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丁點兒死亡（組詩）

顧 今

麥 子

只有一株麥子

在田野之外，獨自

墨綠成四月的風

它就站在釀酒車間門外

站在下水道井蓋上，搖擺

我蹲在它面前注視了一會兒

沒看出任何表情

我知道，它洞曉了命運

在這個運糧車和叉車

不斷交替通過的拐角

遺忘、不屑與意外

都在制造機會，通向生死

但在死之前

總要有一次

可能的，生

一丁點兒死亡

這里、這里、還有這里

陳舊性缺血梗塞

他右手像把手槍

指著我的顱腦

MRI膠片說

這些白色的斑點就是梗塞灶

它們發生時你知道嗎

我搖頭

有哪些癥狀呢，比如

記憶力減退

我搖頭，又點頭

是的，以前的事我能記得的

就是記憶力減退了

還能恢復嗎？這些梗過的血管

醫生搖頭

明白了，它們死掉了

是的

我會癡呆嗎

還不至于

哦，那就好

比起昨天，我

只是少了一些記憶

多了一丁點兒死亡

胞磷膽堿鈉膠囊

一顆子彈

順流而下，或逆勢而上

在胃部，分道揚鑣

紅彈頭穿行于心臟

計劃在狹細的隘口

沖卡，裹挾那些

欲望褪下的腐骨

白彈頭刺入頭顱

深夜潛行死亡溪流

試圖擊中幾尾

早年脫鉤的小魚

讓它們再次疼痛

哦，子彈

我忘了交待

無需帶回什么

只請給我留下一小塊

虛無

24時動態心電圖

黑夜之中

如何將巨大的光芒

連接成蜿蜒的山脈，或者

起伏的河流

太陽之下

怎樣敲擊

無邊的黑暗

如木魚聲聲

這顆紅色的星球

裝載無以計數的寶藏以及

過度開采留下的

廢舊礦石

貼附胸前的電極片

連著耳麥般的懸鈕

像十顆小型人造衛星

將竊聽到的虧心事

裝進黑色方型的

小小宇宙

虛無論

有金屬飾物嗎

沒有

有心臟起搏器嗎

沒有

有幽閉恐懼癥嗎

什么

就是獨自呆在密閉空間

會害怕嗎

不，沒有

……

40分鐘仰躺，一動不動

目測離臉20公分

醫療艙的天花板

狹長的空間讓我擁有了

遼闊的虛無

想到置身棺木無非如此

我坦然微笑

甚至有些慶幸

幸虧生前體驗

他日化身成灰

虛無也將化身

虛無

疆 域

兩棵樹站在田垅上

寸步之外

圍墻包抄過來

這腳下的土地燒成的磚

它們的伙伴曾被圈養

此后不知所蹤

現被幾排整齊的法桐替代

也并非無路可退

比如回到內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