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 惜（組詩）

蘇 寧

4月31日，翻《齊民要術》與《莊子》

一本舊書，我翻到關于種谷的一頁

抱著五歲的我走過花園、田野的人

教我認識植物

我寫的字中有一些字是他教我認識

我有的第一本書是字典

他把一本字典放我手上

告訴我一生用到的字差不多都在這里

后來我嘗試學習另一種語言

讀他講過的莊生

“他是單方向的，解他的人在異代，且在未來”

“不是和每一個人都能到達相同的世界

你僅過你自己的生活”

“他是夜在眼前黑了，黎明在睡醒前到來

一場雨讓花開，又是同樣的一場雨里花謝”

日 課

第一次低下頭，默喚了一聲觀世音

我以凡人之質在她對岸住了多年

祖父讀過而未帶走的幾本書

不似刻意留贈于我

但讓我每個早上整潔端正

走過它們時，我很配字句間的莊嚴

恭敬一個被祖父讀過的詞，如神

恭敬我正做的一件小事

恭敬一個迎面走過的陌生人

那時我年幼，祖母為我說神具體的模樣

在小的、我看得見的事物里面

春日宴

驚蟄以后

在雨聲里聽春雷

只買應時的蔬菜

隔省的人開始賣春茶

買一回春茶，添一回年歲

仍然是愛花啊

一枝、兩枝、三枝

油菜的花，桃樹的花

用它們比照圖畫書上講的色譜

居于異鄉的僻靜角落，鮮有客來

喜鵲、斑鳩、每天都來房頂上停一會的飛鳥

有些我叫不上名字

種了幾棵樹

并非為花朵、果實、氣息，只為與我同世為生命

它們是我終生伴侶的異名

他 人

今天，你吃了誰種的糧食

每一只米粒、一顆果實上都沒有名字

——被隱去的是誰的名字

從市上，用錢帛買來

似未有不勞而獲

有生命的事物

有靈魂的事物

糧食是其一

有一個具體的人在辛苦的春耕秋收

一棵一棵遠遠排列在田里

你這一生，肩未擔過重物

足未有插進過泥土

沒有親手收過一垅麥子

活著的人，艱難地行走于各種坡道

他人的榮耀是他人的

他人的終生苦累——他人能受的，我也必可承受

麥將熟

和鹽一樣需要在久滯中生成的事物，每一天里

向滿，生著漿液，向一無所出的茫然

低著頭，風里吹來擊打的沙石，向老

讓運命輕輕地收去

站在坡地上，一粒粒種下，發芽

長葉，一穗穗結子

太陽、雨水和一個人終日的勞作

“熟”時金黃的顏色

食物的氣息

坐在清潔無塵的餐桌邊的被譽為成熟的人啊

是看過了幾番麥熟

空 山

“被分解的你，割裂的你，合并的你”

“你經過的事物里無法析出的被勉強的你”

虛無里找過可以有陪伴功效的事物

遺憾有些短暫不能分類相加

失散了就是失散了

不必擔心一個成年人孤單地繼續行走

仍然是美滿的塵世

無人能繞過缺口連著瑕疵的部分

我仍偶爾飲酒、嘆息、羞慚

為一些需要去除的情緒

暴雨清洗大地時我不在，霜降了，去街上買棉衣

——去年天暖時以為永遠地暖了

減少了去人群中的次數

練習在生活中仿佛有一個理想的你

請復存于我的生命

而非暫寄

獨自在海邊坐了一天

看一艘船遠去

在海面上，駛過了黑夜

蘋果三三兩兩地熟了，從枝頭掉落

種下就不曾再有移動的樹

這掉落，給不同的人帶去不同的意義

高于我所在的世界的人

多不曾在人間很久地停過，以錯過與我之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