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偉杰
談論詩與政治的關系,是令人頭疼的一件事,也是一個相當棘手的話題,但又是一個無法回避的詩學課題。在當下這個由政治文化、審美文化、商業(大眾)文化“三分天下”而并存的文學與文化格局中,作為審美文化范疇的詩歌,主要體現在本身的自律與他律、無功利與功利性之間的張力,其突出特點是詩歌與現實的疏離,審美性、文學性、獨特性、自主性則成為詩歌等文學活動的訴求和旨歸。于是,在強調詩人的個性化或私人性的寫作之后,“政治”一詞常常令人望而生畏,尤其是對那些執著而鐘情于“純詩”的寫作者,一提起“政治”兩個字,就如同談虎色變,或則有意無意地加以拒斥和回避。當然,這是有其歷史原因的,無須饒舌。面對如此境況,要重新認識或者辨析詩與政治的實質關系,并作出令人滿意的分析和闡述,筆者的確沒有十分的把握,況且這本身是一個相當復雜的、堪稱是“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基于以上的思考,筆者唯有立足大歷史文化觀,并從中國詩歌傳統中的政治觀談起,圍繞著怎樣認識和看待“政治抒情詩”寫作、詩歌想象中的“政治”及其超越性,以及如何尋找到建立兩者之間關系的平衡點等層面,有的放矢地展開粗線條的探討和解說。
人們也許注意到這樣一個現象,由于中西方的文化差異,中國文化不像西方其他文化那樣重視宗教,而是更為重視政治。這似乎與中國所處的特定的自然環境密不可分,即中國古文明所處的自然環境,使之形成了相信人的力量的神話:人是世界的中心存在,人可以勝天(自然),主宰這個世界。爾后又發展出具有同樣精神的政治?!爸袊奈拿?,一開始就是以這種精神為主流而發生的。至少就現存文獻而言可以這么說?!贝送?,強調“由人類自己來拯救人類,它的手段只能是良好的政治,對政治的關心即由此產生。”日本學者吉川幸次郎在《詩經與楚辭》一文中的這番話,頗為深刻地道出了中國精神重視人力的特征及其重視政治關系。
何謂“政治”?它應是上層建筑領域中各種權力主體維護自身利益的特定行為,以及由此結成的特定關系,是人類歷史發展到一定時期產生的一種重要社會現象。從人類社會學來講,它影響到人類生活的各個方面。這個社會現象非常復雜,因而在不同歷史時期、不同文化、不同語言以及從不同學科角度,不同的學者對他的論述也不相同。而且政治內涵的本身也在不斷變化,因此對政治的闡釋也充滿了爭議,始終沒有一個確切公認的定義。作為支配人類生活的重要力量,政治的主要存在方式是協調群體之間的人際關系,包括人與人、集團與集團之間的關系。人作為社會性的存在,并非孤立的。而協調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依賴與得失沖突,乃是政治的職責。中國文化只相信人而不相信神,自然要協調群體間的人際關系,而非是天人之際的人神關系。這是中國文化為何重視政治的緣由,也可理解為中國為什么會產生儒家哲學的根本原因。它起碼在兩大方面給中國文學帶來殊深的影響。其一,是在文學題材方面。對此,余光中先生在《中西文學之比較》一文中指出:“在西方文學之中,神的懲罰和人的受難,往往是動人心魄的主題?!嘈沃?,中國文學由于欠缺神話或宗教背景,在本質上說是人間的文學,英文所謂的Secular Literature,其主題是個人的、社會的、歷史的,而非‘天人之際’的。”其二,是在文學與政治的關系方面。中國文化把政治,即協調人際關系,看得高于一切,早就要求文學既要敏銳地反映政治,又要有利于促進政治發展。這是儒家的文學觀,漢代的《毛詩大序》就有著明確的表述,從其文藝觀便可發現,中國傳統文學與政治關系密切,文學往往是依附于政治而存在的,這一關系在屈原詩歌的極其影響上隱約可見,其體現的政治色彩則頗為明顯,盡管屈原詩歌多為個人心聲的自然流露。如果我們細加深究,就能窺見整個中國文化都有這種傾向。
在泱泱詩國中,無庸諱言,作為文學之母的詩歌,應該是最早要求與政治發生密切關系的文體。哪怕在傳統的文論里,詩就其本質而言乃是抒發個人之情感,但個人離不開群體生活,而所謂政治正是為了協調群體之中的人際關系。由是,詩與政治的關系可想而知。正是這種曖昧狀態,讓彼此間互為關涉。相對而言,在其他詩歌傳統中較為罕見。而這,恰恰是中國詩歌的一大基本特征。正如松浦友久在《中國詩歌原理》中的精辟見解:“在比較詩學上,一般認為‘詩與政治’的課題引起人們的關注始于近代。但在中國詩史上,這卻是自古以來詩學上最為關切的問題之一。并且其中表現的‘詩與政治’的關聯,綜合包括理念與實踐兩個層次,而其傳統又一直延續到今天——這都是無與類比的特殊情況?!?/p>
以上云云,并非完全表明整個中國詩歌都與政治密切相關,為藝術而藝術的作品同樣俯拾皆是。即便是與政治互涉的詩作中,也各有千秋,或優或劣,那種流于說教或流于枯燥者自然有之。有些蘊含著道義感和責任感的詩作,一旦與作者卓越的表現才情相契合時,不僅給人帶來真切的感動,而且閃爍著智慧與人性的光芒。我們不妨做個簡約的回眸與巡視:從《詩經》中的《碩鼠》到屈原的《離騷》再到杜甫的《春望》,甚至李白的《關山月》、王昌齡的《出塞》、岳飛的《滿江紅》,還有李商隱的某些“無題詩”,以及蘇東坡、辛棄疾、陸游、李煜等詩人筆下不勝枚舉的詩詞,無不或隱或顯地表露出若干與政治相關聯的內涵。但為什么人們在閱讀這些激動人心、膾炙人口的詩篇時,并沒有把它們當成“政治”的傳聲筒或附加物呢?當那些充滿睿智的聲音延續至今,為何仍然有著值得我們現代人傾聽和認識的價值呢?究其原因,在于這些詩作只訴諸個人的體驗,而極少訴諸抽象的演繹,更多的是通過詩人自身生命體驗的描寫與個人獨特氣質的抒情來呈現的。于是,人們從中讀出的是詩人內心或靈魂深處所激發的、對于世道人心的深度感知、把握和表現,是對現實人生或憂患之中生命的悄然流逝的一種異乎尋常的脈動、體察和親近。這種蘊含著普遍力量和象征意蘊的精神氣質,具有超越個人的性質,從而獲得廣泛的認同和接受。所有這些,稱得上是中國詩歌政治性的表現方法的一大特色,也是一些優秀詩作之所以能打動人心、觸動人們靈魂的秘密之所在。像杜甫這樣的詩人,也因此備受中外讀者的普遍喜愛。
至此,有必要對中國現當代詩壇上所謂的“政治抒情詩”談點認識和看法。政治抒情詩這個概念是新中國成立之后逐漸明確提出的,其實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誕生的現代新詩藝術流程中,一些重要詩人都寫過不少的政治抒情詩,如郭沫若的《女神》、艾青的《向太陽》、郭小川的《向困難進軍》,皆產生過巨大的影響。在百年新詩史上,信手可以開列出一長串名字:胡風、田間、殷夫、光未然、何其芳、賀敬之、邵燕祥、張志民、徐遲、公劉、聞捷,包括牛漢、綠原、李瑛、葉文福、鄒荻帆以及更為年輕的一些詩人,都寫過不少的政治抒情詩??梢?,政治抒情詩的形成和持續是有其傳統的,那是一種特殊的文化現象。
在抒情詩前面放置“政治”這個詞,“似乎是一種題材和主題的認定,也意味著對詩人的政治態度和決擇的要求”(葉櫓語)。事實上,詩歌中內含的政治性(觀)不僅是中國詩歌文化延續的傳統,如果認真細究,在西方的大詩人中,像但丁的《神曲》、惠特曼的《草葉集》、波德萊爾的《惡之花》,還有普希金、馬雅可夫斯基、聶魯達等的詩歌作品,都是帶有一定的甚或強烈的政治性。他們的詩歌之所以能讓人感受到詩人的心靈呼聲,感受到一種新穎獨特的且能影響世界的力量,并經得起時間和歷史的檢驗傳誦至今,從而成為各自民族乃至人類世界最忠實最卓越的預言家或代言人。依我淺見,起碼可以為我們提供如下的啟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詩人,無論寫什么樣(題材與主題選擇)的詩,包括寫政治抒情詩,首先,必須充分地認識和把握自身的稟賦與氣質,全身心地進入詩人的角色,把詩歌寫作作為一種個人的行為,而非是公共的或某種政治行為。其次,必須立足于詩歌的創造性和詩性經驗的靈動發揮,以獨特的富有原創性的藝術表現力,深刻地律動出自己的獨立性觀察、體驗和思考。再者,必須永遠充滿開放或前傾的精神姿態,像一位思想者或哲人,精騖八極,心游萬仞,用新的話語方式傳達并凝聚成充滿命運關懷、人類智慧和人性光輝的結晶體。那種空洞鼓呼,趨時迎合,粉飾現實,應景制作的所謂詩歌,可能會噪動一時,但在今天藝術眼光苛求的讀者面前,作者其實已失去了作為詩人的資格,而失敗和留下的笑柄會毫不留情地回饋之。也許,這是值得當下詩人,尤其是從事政治抒情詩寫作者警醒的。
一個詩人能寫什么和寫出什么,自己應該是最為清楚的,這似乎是命定性的緣由。誠然,人生百態,千變萬化。詩所言之志、所抒之情,無疑是多種多樣的。清代袁枚云:“詩人有終身之志,有一日之志,有詩外之志,有事外之志,有偶然興至,流連光景,即事成詩之志。志之不可太拘也?!辈煌淖髡?,由于生存環境、閱歷修養、抱負襟懷、人生觀念、思維方式不盡相同,興奮點、感知點和表現欲自然千差萬別。加之詩本身無論從內容到形式都是多元的,詩門的敞開,包羅和容納著世間萬象?!罢问闱樵姟奔热皇且环N客觀的存在,自有其自身的定位和合理性。對此,我們不必大驚小怪,或強求一律。客觀地說,政治抒情詩其實是最難經營最為難寫的東西,它要求寫作者不止是具備詩之才情、藝術功力,還必須具備敏感的頭腦和眼光。當然,詩人的人格魅力才是最為可貴的。如是,方有可能展示出人類精神活動中應該具有的價值意義。
亞里士多德說過,人是政治的動物。人之所以需要政治,是因為懷抱著理想在尋找一種美好的生活。那么,對人類美好生活的設計和實踐當屬政治的任務??梢?,政治就是對于人類生活的一種美好想象。而詩歌呢?它本身就是人類對美的想象,這種巧遇或耦合,導致了兩者間的曖昧與互涉。對此,人們或許會發問:它們為何能夠結合,又是以何種方式結合呢?如同政治家和詩人的結合,它們到底能獲得美滿和幸福嗎?
顯然,要探尋詩與政治的這種特殊關系,若只看到兩者對于美好生活的想象的共性,尚難以說明問題的實質,唯有從兩者的差異性方能洞察明辨,即通過兩者想象方式的區別才能找到合理的解釋。因為作為想象者的政治家,同時也是實踐者,如果想象十分美好,實踐卻一塌糊涂,這種美好想象就會發生變異且漸漸蛻化,甚至走向反面。而詩人的想象無需付諸實踐,想象本身走得越遠飛得越高,就越高妙悠遠越充滿瑰麗的魅力。是故,當詩的想象遭遇政治想象時,最初可能因不期而遇便干柴烈火般湊在一塊。可是當政治想象因實踐的局限而乏善可陳時,就會讓詩失望,矛盾頓生。如此下去,要么是詩的逃離疏遠讓政治孤獨,要么是政治的強行干預讓詩服從。可見,詩的想象與政治的想象是同中有異,有聚有散,又合又離。這是一種無法否定的事實。正是這種特殊的境遇,中國新詩史上才出現了“政治抒情詩”這一現象。我們不妨把它看成是詩歌想象中的“政治”,或者是一種超越性的政治。這樣一來,就能讓詩歌在面對現實政治時,自覺地超越現行政治的各個層面,包括階層性、政策性、制度性,既體現了對于美好生活想象的真正把握與表現,又能保持作為詩的自身的純粹性而產生藝術魅力,同時可以冷靜地表達對于現實政治的看法,充滿一種批判精神。
中國改革開放以來,詩與政治的關系問題盡管在不同歷史階段有著不盡相同的話題和表征形式,但歸結到底都在回應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從詩歌之維來認識政治(文化),尋找到一個建立兩者之間關系的平衡點。然而,詩歌說到底畢竟是詩歌,作為一種“有意味”的藝術形式,詩歌對美的想象必須通過語言形式、結構方法、詩學意蘊等元素才得以完成。它是詩人和世界的一種對應和親近,是詩人對世道人心的深度感知、把握和發現。從某種意義上說,詩歌應該是服膺于心靈的、人性的,是詩人獻身于靈魂的創造性事業。
其實,詩歌本身就是人文或啟蒙的同義詞,既是文化的根,又是人性的根。更多的時候,詩是作為紛紛擾擾的現實人生的一種精神潤滑劑或心靈參照物,讓“不能承受之輕”的生命獲得一種撫慰、感動、熏染和啟迪,也可當成是人們在繁重的日常勞作之余的一種娛樂和消遣(方式)。一言以蔽之,詩歌正是通過對美的想象,將讀者引領到一個新的(藝術)世界,讓他們在那里享受到自由、溫暖和愛等散發的美麗的芬芳。因此,偉大的詩歌注定是另一種形式的思想的自由表達,也是另一種方式的智慧的自覺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