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興化在江蘇的中部,它的西邊是著名的大運河。我們的“行”其實就是行船。順風時,可以扯起風帆。風帆意味著好運氣。在我還很年輕的時候,我對“運氣”就有了非常科學的認識:有順風的人就必然有逆風的人,有順風的時候就必然有逆風的時候。在一條河里,好運的人和倒霉的人相加,最終是零;在人的一生里,好運的時候和倒霉的時候相加,最終依然是零。零的意義不是意味著沒有,相反,它意味著公平。這是天道,一切都要歸零的。
不會撐船的人都有一個習慣——一上來就發力。這是人在學習的時候常犯的錯誤:努力。可努力有時候是愚蠢的。以我撐船的經驗來看,在學習的過程中,尤其是初期,“感受”比“努力”要重要得多。過分的“努力”會阻塞你的“感受”。就說撐船吧,在掌握正確的方法之前,“努力”的結果是什么呢?船在原地打圈圈,你在原地大喘氣。好的學習方法是控制力氣,輕輕地,把全身的感受力都調動起來。在人與物合一的感覺出現之后,再全力以赴。
農業文明的特征其實就是植物枯榮的進程,一個字——慢。每個周期都是一年,無論你怎樣激情澎湃,也無論你怎樣“大干快上”,它只能而且必須是一年。
在我剛剛學會撐船的時候,恨不得一下子就抵達目的地。它的后果是,五分鐘的激情之后我就難以為繼了。一位年長的農民告訴我:“一下一下的。”是的,對農業文明來說,五分鐘的激情可以忽略不計。“一下一下的”這五個字包含著農業文明無邊的瑣碎、無邊的耐心、無邊的重復和無邊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