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的第一場葬禮

■胡姚雨

一

高三那年，我參加了人生中的第一場葬禮。

是爺爺的。

爺爺得了肺癌，大半輩子煙不離手，彌留的時間里，一次性償還了所有吞吐過的歡愉。周末回家，聽媽媽說起爺爺做穿刺的細節，細長的針管從他的背部扎進去，慢慢下沉，然后推動活塞，肺部的積液被一點點抽出來……我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背，心里只剩下長驅直入的風聲。

爺爺還剩一口氣的時候，被移回了鄉下老家那幢每一處都藏著我童年的老房子。爺爺的五個子女全部到場，我也跟著一起來了——那就是我和爺爺的最后一面。他那時的身體狀況，根本聽不到、看不見我了，雙目緊閉，滿頭刺眼的枯白，面容干瘦得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我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大姑和小姑進來，要為爺爺清理。我退到門邊，看到她們掀起被褥，爺爺灰黃的、皮包骨的小腿冷不丁地從里面支出來，一瞬間，我感到眩暈，立刻轉身出去了。

我知道爺爺快走了，甚至隱隱希望，他能早點脫離這樣的苦熬。就像自己很多時候，看著新上墻的月考排名，也那么希望，能早點脫離高三的苦熬。

媽媽來的那天，我正在教室午休。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回蕩，忽然，她熟悉的喊聲在門口響起，讓我頃刻成為全班的焦點。

我們一起去班主任那里請假，媽媽說：“下午半天就夠了。”

班主任善解人意地說：“這么快啊？畢竟是自家孫子，這個事情也要緊的呀。”

“沒辦法，”媽媽的語氣透著疲憊，“快高考了，他成績也不好，早點讓他回來吧……”

我幾乎是從齒輪般麻木轉動著的思維里，擠出了一絲酸澀的念頭：原來有時候，成績好壞，竟可能影響生離死別。

二

已經是涼颼颼的秋天了，我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坐在車上，整個人也像一團凝固的墨汁，對接下去要參與的儀式感到混沌和迷茫。

一進家門，我就被一雙手抓住了。那雙手不由分說地把我朝里拽，迅速摘下我肩上的書包，把一頂錐狀的白帽扣在我腦袋上，又取下一套白色的粗麻罩袍，催促我：“快，快穿上。”

我這才發現，眼前這個雷厲風行的女人居然是奶奶。奶奶什么時候力氣變得這么大了？又是什么時候有了殺伐果決的氣勢，面對葬禮居然有一種近乎無情的冷靜？

還記得那天，大姑二姑為爺爺清洗，我從里面出來，看到奶奶一個人躺在隔壁房間的床上，兩腿蜷曲，雙手捂面，無聲地抹淚。我看到了，根本不敢進去。過了一會兒，大姑收拾完出來，看到奶奶，跟著躺到了她身邊，輕輕拍著奶奶的背。那時的奶奶，真像一個無助的小孩。

悲傷在這一瞬間攫住了我。我好像明白了奶奶的冷靜，因為以后很多事情，都要靠奶奶自己了。

我第一次穿上孝服，看看自己，忽然想起曹雪芹寫的葬禮“白漫漫人來人往”，悲傷忽然變得那么隆重，讓人平添一絲緊張。

跟著大伯三伯堂哥堂弟們一起跪在家門口，面前擺起一座用木板搭的仙人橋，做儀式的法師在上面走了一圈，其余時間一直聽他發出咿咿呀呀的唱詞。我也不敢動，就那么愣愣地跪著，像一具木偶，等著任人擺布。

大伯第一個跪不住了。他輩分最大，跪在第一排，忽然回身朝我們憨憨地笑笑，接著起身，變成了盤腿而坐的姿勢。我有些意外，竟能這樣隨意嗎？大姑小姑在邊上看到了，也只笑笑“瞧這個人”，并無特別的忌諱。

儀式結束，來幫忙、送行的親朋好友聚在院子里吃晚飯。

夜里很冷，一碗菜端上來沒多久就沒了熱氣，聽到大人一直在說“快吃快吃，趁熱趁熱”。氣氛熱熱鬧鬧，沒有積淀下我想象中的經久不散的哀痛。

因為冷，只記得那頓飯從頭到尾都吃得哆哆嗦嗦，一心想快點完成任務，像極了在教室里趕作業，那種“快點快點，要來不及”的感覺。也從側面提醒著我，爺爺的離去終歸是個插曲，前方等待我的，依然是避無可避的高三。

三

回到學校后，我的成績依然死水微瀾，心情也持續低落。神游天外的時候，總是想起和爺爺有關的種種童年往事。

物理課上，順著一個圓分析向心力，我想起的是爺爺手里的游戲幣。上小學的時候，爺爺開了游戲機店，每逢周末我必去鄉下，在幽黑的游戲房里虛度時光。還記得我趁爺爺不在，從他的后房里偷出許多游戲幣，不僅自己玩，還傻乎乎地分給別人玩，爺爺發現了，差點把我手心打爛。

英語課上，老師讓我們聊寵物，我想起爺爺家里養過一只黑白相間的花狗。小時候每次進家門，它就殷勤地往我身上撲，幾乎整個人都要被它撲倒，總是爺爺過來替我擋開。爺爺開游戲機店的日子里，小花狗每天在家和店之間來回，和爺爺寸步不離。直到一個烈日炎炎的午后，爺爺說，小花狗失蹤了，不知道跟去了哪里，他找遍村子也沒找到。反正那天起，小花狗就再沒回來過……

生物課上，講到人體構造，爺爺那枯瘦的小腿又冷不丁地浮現在我眼前。我還記得，幼年時，我和堂哥堂姐爭看電視頻道，爭執不下，要爺爺奶奶來舉手投票，躺在床上的爺爺忽然把雙手雙腳一同舉起來，大喊“我投了，一人一票全投了”，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久久不散……

我這才明白，別離的傷感是一個緩釋的過程，會慢慢地出現癥狀。

直到后來的一節語文課，我聽老師講起民俗文化，才知道有“紅白喜事”的說法：結婚是喜，喪事也有喜。人到高齡，兒孫滿堂，在親人的陪伴下過世就是喜喪，因為，人生圓滿了。我一下被這個說法激出了一股感動，忽然懂得了，為什么弱小的奶奶那天有了超乎尋常的冷靜，大伯臉上會露出憨憨的笑容，連村里的晚飯都是熱熱鬧鬧的……一場喧嘩的喪儀里，其實含著人們對生與死質樸的洞察。

只要能走到最后，就是值得慶祝的。

四

憑著這個認識，我好像又獲得了一些力量。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羅琳在《哈利·波特與鳳凰社》里寫的“夜麒”。書里說，這是一種見過死亡的人才能看到的生物，看似不祥，其實它們性情溫和，還能在天空自由翱翔。羅琳的文字多么奇妙啊，她用想象安慰了我，從今天開始，我看到的是比別人更完整的世界。

爺爺的離去，曾讓我覺得是苦難的熬盡，沒想過，那也是圓滿的落幕。像張怡微在《奧客》里寫的，“大完滿的一生”。我想起自己把爺爺的苦熬與高三作比，不禁啞然失笑——雖然不得不承認，我真的這樣感覺過。

后來，我通過高考的洗禮，也終于“走到最后”。最后幾個月的自覺，讓我的成績有了一定的起色，最終考上一所“211”大學，這對一直在一本線附近徘徊的我而言，已經足夠欣慰。

上大學的第一個寒假，南方大雪，鐵路停運、客車滿員，為了回家，我只能在校門口等一輛十幾里外的小轎車來捎我回去。站在雪地里等車的時候，大雪紛紛揚揚、毫不止息，我在想，也許爺爺已經在另一個世界開啟了新的人生，所以他的滿頭白發全部掉下來了。

我很想告訴爺爺，我也已經開始了新的人生。我們都熬過了最難熬的那段日子，現在的一切都是那么廣闊、新奇。人生就是這樣，肯定會有難熬的時候，熬過去了就好了。熬過去了，就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