生命將反映出藝術家對現實世界的個人視角。在我看來,技法上的創新永遠無法取代那些真正的想象力。如今,我們能看到很多抽象畫,但抽象有一個弱點:它們總是試圖將人類才情所表現出的創造力用某種個人的、想象的抽象觀念來替代。”
“生活這一元素在藝術創造中是不可或缺的,因為它時刻會提醒我們:藝術中的一切存在都是對生活的一種反映,而不是回避。所以,如今的繪畫應該更完整和充分地表現生活和自然,讓藝術重現出它的偉大。”
三
有時靜坐著,無端想到某個普通字詞,于是起身去查閱它的意思。常與自己這樣戲耍取樂。
昨夜忽然想到的兩個字是清澈。清凈而明澈,清靈脫俗。是這個詞語的兩個解釋。前一個釋義的例句,寫道:泉水清澈。后者的例句,則是描寫一個小童的詩句:顏色清澈,秋水為神玉為骨。
此生第一次觸見經文,是在何時何地,昨夜忽然我想起來。十五年前在一處網站寫文,虛擬的筆記本封面,不知自己從哪處得來一個句子,彼時并不知曉它來自佛教經典,只深深記取愿文中明亮剔透,每讀即是片刻卸脫。那一句是,“愿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凈無瑕穢”。
今夜睡前,書中讀到有人為拍攝曇花而徹夜守候。想看看這種寂靜孤絕的花。于是找來照片,長久入神凝望。
故 人
冬春里,常有近窗的花瓣隨風卷入室內,落在床側,也落在靜置的菜蔬和衣衫上。
黃昏時烈風,地上又見落紅。索性端了飯碗去頂樓觀景臺。吃過半碗米飯和炒筍,倚在殘陽里看四季蒼翠的青山。這是住在山頂的一點便利。那日竟在松濤中睡著。短暫小睡卻連連入夢。
起先夢見他。
買得許多蔬果,正一同回至娘家。他走遠到了山坡,回頭招手喚我。面上歡欣笑意清晰可辨。我站定看他,心想,這人竟不知道此生緣盡,我們早已分別多時么。忽然醒來仍有懨懨的淚意。
相識的十幾年間,從未如這一兩年頻繁夢見。知道自己心有掛礙。獨自背負的余情有時是來自對那樣一個家庭的歉疚,難免陷入罪惡惶恐之中。
及至知道他結得良緣,得償所愿,才逐漸明白人對自身緣分境遇的理解,常處于單一的視角,更像一面之詞。他是意愿建設天倫之樂的人,一生自然該有志同道合的人做伴。辭別萍聚之緣后,他終至心安之所。令人歡喜。
這樣溫厚和善的人,若是相守到臨命終時匆促告別,想來不容易放下,必然牽扯塵心,耽溺痛苦。即此別過也不是全然的消極,彼此尚有余裕時間梳理和淡看這一段業海中的善緣。
他是平和穩重的人,性情樸實,并沒有無謂的才情和審美,既不能書畫,也不會吟詠。甚至訥于言語。多年中我常想,若是自己人生這一會換作另一個能言善辯、才思敏捷之人來相對,或許我能養成的只是終身的刻薄與一點世智辯聰。他的淳樸與善待,為我積淀的,是寬厚樸素的志愿。
他完成對我無言化育的責任,盡職離開。余生只有誠摯感激。
朦朧中卻又夢見置身人群,對答如流,如在光環中央,心底虛榮漫過。母親在身后輕聲發問,我嫌啰唆,竟回身呵斥。未及夢醒,已經意識到這樣的驕縱偽善。
人情世事,乃至學問上的謙遜與誠敬,有時自心也難辨真假。唯有面對骨血至親時的態度,常常輕易檢驗出自己的心,是端是曲。
與他人的高談闊論和風雅趣致,常在此中現形,因為那樣的細微之處讓我清楚自己的質地與走向。
從夢境中醒透之后,起身拾碗筷回去。路上想起被邀約做網絡在線講學這件事。思忖再三,應承下來。討論之后預備做的,是復講一部重要典籍,學期漫長。
預先想到種種難處。包括自己不擅于講談,也包括這樣的課題和時長,或許不是碎片時代能夠接受。又想到對于所講內容,自己尚不具備“先行其言”這樣基本的德行條件,如何能夠令聽者生發一些信心,燃點一絲微光。不免心生退縮。
心中卻明白,如此長期深刻的分享講授,首先提點扶正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并無施予,只有受者的成全。唯一被檢驗的學生,也只有自己一個。
忽然理解周身世界,是這樣一個巨大的隱喻和象征,為成就一人而來。于自己而言,自始至終沒有他人別物。其間所歷種種,終為補全自心圓滿。所付諸的善意與傷害,盡分與虛浮,畢竟歸落自己,無可替受。因此只當盡力。
方不負萬象拔地而起的戲臺。
過 隙
他在空無一人的列車上問我去往哪里。未及回答,他已經再次熱烈開口,家世過往一時傾懷無余。自帶演繹氣息的京城方音,以及始終冰冷優越的禮節性敬語。言談竭力擺陳鮮衣怒馬與權貴交際圈。
忽而徑自講起電影。說向來性急,難忍受紀錄片。關于電影中的真實,他仰在椅背上虛目講述顧長衛《孔雀》中殺死一只白鵝的長鏡。
更喜歡輕松活躍的話劇,他說。常去國家大劇院,喜愛冬季不結冰的湖面倒影,以及劇院水下走廊中透射的波紋,是法國人的浪漫設計。
也喜愛廣播,摸出一只電臺隨身聽遞與我看。
如此種種。物欲的急切流露中也點綴些情懷,倒也是慣見的社交面貌。一種且濁且清的膨脹與真誠。
并無排斥,卻也無心搭話,只側耳漫聽。局促摁住書角。是圖書館里一本黃薄老舊的刊物。
想來費解,其中一則文字,連日里翻來覆去閱讀數遍……
對面的人忽然問,這是您正在讀的書么。
他拿起我面前小桌上的《奧岱翁街》。一間書店沙龍,店主與知名訪客們的相互記錄。
書是重要的人所贈閱,帶在身上做伴。聽我答話,他翻開書頁。
您讀書也忒細,還做筆記。他手指之處,劃了短線和幾個小字,是序篇里一段對書店女主人寫作的評論。
“她那么自然地寫作,仿佛活在幾個世紀前的法國——我們語言的傳統里,人文的熏陶向來重于教學的影響。思維之敏銳,表達之確切,力量和簡約一樣不缺。”
如果對文字形式有所傾向,這兩句中所指向的也就是了。道統,骨力,僅此而已。
奧岱翁街區倒有不少咖啡館,過去旅行中到過那里。他說。
想起臨別一日他問,歐洲可有向往之地。隨口說起曾在紀錄片中見到意大利阿瑪爾菲海岸,一座臨海的山城。
江岸上的蓖麻或者結滿白色細小花球的八角金盤,以及公路轉角處刀削的山壁。是三四歲時唯獨到過一次的,父親的故鄉。江邊小鎮叫作落雁,方言中聽他念作落岸。
人所慕風物,終其一生不過是來時路。
火車穿越幽暗,乍出隧道,迎面遇見絕壁上層云一樣的杉松,崖下江流滾滾。
嘗試記取深冬至初春的幾次山行。
爬到半山處取水。園池中喂食金線魚,碩大魚身瑩藍金緗。見一株橫貫幽潭,綠苔覆身的古柏。行至后山歇坐在木質大殿外。林場高處三臺錯落深潭邊靜對空山。亭中小睡,面對一株蠟梅。松林中久坐空亭,看望半日山谷。
恍惚數算,竟都不似與人世相干。日夜懸于塵網之上,幾乎成心頭執念。
廣播突然報告站名。他似乎正對我講述一樁市井營生,戛然止住。起身取過行李,簡短說,我到站了,再見。我也輕輕點頭致意。見他從玻璃窗下的站臺匆疾走過,眼中已無交談余色,呈現人群街面上同出一轍的機警世故。
再次啟程時我想到那話中的飛逝。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是夢。
無以言說的發生
他們聚在山坡上一片灰色外墻的住宅區。小區院墻外,是日夜川流不息的西二環快速立交橋。有一年大雪,從擁堵的橋上經過,看見落雪覆在墻內竹林和半坡上,厚厚一層。
這一處是舊時法場,昆明人傳說風水詭異。
融雪后一兩個月,到他們的住處做客,春櫻與海棠層層疊疊盛開在公路兩旁,熱烈繁盛。
一些年輕藝術家和他們的工作起居室,安隱于此。到達時在二樓陽臺喝茶閑聊,一人說隔壁住了一個苗族畫家,院子里養一只撿回來的流浪孔雀,說著便向旁邊一樓的院子里喊,隔壁應了聲。一群人下樓進了敞著木柵的小院。
他們彼此熟絡,略飲過熱茶之后開始就著茶碗喝家鄉的自烤白酒。我起身到院子里看那只孔雀。像是折斷過的翎羽有幾分頹,神態卻嫻雅自矜。喂養的人說,起初或許不能適應,它不時碰撞撲飛,損傷自己。后來逐漸安靜下來,習慣在門邊的鏡子前久久自顧。
不是尋常的家寵,到底還是怯于它的儀態,我并沒有靠近。只在角落里遠看它啄食泥地上的一盤玉米粒,聽屋子里絮語和碰杯。
它在樹蔭下肅立,驟然伸展羽翼,騰起枝葉上一股清冷氣。瑩藍色尾翎承住樹叢間點點光斑,如同風過處忽然躍動流淌的水面,波紋綺幻。
矮樹上,桃花瓣簌簌掉落。
那天晚飯依然在飲茶的二樓陽臺上。飯局主人在畫室盡頭的狹小廚房里慢慢炒出一桌菜,陸續來的都是相識的青年畫家。
畫板臨時搭起一張飯桌,亦飲亦談就入了夜。
那個在畫室里做飯的人,是后來逐漸相熟的畫家C。多數時候的碰面,是一起看他的新畫,談論畫的時候卻極少。固定聚會的熟人里,有更年輕些的T,過去曾一同共事,他與C 是大學同學。是看上去沉斂智性的年輕人,作為同事時,較少工作之外的來往,并不知道他也作畫。偶然看到他就一則社會新聞所制作的圖文專題,《被侮辱與損害的人》,話題觸及人性及繪畫,嘗試省思與觀照。對這個謙和的青年自此有一些留意。
最初由T 引見去看C 的畫。客廳與工作間堆疊鋪陳的數百幅,大小不一。色彩多半輕盈明快。湖面,草木,淡藍,薄綠。沉靜如夢。
對于生活表面的種種快感,我并不熱衷。人際關系,食物,閱讀,以及視覺,甚少關注漂亮和通暢。生性中的延宕與克制,少年時轉化為冷靜頹唐的審美,難以喜愛精致熱烈。
因此初次閱畫,對稍顯“漂亮”的視覺觀感并沒有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整晚的心思多付與了陽臺上探進來大半的玉蘭和櫻桃樹。
直到此后一張畫。畫了野地里的草和石塊。草葉闊大,高聳,仿佛站在樹下抬頭仰望。是夢境式的空間關系。
為什么這樣畫。
我看到的就是這樣,他略略思考之后回答我。
我忽然想起入學之前,外祖母在城郊尚有田地。我常常被帶到地里,在做活的大人身邊游耍。有時午睡醒來,見到自己躺或者伏在蠶豆田間。幾乎高聳入云的草葉和碩大昆蟲,迎面而過的流云,確是屬于臥身于地的孩子的特殊視角。
但誰人始終記住與世界的初次照面,誰人終其一生攜帶初生的眼目。如果沒有與記憶發生過深切的聯結和相守,這些已經是被遺忘殆盡的微末。
立于畫布前,我不確定是不是瞥見了他的筆觸根植何處。隱約窺見畫者心中幽微,也重見自心細軟所在。
而一些畫面上同時有日月,有陰晴,這樣的超現實表達是因為什么。我又問。
一群人仍在陽臺上喝茶,西勐深山里的一種綠茶。C 用一把小鐵錘在桌角敲核桃,剝開的果仁分發到大家的茶碗邊。
譬如我們在核桃的正面,很難看到它投下的陰影,但陰影是它的一部分,它們是一體。我知道一定有很多事物和現象存在于同一時空,而我們受自身局限,無法看到和聽到未知的存在。我只是假設一種更廣大的視角。不,這其中不存在假設,我們周遭的一切本身就是這樣,不因為我們目力不及而不存在。他指著桌上的核桃說。
當年在看到T 的專題之后一段時間,也看到一些他的畫。其中一張寫在一片紙頭上,一個正在渡河的人。一筆河面,一筆細弱身形,線條寥寥。唯一的細節是腿邊一道漣漪的形狀。簡單細膩地傳達深陷,遲緩,孤立,艱難。
人的肉身和欲望總是割裂,這或許是苦惱的來源。他指著遠處一幢樓,說,譬如心中向往飛躍,可我無法一步到達對面的樓頂,無法享受風和速度。要么我從來沒有想象過飛,要么我能夠飛。我不能,卻徒勞向往,其間掙扎便是痛苦。
繪畫于我便是一種假設,一種補償。
但我們為何需要這種假設和補償,為何順從這種表達欲。人沉溺于太多脆弱而不實用的逃避式消遣,遲遲無法警惕直面更為嚴肅和殘酷的人生命題,更愿意相信命途無有限期。
面對事物境遇,心為何無法不落印象,不滲漏不膠著,境過即休。為何一定試圖挽留,記錄,甚至期望回應與酬報地去表達。
與他陷入激烈的追問。
——所有的藝術表達形式不過是一些徒然的妄念和掙扎,無法以此載道。文章是小技,畫亦然。文藝和器識,前者顯然太輕淺。
——但我所畫下的,是我的心。
——人以自己的認知為參照,你的心相對于你的認知是真,相對于一種廣大的秩序則未必。所寫所畫,所思所行,終是癡心與造作。
——人生很短。在茫茫宇宙中,我仍然期待發出一種聲音并獲得一些回應。我不違背和看輕這種期待。
我停下來,放棄這種看似對人,實則對自己的追打拷問。欲念無有高下。各自所沉浸其中的,所執持到達的,不過是形式各異的幻念。
一只麻雀落到櫻桃樹上,窸窸窣窣。傍晚C 把幾顆荔枝放在樹丫中間,他說有鳥會來吃。果然如同應約而來。植物壘起來的陽臺,幾乎蔓延成叢林。
他很少參與T和我這樣文氣而無用的閑談,有時離席去做別的事,或者為人添茶、切些水果,默然關注需要。
那樣的沉默有時令我見絀,亦覺得并無必要再談論太多關于個人的作品與心跡。不必基于職業背景去分析人。除去力所能及的溫暖平和,人能相互給予的真實太有限。臉譜似的職業特征和卓越的言談思想,究竟不可親。為人削好一只水果,斟過一碗熱茶,算是足夠。
他又給我看一些近期的正方形小畫。花苞綻裂的狀態,氣流從手邊經過的樣子,菌子破土的剎那。大部分就著涌動的感受快速畫成,鮮少構思。有的圖像不太明白畫了什么,但他說并非玩弄視覺概念。那些若有似無、稍縱即逝的存在,它們與自己發生過真實的關聯。試圖留下的,便是那些無以言說的發生。
“雨打在墻上的斑很好看。”他在電話里說。
我想我明白這種徒然的欣賞,和無以言說的發生。
用 心
臘月里的江南地區,嚴寒浸骨。跟隨一個電影劇組工作十來日。那天清晨在室外的一場戲里,有兩個飾演報童的五六歲孩子。父母守在現場,負責根據指令調整兩個小演員,關切目光寸步不離,鏡頭結束立刻為孩子裹緊外套。畢竟憨頑,拍攝間隙兩個小兒滿場追逐打鬧。場地上是冷雨之后的積水,濕透孩子腳上的單薄戲裝,一雙藍色布鞋。趁工作人員調度的時間,年輕的父親捉住其中一個飛奔的男童,迅速為他換上自帶的干燥鞋襪,拿了那雙小布鞋四處找取暖器烤干。找到我的身后,我指給他旁邊一盞高溫的探照燈,示意他可以試試。他感激一笑,蹲在地上湊近燈盞,將一只小鞋子握在手中,望向燈光中漸漸蒸騰起來的水汽。
我看著他,悄悄拍下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光線之外是大片暗角,剩了視線中央舉起鞋子的手。竟是一副拳拳苦心。
今日再見這張照片,仍然慨嘆,世上有許多愛,苦切辛酸卻是癡的。父母對子女的眾多犧牲算來即是。因為期待成名而早早送去浸泡和展示,認定值得為此忍耐吃苦,靠著許多自勵自勉的人生觀。總覺著,這樣的情深冤枉錯用了心。用心越深切,越往徒勞中去。
旁邊的幾張照片,是讀陳子莊一冊畫集時拍下來的留念。喜愛他的畫。關于書畫,他倒說過幾句能夠聽懂的話。譬如,“書、畫都是自己道德的體現。一個畫家在藝術上成就的大小,就看其人修養之高低”。
厭惡談論“道德”的時下,若不能支持和贊頌個體的隨心所欲,便被斥責為道德綁架,群起而攻之。言論中發展出公德與私德的概念,普遍認為私德是個人的自由,無關群體。于是,為人是為人,為藝是為藝,兩不相干。于是認為失德的藝術家或學者,仍“不妨礙其作品之宏偉深刻”。
始終難解,一個失心的人,怎樣寫心。
如果能夠從本質上去理解“道德”兩個字,道,自然規律,徳,順應自然規律去思想言行——如果具備這樣的理解,它便不再關乎譴責。有時我更害怕的,是動輒談論“道法自然”的藝術家。那些對事的浪蕩與放縱,對人的冷漠與傷害,并不是自然。不過是自我與私欲的極端。倒不如一個平實粗笨、不染才藝的人,咬緊牙關擔起本分之事,這樣來得真摯。
道德只是順應真正的自然規律去待人接物,克己與關愛是這自然規律之一,并非凡事只見自我,書畫因此是道德的體現。更認同的,是這樣實在的觀點。
“生活道路上所走的歪路,并沒有讓我在藝術道路上走得更遠。”這是西人王爾德的許多偏執言談中,一句誠懇的話。
陳子莊的簡淡寫意,如今遍地是類似的形式。不知道為什么,太多書畫將輕浮當作稚拙。對大行其道的丑書、寫意小品,逐漸審美疲勞。“有人光講意境,無學問來培養,則是句空話。……治學當治本,不應治末。”誠然如是。
形式的拙樸,想來還須從工整厚實的積累中來。這個工整厚實,是反復的習藝,也是不斷修正的人格。
他講書法。“好的書法,應若佛祖,見之使人生恭敬之心而不覺可畏。只是氣勢大,則若睹大官,只見其容儀威嚴,尚看不出他的德。以其乃真大,而人遂不覺其大也。于德于藝均如此,使人不覺其大者乃真大。”于平淡中不見單薄狹隘,更多是見天真廣大,這樣的藝術家,即使無有作品,其人本身已是藝術。
只是,將人生的通達開闊托付凝結于藝術,到底也只中等用心。
后來看到弘一法師的一幅篆刻小軸,五枚印章。介紹說,這是法師送與好友夏丏尊先生的紀念。印章底下書寫一小段短跋。
“十數年來,久疏雕技,今老矣,離俗披剃,勤修梵行,寧復多暇。耽玩于斯。頃以幻緣,假立私名,及以別字,手制數印,為志慶憙。后之學者覽茲殘礫,將毋笑其結習未忘耶?于時歲陽玄黓吠舍佉月白分八日。予與丏尊相交,久未嘗示其雕技,今赍以供山房清賞。弘裔沙門僧胤并記。”
留意了跋文中兩個詞。雕技,結習。是自謙,卻也不是自謙。
世間藝術家格外珍重作品,也將文藝一事看得實,許多場合里自稱“雕技”難免是句客套。對于深知妄念于心是干擾妨害的他,文學藝術確已是細枝末節的雕技,執持愈深,去根本愈遠。如果說藝術當真能夠治愈市心,到底也只是零金碎玉,并不足以挽回急速下墜的人心。人在片刻的溫情與感動之后,畢竟是兵戎相見,物欲纏斗。
至于結習。《維摩經》中講天女散花。天女在講經處現身散花,花瓣落到菩薩身上便自動落下,落在弟子的身上則粘滯不墮。智者于是對聽經者解釋:“已離畏者,一切五欲無能為也;結習未盡,華著身耳!結習盡者,華不著也。”這結習,是煩惱是欲望,是無法自控的起心動念。唯有結習空時,方不點衣。
書畫閱讀,金石章句,種種積久難除的愛好與表達欲,也是這樣的結習。它們對人的障礙,在于時時處處不離“自我”。
他清楚知道文藝決不能夠徹底拔濟他人與自己,所以早早遠離。
這是塵世間用心的究竟之處。
一枚印章
看到一些茶葉包裝。木質盒子簡潔古雅,文案里多見“明月,松風,石泉,清涼”的字樣,筆畫稚拙。模樣是好看的。過去也著實喜歡集合了這些元素的日常物品,偶爾花費貴價買下心心念念之物,為一個樣貌幽美的盛器或銘文字句。現在卻審美疲勞,有時深深膩味。
一直記著弘一法師刻過的一枚印章。
當年與他同住寺院的另一位了智法師知其善畫,于是來請畫。這樣的請托,數十年間有過太多人,他多是婉拒。尤其在出家之后,幾近謝絕。難以回絕的這一次請求,他答應下來,在一九三二年的臘月,刻贈了那枚印章。他回答,余自出家未曾事畫,已近廿載。屢請畫未應,不得已刻此印以為紀念,此印亦云稀有。
這枚不得已刻作留念的閑章上,他篆書唐人溫庭筠的一句詩:看松月到衣。
關于放下世間才學藝技這件事,從他輯錄的《晚晴集》中知道他必定領受過諸多祖師的訓誨,譬如明代高僧蓮池大師的《七筆勾》。
“學海長流,文陣光茫射斗牛。百藝叢中走,斗酒詩千首。嗏!錦繡滿胸頭,何須夸口。生死跟前,半字難相救。因此把蓋世文章一筆勾。”
“夏賞春游,歌舞場中樂事稠,煙雨迷花柳,棋酒娛親友,嗏!眼底逞風流,苦歸身后,可惜光陰,懡?空回首。因此把風月情懷一筆勾。”
生死跟前,半字難相救。他因此棄絕文藝,潛心般若。
在越來越多的附庸之中,空靈自在的經教文字、公案故典被借來作殼,用在諸多消遣的場合。許多茶堂會所、衣物杯盞印了他的書法,常見那句“無上清涼”。想來使用的人們也不屑于深究,于此世間,什么堪為無上的清涼。是一盞昂貴噱頭的茶湯么。出自《華嚴經》的這一法句,他是明白的。究竟上乘的清涼,不是世味,而是法味。法味,是真心的滋味。不是所謂“隨心所欲、性情中人”那一種虛浮變幻的真心,是熄滅煩惱的真常之心。
對那枚印章既喜也愧的原因是,落刀之人的天然質樸與松風明月無二無別,而松風明月于我,卻是刻意貪求的玩物,有時為這玩物付出失心的代價。是寒舍廣廈,豐美粗陋,是粥是飯,于他是無有分別的,他不必作出松風明月的樣子。這是來自源頭的清涼。淡與淡,實在懸隔天淵。
照竹燈和雪,看松月到衣。是他所處的真實境界,這樣的境界痛歷國破家亡,歸于眾生可憫,示現成一個平實自律、淡眉淡眼的人。
所以,對營造氛圍或鼓吹物欲而造作的那種樸素,早已失了興趣。
空自知
一
上山去探望人,留在寺院吃晚飯。隨兩個年邁居士往后院幫廚。山下來人多,她們要準備兩桌飯菜。幫忙剝幾盤玉米粒,清洗一些野生折耳根葉。揀菜的老人兀自說起腿疾,說山中濕冷,寒天時總要燒一桶滾水,浸透筋骨方能入睡。老人有些失聰,我再問話時她便不作聲,眼睛里只是含些笑。漸漸也都不再說話,各自理菜,聽見池中泉水汩汩。
天色黑盡,吃飯的人尚未到齊。村子里六七個女居士已經陸續到來上晚課。耳背的老人也穿好海青,駝身站在隊列末尾。各處燃了香燈燭火。一位領眾人端持引磬,殿內忽地起了嚴整佛號。從未在夜晚燈火通明的大殿停留過,座上一尊佛像莊嚴慈凈。越過經行的念佛人,我的視線癡癡落在如來低垂的眼目里。就這樣在院心站一陣,衣服染了風露潮氣。
到飯堂里坐定,大雨潑灑下來。殿外有人擂鼓,不知是報時還是宵禁。鼓聲持續許久,山雨中格外激越。
匆匆吃過幾口夜飯。雨恰好停歇,出門查看道路和天氣,看能否盡快折返。夜空完全放晴,星宿清亮。趁便與幾個同伴打著手電趕路下山去。
還是走在最后,抬頭陡見當空一輪滿月,出奇地大,冷。前面的人在談笑,便沒有叫住一起看。不知道他們最終是不是也見到。
二
深巷中辟出一道更深的入口,掩在濃蔭下的路通往一所學校。早年印象中,人群從來是在這入口處憑空隱沒。
是日傍晚路過,乍然遇見銹紅鐵門,有大樹從旁側垂下黃色枝條,沉累累地壓向地面。以為是某種果子,近前細認才發現是一株銀樺,綴滿針形的黃花。
校園頹蕪徹底。操場及校舍纏覆大片藤蔓,已然是廢棄數年的樣子。有人來砍過樹,破開的粗壯松柏在衰草上晾曬。循從這靜寂的誘引,一路向荒深處走去。直走至空洞門窗無路之處,見院墻隔壁騰起炊煙的人家。
淡弱微光在那幾戶的灰瓦上移動。從絕路中才略現些生氣。
置身之處則仿若一臺布景,朽木沙石搭建在時空之外,默講成住與壞空。蓬勃之時人不愿思及衰敗,愿意大力在其上粉飾、附加,抱定一種必然“永遠”的盛氣。而無常則要求人站在無限長遠的時間軸上方能洞見全貌。人因為失去這樣的能力與意愿,顯得被動,自說自話。所認定是創造并為之營務的種種,一開端便落空。
忽然風起,荒地里草木嘩然,我束緊衣服轉身離開,退出一幕靜默虛妄的展演。
三
夢見另一個自己,是個嬉鬧的小兒,透明身軀,與我相互追逐。起初是戲耍,后來我便著力追趕她,伸手去夠。她逐漸化成壁上的光,像年幼時用鏡子將太陽反射在墻面,光斑閃爍不定。我終于雙手捉住她,小心翼翼張開來看,她在手心融為最后一粒光亮。
四
“從佛般泥洹。到永興七年二月十一日。凡已八百八十七年余。七月十有一日。至今丙戌歲。合為九百一十五年。是比丘康日所記也。又至慶歷六年丙戌歲。共計一千九百九十四年。”
一塊木刻經版上,幾代刻錄人的記述。其間數百年須臾瞬剎。而我獨自見到它,距離最后一次記錄,又去九百余年。
忽然而已。
五
讀到這個句子。“夫為道者,如牛負重,行深泥中,疲極不敢左右顧視,出離淤泥,乃可蘇息。”
所有這樣被觸擊過的時刻,都很難與人言說。歸于言語即歸于無味,去分辨是物是我,與當時忘情承當相去甚遠。勉強記錄也是惘然。覺知和領受的同時,它們即已完全地結束,消融。
相 逢
這一年端午,恰逢此身客居于世三十載。也是這一日,父親住進醫院,等待一個手術。
母親在電話里交代我務必要在腕上纏縛百索。五色絲線繞過三圈,在筋脈處打成死結。
這便是一道續命縷。
他要做的是一個常見于嬰幼兒的小手術。腹內綻開一處空洞,要將一片網塞置于其中作填補。
近些年他脆弱任性,飯食由人打理,難記住走過的街巷。曾在居住的小區門前走失,天橋上徘徊到天黑。他不要我去迎,強作顏面不承認迷路,電話里只說就快到。
他來我這里,沒有別的聊賴,日日早起抄書。從客廳書架上搬出成摞資料,抄錄中藥驗方,滇南本草,古建筑記述。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從不習慣在書桌上寫字,總是將筆記本摁在膝頭,瑟縮著腰背,維持卑微的身形。
我試著說,以后恐怕不能這樣坐,你身體里將會攜帶一塊硬物。
他兀自說,門前的葡萄和香椿,只怕早都死了。
種有葡萄和香椿樹的地方,是我幼時生活過五六年的院子,距離此地二百余公里。之間經過一座污染嚴重的小城,三十公里盤山路。他堅持住進小城里的一所軍區醫院,期待出院后能夠再返故地。
當年的院里僅三四戶人家,只我家有兩個同齡的孩子,我和相差三歲的小妹。起居室與廚房隔了一條水泥路,路邊耷拉一圈粗重的黑色橡膠水管,膠皮年久開裂,自來水常年流淌。水管旁的無花果樹下支放我閱讀寫字的簡易桌椅。一張褐色靠背椅和一個朱漆方凳。厚實的木塊簡單拼接,是附近監獄的勞教犯人做工時余下的邊角料。風起,樹上便掉落正在溢出乳白色漿液的青果,腥氣粘黏。
廚房背后長滿經年的荒草,盡頭的圍墻邊懸掛“重地”標志。對于幼小孩童的活動范圍而,此處是禁地。夏夜里百無聊賴,便時時沒入野草深處,癡癡凝望圍墻上向著探照燈前赴后繼的蛾群。并不理解什么樣的誘惑足夠牽引赴死,但如果有撞暈或枉死的蛾子落入懷里,便生起懊喪的心。惱那燈盞堅硬無情,不知體恤回應。探照燈的耀光幾乎致盲,回身時常常跌落更深的草叢里。索性閉眼伏在草上,等視力慢慢回復。大概是在這些時候,逐漸聽得見草根底下的幽微聲響。
有一年夏秋,隔壁家里來了小男孩,卷發厚唇,講并不流利的漢話。他說他是納西族,從海邊來,家鄉常吃新鮮魚蝦,海上的游船去向未知遠方。后來知道,那是一片叫作洱海的寬廣內陸湖。相熟后終日廝混。一日他說“禁地”也有海,我將信將疑跟了去。
是圍墻背后的一個蓄水池。無人照管,池中早成死水,漂浮深綠色藻類,縈繞蚊蟲。海邊長大的孩子并不顧及禁忌與警告,拖我的手臂順著黏膩青苔一同滑入水池。緩緩沉入池底,漾開的水草圍過來纏繞身體。清涼,恐懼。感覺到他用手指輕輕戳我一下,我試著睜開眼。水底竟意外地潔凈透亮。正午太陽透過層層水波。我扭頭從繚亂的藻草中間看他,他正揚起笑望向我,眼睛里折射細碎光芒。
我也笑,笑未展開卻忽然負氣,發狠地游至水池壁上的鐵梯,獨自上岸回家。
厭極生來被縛住手腳、瑟瑟縮縮的自己,因此無端妒忌這個孩子海面一樣的闊朗。年幼的小人心思沉郁,說不出天性與命運是如何一回事卻又時刻自尊要強。
住在這里的五六年間,父母是健壯躁悶的青年人。情感的困惑與變故,顯然是那時的他們承擔不了的部分。日夜歇斯底里打鬧揪扯。試圖通過尖銳對抗,扭轉氣數將近的關系實質。這局面中的兩個孩子動蕩驚懼,偶爾撿獲的微小快樂無法純粹持久。日子多半是這樣苦握。
因此毫不懷念院中的時光。
成年之后它卻時常出現在夢里。
有一年夢中的自己,相距當年生活在其間的七八歲女童,已經年長二十來歲。
褐色靠背椅,朱漆方凳,荒草地,探照燈,漏水的黑色橡膠管,夢中一切各安其位。我們在等待母親從遠處回來后的晚飯。
小妹在無花果樹下沉睡。父親站在廚房門前捧住一串葡萄,久久張望。神情如同二十年前海邊來的納西男孩,坦然無憂。我站在水泥路的這邊,安心等待。
“那里還有一串熟透的。”他忽然驚叫起來。
天太晚,他手指的方向一團晦暗。逐亮紅磚墻上的幾盞白熾燈,燈光照出去,我終于看見。黑壓壓、熟透了的葡萄,堆積在雨蝕的舊竹藤架上,一摞緊挨一摞。轉身進屋找來竹筐,他已經敏捷爬上藤架開始采摘,衣襟兜住碩大果實。我在夜色里向他舉著竹筐,他始終不曾理會,兀自將摘下來的葡萄用衣服包裹起來,笑意里自顧無人。我久久舉著空筐,心中淡淡。不知道過去多少時間,沉默的采摘沒有停歇。
到這里醒來。回了回神,起身去洗臉。望見遠處淺紅的天空,路燈在窗戶上投下搖晃樹影。
極少夢見他,因此記得住時間,是冬夜的凌晨四點二十,黎明正從夜中走來。
我在手術前一日趕到病房。霧化器的面罩扣在瘦得凸出的顴骨上,他正仰面熟睡。不自覺張嘴吃力呼吸,樣子駭人而無辜。我走近看,手背上突起的靜脈正在往輸入藥液的塑料管子里回血。唯有鮮濃血色為他那句話佐證。
他說肉身的衰老不作數,他如同青年時不知疲累,年歲奈他幾何。
他的主診醫生與我年紀相仿,脫下軍裝與醫師制服后活潑多言。他因此不能信服她。在她告知他已經染患多種慢性病癥時,他拍案起身,扔下那句話。醫患之間因此僵持著不肯溝通。為翌日的手術簽署完繁雜的家屬清單,醫生說,你父親實在太固執。
二十幾年前,家中最早的居所是山上一處石頭窯洞,罕見艱苦的單位房。家里次女出生前,整片山林是獨耍的樂土。粗壯番石榴樹在秋冬落下厚密枯葉,殘缺日月于深林中撲朔明滅。成人后因此對層疊山嶺親切異常,并不懼怕山道上獨行游賞,反倒身心舒展。
窯洞維持初鑿的樣貌,里外白石垂掛,清寒幽深。一日晚飯后,母親收開最后一碟剩菜,飯桌上便重重砸落一條花紋蟒蛇。它飛快沿桌腳滑至土地,轉眼已從門縫中游走。父母驚叫連連,我已記事卻尚不知事,踉蹌追出門外,一路呼喊要它回來做伴。茫茫山林,它自然早已隱沒無蹤。
小妹出生的清晨,我坐在洞口認字。聽見母親躺在床上焦急哭叫,催促父親找人來幫忙送去醫院。
他并不理睬,只是蹲在地上用肥皂仔細擦洗雙手,然后翻找抽屜里的剪刀和酒精。他要獨自完成這場新生。
母親的緊促哀號嚇壞我,他囑我站在床邊和她說話。呆立良久,直到聽見母親大喊孩子快要落地了,父親才起身走過去,用身體擋住我。
母親產后虛弱,偶爾從昏睡中清醒,只是望住身邊嬰孩,說,他太固執了,幸虧你命大。再閉眼睡去時,眼角滲出淚。
她此生想必嘗盡他固執的苦楚。
傍晚替他擦洗身體,一時無從下手。是從胎里帶來的生分,也是對這具枯老身軀的全然陌生。
我扶住他的肩膀,將溫熱毛巾攤開在背上,屏息移動。手指落入深陷的頸窩,細弱肩頸微微晃動,是完全聽任擺弄的孩童。
我說,我們去散散步。
他不作聲,手臂緊繃。搭在病床上的一只手握成拳頭。
在他,赤身于人是羞恥。
醫院矗立山腳,院落里是一座名為西龍的古舊禪寺。他在地藏殿門前停留。門框里的燈燭映照整面墻壁上的往生牌位。每一帖凈白銘牌上,烙印一朵蓮花。
人以后去哪里,他問我。
無從回答他,因為知道他并不需要我的回答。縱使不明來路與去路,但依據彼此從未相互承繼和交會的心性,他或許比我更加明了,這終是無人替代承擔的孤旅一趟。
寺院中的木芙蓉被午后暴雨打落地,有人拖曳一柄竹笤帚來清掃。竹條劃過苔痕,三兩下便將落花攪碎,形容不堪。
他又站立一刻,轉身邁出寺門。我伸手虛攙著他,他抽開胳膊。
出門時他沒有回頭,說,人到頭,不自由。
這一句,不知道是對我,還是對他自己說。
手術車來接之前,他已經清洗完畢,褪下義齒安靜躺在床上等待。想起還要褪下手表,于是摁鈴叫來護士。我走進病房時,年輕氣躁的護士正大聲呵斥他,一邊拔下瓶塞上的針頭,粗暴取下他的手表。
他依舊沉默躺著,失去義齒支撐的臉頰凹陷變形。身體在臨時換上的寬大病號服里空蕩無著。眼前的人,干癟成一束柴薪。
他去十二樓,我等在八樓。想到他在寺院里問我的話。無論到哪里去,相逢總是時日無多。
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水少魚,斯有何樂。
控制疼痛的麻醉藥劑尚未失效,他意識模糊。
時而醒來問我,還沒有到寢室么。他以為仍在手術臺上,病房則是他短居的寢室。
夜里他再次醒來,要我看看窗外的一片是不是無花果樹。
我轉頭看去,朗月之下山林如洗。
桔園十三幢
桔園十三幢,是幼年第三個住處。
因為父親的特殊處境,最初住在山崖,胞妹也在那里出生。后來遷至平處,院落齊整,栽種各式蔬果,在那里度過父母親的青年與我們的童年。少年時落定桔園,沒有再接到變動通知,而一家人的流離四散自此才開端。
各自因為學業工作而頻繁變遷居所。每年有少數時間,跨越不同城市,短暫聚在一處。與不能屈指計數的搬家相比,這樣的舟車往返算不得勞頓。
在每一個拐點上,以為那些別離和變遷是自主的抉擇。回望中將過往串聯,才隱約看見一種力的推動。
“愛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是祖母輩常有的告誡。我卻不解,人何以能夠體會微小物命。在無數次聚散之后,見路上奔走的蟲蛾螻蟻,方知它必定也聚少離多,家況岌岌。
父親退休匆促離開駐地,我們在一個夏日趕赴桔園十三幢,徹底處理塵封數年的家什。
推開銹蝕院門,霉濕之下是完整的一副家當。紅漆圓桌上蓋了針織方巾的茶具,廚房里敞在電爐上的鍋,像是有人剛吃完茶洗凈杯子,有人剛熬好蔗糖撤去爐火。
從哪里收揀整理,每個人四顧茫然。各自勉力走向記憶中的角落。
她自然是顧著兩個紅木衣柜。我在中學之前,市面上主動買回的成品衣物很少,多是母親與外婆針剪縫裁的各樣繡鞋,毛衣,裙褲,風雪衫。從沙發罩細至飯票夾,清一色也是她手作的白色鉤針織物,洗凈疊在半邊。柜子里是這些東西,她要逐件看過。
他守著一只半米多高的竹簍,上了銅鎖的。除去些蟲蠧的中草藥古書,余下便是他的歷史,不曾示人的種種,將要付之一炬的種種。在他離去之后,不會有人能夠準確了解時代加諸于他的印記。每一次他獨自面對這些故紙,在原地站成磐石,由朝至暮方寸不移。是怎樣的記憶洪流。最好他忘卻,又守此憑證作甚。
妹妹挑揀我們的舊玩物。篾提籃,橡皮人,小木凳。她說可以帶去給女兒。這個小姑娘的玩具和用品,其實多到令她自己厭膩,一切得來都輕而易舉。興之所至就可以隨意到手,再糟蹋丟棄。大概目下的孩子皆如此,兩三歲便開始的作踐和輕慢,不等長大已成慣習。陪同來的一位表兄坐在沙發里,不時從漸漸堆積成山的包袱里拈起一兩件玩意兒擺弄,再木然扔回去。
我打開紅木書柜的所有抽屜和門,知道里頭多數也是要遺棄的。父母前幾年來整理過,我的舊書和日記已經打包。我拿過紙箱,逐摞疊放進去。留下幾封十幾年前與父母的通信,幾冊母親從家鄉帶來的連環畫,是她出嫁之前的消遣,以及一只狹長的薄鐵皮文具盒。想到這些可能是將來與他們之間極少的念想,方才撿拾幾樣,若不如此連這些也多余。
各自揀幾樣貼身留念,剩下的整個家便是要散棄的。
差人去喊了附近鄰居來瓜分。故人去盡,來的多眼生。起初害羞推讓,見我們是真正為難,婦人們才開始自取所需。到末后,來的人愈發多,在房間之間穿梭進出,許多東西被玩笑著爭奪起來,場面變得滑稽難堪。
母親扯過我,悄聲說當初家當都是為我姊妹二人精心添置,怎么好這樣。
沒有精力和地點在另一個城市安放它們,勉力護了去,終是閑置負累,不如物盡其用。我還是背過她將器物逐一派盡。心中悵然,全不為散盡家私,是為眼前一副“食盡鳥投林”的情形。
散盡,反倒干凈。
剩一只雕花碗柜,一柜陶盤瓷盞,母親堅持留給一位昔日相好的伯母。幾次去叩門都沒有人應,幸而電話還能接通。那頭頓住,良久聽見電話里說,這幾年我在外地,兒子們送我來老人院養病,等死。這個聲音平靜如水。
母親站在屋檐底下淌淚。堆積的情緒至此觸發。“我真的想,到高高山頭上哭一場。”她對我說。我自三四歲,便陪伴年輕氣郁、百般不稱意的她,坐在“高高山頭”上,望向故鄉徹夜飲泣。我怎么會不知,高高山頭是她悲至谷底的去處。
家計營生,恩怨牽纏,萬緣當真能夠放下,對于這花甲之人倒是好的。伯母是念佛人,終生所愿也只獨伴青燈古佛,在哪里是一樣的,橫豎一句名號,一汪清心。我對她說。
這樣的話,并非只為安慰她,彼時也是自心淡淡。我不確定每個人都曾命途多舛,而自己從來多見死別與生離,對于危如累卵之世味,早早嘗夠。
到公家處辦妥手續,日色沉盡,各人心中都已懨懨,決定連夜逃離。離開這一小片家屬區,莽莽群山圍裹之中便是工作區域,廠礦,部隊和監舍的高墻電網,間雜寥落燈火。幼年時這里曾擺設熱鬧集市,我們在周末跟隨母親流連采買。整體搬遷多年,數十公里內已然不見人煙。樹木和藤蔓蜿蜒攀裹于巨型管道、屋頂、水池。多數建筑跟隨地基沉降,歪斜聳立在雜木叢中。沒有一樣被拆卸或搬除,全部留在原地,保持原貌。像什么動物褪下軀殼悄然離開。從未見到這樣完整荒廢的生存圖景。
“人生短長,并無別事。”我不知道世界原來誠如斯言,并不需要累劫驗證,生住異滅在剎那剎那。
荒 原
一
“火車里望出去,一路的景致永遠是那一個樣子——一墳堆,水車;停棺材的黑瓦小白房子,低低地伏在田壟里,像狗屋。不盡的青黃的田疇,上面是淡藍的天幕。那一種窒息的空曠——如果這時候突然下了火車,簡直要覺得走投無路。”
大概是第六七次乘火車越過深冬的渭河平原,才想起曾在一部記述于四十年代的尋訪手記中,所讀到的相同窗景和茫然。
這一次在秋末,原野上還剩暖色。燦如燈盞的柿子,密結于褐色樹枝上。沒有霜雪或霾,水尚活動。清晰層次中偶爾逢見幾條淺澗,堆積遠近而來的闊葉。列車由新疆始發,車上沒有七十年前與彼同行的焦躁士兵和逃難人。稀疏鄰座中,只是幾個商販和短途旅者,分食各自特產,談論已經落雪的家鄉。我倚著暖氣片閱讀,對車廂內外的溫暖體面略為不適應。對于印象中長久處于嚴酷的西北荒原,以及擁塞窒悶的人群,這幾乎是假象。
起初一年見到渭水,是覆在莽莽雪原之下的一束冰河,綿延靜穆。兩岸凍至堅實的荒地里,時常于田心立起一座孤墳,斜插白的花圈彩的紙幡,黃錢經風四散。習慣于高原的山嶺重丘所帶來的障蔽和抒情,對于死之冷淡輕微,少有這樣直接的觀看。途經數百里,始終框在蕭索天地之中。待到下車時,人情食色的熱念早已遠淡。
二
單是荒冷,并不足以讓我在憶及西北時沉澀不忍。
三
臨走前夜,終究失了溫情假象。陰沉至挨晚,灑落一場凍雨。農戶燃炕的煙塵混合雨霧,洇透整個村莊。遠處廣播里隱約的秦腔倍加冷寂。
祖母從北屋里過來話別,我勉力睜開因為連續高熱而腫脹的眼睛,讓出炕沿。坐了許久沒有說話。
即將昏睡過去,聽見她說,見一面少一面。
不會,奶奶,日子還長。話接得并無底氣,想握一握她的手作彌補,卻一時情怯,只順勢撫在穿著單衣的手臂上。帶去的衣物和補品,是城市的款式與做派,想必年年只收在箱子里。他們所能消耗的,至此已經十分有限,生命所需亦不在衣食。這種無關痛癢的給予,深知無用。
我們這樣年紀,知道自己的日子,她說。
于是便都不再說話,倒像是一同在聽祖父的電視。他佩戴新的助聽器,電視照舊保持極限音量。聲色或許是個掩飾,身體早已無力支撐他尋求這種娛樂。心亦不再需要刺激和填塞。要借聲色掩飾,他與照顧的人方能彼此相安。算作一個“汝心且安”的交代。
身邊老人又坐一陣,起身離去。
從村莊到縣城,十分鐘車程。在前一日,載了祖父母去探望一位臥病的親戚。車子啟動后,她緊緊捉住我的胳膊,急切呼吸里掩藏不安。及至看見寬闊街道,她小心扶住座位,叫了正在開車的鞏生。
她一字一句說,今天是我頭一次進城,以后或許不會再來。你應我一件事。老人的語氣鄭重至極,我們屏息聽著。
午飯去吃面,今日不許你們付錢,這是我的心愿。你聽我的,應我這一件,我就高興。鞏生的背影微微晃動,良久方才點頭。我斜睨去,見老人手里緊攥的張綠色紙幣,露出破損一角。
紙幣一直捏到面館,鞏生代她要了四碗簡單湯面。每一碗面端過來,她都對堂信急急遞出手中的錢,盡管并不被理會。
用很長時間細致吃完碗中的面,動身去往親戚處。
到達時才知曉,那是數十日水米未進的垂危老人。不過推些分秒。兒孫態度尋常,拿來招待的果品,熱情添茶,圍住久未謀面的祖父敘話。獨留被探望但又毫不相干的病人在人群之外。
祖母獨自走過去,與薄毯里的老人并身坐下。老人早無力發聲,只與少時姐妹長久相對。祖母俯下身,握住她的手,平靜望住,亦未發一言。如此維持近一個鐘點。
彼此心知是訣別。
結束探望,她出門便嘔,幾欲倒地。我攙住她,老人此時終于瑟瑟發抖,如同裸出血肉的嬰孩。望著泥地上的穢物,知她已是忍來又恐。仿佛先前吃喝的天真與喜興,都是為安慰兒孫親友所作的表演。
我們因遷就而對彼此作出表演。勉強示現因得到愛顧而了無遺憾的一生,竭力藏住無有替受的難處。這難處卻并非各人所能消解和自贖——情執中的慈悲。于是成為削足適履,忍痛付出。
怕這表演,它提醒我,對另一些身心,我們無能為力。
四
日出之后,霜花漸漸融盡,帶上工具跟隨去菜地。取一些成熟的白蘿卜、菠菜和蔥。菠菜用鏟子齊根平鏟,留少許須莖,來年能夠生長得更好。我學習一點拔菜的方法,兩個人在菜地里的花椒樹下尋出滿滿一筐。
田埂上迎著太陽短暫休歇。對過來了人,是有腿疾的一個老人,跛足行至一爿地,艱難坐下。手里盛了食物的碗,也放在田埂上。像是一碗煮花生。他撿幾粒在手心,吃得緩慢。
他怎么坐在這風地里,我問。也許是來看墳。看了,心就定了。
我才想起火車上看見的座座孤墳。是這樣由活著的人為自己揀擇。
又一人從遠處過來,與地上的老者約莫同齡。他也一并坐下,二人卻無一句交談,兀自平閑遠眺。坐了一些時候,他站起身,徑直又向遠處走去。
五
去探望過的老人,未久之間便離世。耗到油盡燈枯,全無人之精氣。
返程的火車在小站短暫停留,看到原野上罕有的人煙。三四個手持細長竹竿的男女,圍住一棵蒼茂大樹。不知在找什么,輪番在枝葉間敲打。有人間或停下來移動幾步,有人訕笑解圍,再繼續仰起面龐,除去一地落葉,樹上沒有什么掉落。
那樣的畫面看來難過。求無可求,仍固執渴求。遑論志得意滿,誰肯于方剛血氣之時,思及后來,體念空無。
“此人昔日。曾經嬰兒。童子少年。遷謝不住。遂至根熟。形變色衰。飲食不消。氣力虛微。坐起苦極。余命無幾。日月流邁。時變歲移。老至如電。身安足恃。”
鞏 生
鞏生滿三十二周歲。對于生活清淡節制的他與我,這不是需要慶祝的日子,不會有象征性的儀式或食物。各種大設筵席的誕辰與紀念日,曾在參與和發起這些場面時茫然,人以何等德能來承當這些鋪排和受用,若不知斂重、平常,終究是自損。
照例在五點起床,結束清晨的事務之后,是七點二十分。聽見他起來整理床鋪,洗漱后燒一壺熱水喝下,穿鞋出門散步或慢跑。沒有彼此攪擾的對話。
在窗外的石欄上投下一些米,日出之后許多麻雀和水鳥會來。夏季需要投放更多的吃食,冬天里它們則由于潛居而食量減少,但從不間斷,總會將米粒吃凈。澆花或者灑掃,之后準備早點。多是隔夜湯飯加一小碟咸菜,腌制的板藍根和豆豆。滇中普遍的早飯習慣,是一份葷素豐足的米線,連燙帶辣熱乎下胃算是意足。
此地旅居十余年,他身上卻少有地域特征,也極少對飯食提出要求。兩個人的餐食常是一到兩樣素菜,他不挑揀口味,果腹即住筷。生活因此很輕便。
吃飯時他提議步行去更遠的菜市場,來回大約十公里,沿途曬一曬太陽。很快便到達,花市往里一段是魚市。部分魚從水里被撈出來,攤在路面上販售。試圖以首尾挺立起身的鮮魚,竭力張口呼吸,另一些瀕死的,則不再掙扎,僵臥在地。蹲下來撿一些活的,請店家快些過秤,添水。既然彼此相見,應該把它們帶回江河。鞏生點頭應答。
所慰藉的是,在這件事情上,兩個人的愿心始終保持一致。這愿心,并不是對某種教條或禁令的盲從。我不相信同樣的肉身對苦痛的感知有輕重殊異,不能信服人在凌虐之上建立起來的關于關系、和平、文明的學說。
“朗月光華,照臨萬物,山川草木,清涼純潔。蠕動飛沉,團圓和悅。”我所信愿,唯有生靈相守共存,無有驕慢剝奪。對此,能夠思量到許多劫后,但畢竟都無足輕重。不應在任何交往中強為人師,服和分辯。世間并無真正對立的知見,對于周身,人只有看見與看不見,各人在當下的進程中,對立只是表象。有人或已匯入大海,有人仍舊奔流起伏,卻沒有人脫離宏觀的方向和秩序。
他看見別人別物之急痛,向它們伸出手。我珍視的是這樣的同心同愿,遠甚于珍視他的陪伴。
愛或不愛是微小且迷亂的事——我曾對此不屑。去看一部電影,三小時長片,敘述一位與時代逆行的女性,最終帶傷赴死。另一個時代將她總結為傳奇。于她兵荒馬亂的一生,算是個概念化的結論。人們傾向于將一個人舞臺化,疏忽“情節”對其結實的摧毀。
那是全憑蠻力知覺活著的人,刀尖嘗蜜,要為人生愛或死。巨大而炫目的精神張力,令人付出種種代價,由皮肉傷及靈魂,直至寂然倒地,喑啞無聲。那樣的性情,我如同觀看自己。
以為家庭生活是庸常的選擇,甘于囹圄的人們不過是因為無從體味愛之精微,綺美,危險,甚至罪惡。不知道在什么時間忽然覺察到這是餓,不是愛。
自心圓滿具足,供給他人所需,這樣穩定智性的給予方是獲得。與遠近好惡、情緒滋生皆不相干。這些看似虛無的認知無法從勸說中得到。負重行走時也不知曉,傷害終成明燈。與生命底線真實交涉過,它才長成意志的一部分。
常常感念他的父母所給予他的平和敦厚。我是這樣凌厲刻薄的人,對于人生曾執持那些自傷的、動蕩的,他訥于體會,八年中因而一度走散。重逢后我一再慶幸,他如他所是。不具備任何徒勞的才情,生活簡省實用,做事盡力而不是盡興,有溫和實心的待人方式。我從未對真這一字如此珍重。
在他身上缺陷的部分,全然是我心之投射,兩個人具備共同的屬性。這并非意氣的承擔和攬責。有人將伴侶劃分等級,相信問題的來源是遇見錯的人或錯過對的人,但行至深處卻只見自己,沒有別人。如果不能成為鏡子,彼此映照,無論與誰同行,一世飲食男女,到底空過。
沿江邊回家,沒有將這些話對他說。當處心安已是好,不再多生矯飾。走一陣,停一陣,倒是他說,花開得這么好,你就站在那里,我照一張相吧。我就站在那里。江水湛澈,冬日晴明,天地辰光竟還是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