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記（組詩）

媽媽的眼睛

整理書桌的時候

又一次觸摸到你的眼睛

春天的河水

那年冬天你像一片葉飄落枝頭

留在雪地上的腳印

還趔趄地通向山外

我堅信

某個地方仍有深情的注視

開啟母親白頭的秘密

你目光如兩行針腳

縫補兒的行囊

整整一生，你習慣了一個熟悉的動作

用手遮住額頭

看兒，隨山月歸

在野草搖晃的深綠中

槐花落到我的肩頭

媽媽的愛，細膩潔白

老父親

風吹進父親的骨縫

把父親吹彎

老繭里儲藏著糧食，和硬硬的風

父親的手里 有河山

爸呀，你人生的秋天

卻在霜發和駝背中開始出發

沒有任何詞匯，形容得了此刻我的沮喪

殘陽如血的路口

一個老人在地上畫滿影子的孤獨

我知道，你無時無刻都在思念

人生路上走散的至親

你骨子里，一定瘋狂生長著

一種叫堅強的植物

在那暗黑的時光，不斷地熬油

不斷地點亮燈盞

你內心深睡的小鳥

又開始啄濕羽毛

風吹故鄉，故鄉草長

喊著莊稼草木雞鴨牛羊的名字

風吹啊，用鄉音

把乳名一天天喊大

風吹，不斷地吹

吹出我的青草味

把我也吹成一縷風了

拍拍身上的塵土

我卻不知道該屬于

哪一條磨損的衣襟

故鄉是一只回不去的鞋

埋頭在一片樹蔭下

一棵蒲公英

要頂風找回失散的孩子

弦上晚來風緊

離家人比鄉間小調走得慢

走累了

靠上你的肩膀

一件晾在窗外的衣裳

母親的一件晾在窗外的衣裳

卷起風，如一面旗

飄揚著某種信仰

那是件女兒給買的精致的衣裳

像她的半個身子在別處行走

母親把衣服晾曬出來

午后的云影，把它們收走

衣服上

還滴答鄉村的清澈

一件衣裳

清洗晾干后，壓進箱底

似把歲月收藏

母親舍不得經常穿

她像一只鳥

守著自己的鳥蛋

希望能孵化出點什么

晾衣繩空了

那些舊日子，還在飄蕩

干凈的衣服皺褶像田壟

陽光還在熱著

飄出糧食的香

返鄉記

田里的瓜在瘋長

像新的變化，一天一個樣

遠遠望見他們住的地方

茅草瘋狂侵占他們的墳塋

骨子里有一種蜂

扎著我的痛疼

小河的水，清得像玻璃

沙石的棱角被小魚的頑皮磨掉了

多像我，生活的刀鋒

已把我細細地解剖

田埂上的桑樹

光禿禿地抗爭秋風的冷

忽然想起一個人

一個靠養蠶供我讀書的人

今天去了哪里

雪壓窗臺

好像很多鴿子一夜間

擠滿窗臺。它們或立，或臥

或依，或偎。每一根羽衣的

觸碰，都是人世間最長情的撫摸

已經好多年沒見過這樣的雪了

每一粒雪里，都住著

故鄉的影子。異鄉人把雪含在

口里，故鄉融化在心中

雪落故鄉

清晨。開始落雪

在這個偏遠的小城

雪花像羽毛一樣

從窗前飄過

幾百里外的故鄉

也開始下雪

每一片雪花

都落在了媽媽的頭上

每一片雪花，都是

游子被冰凍的淚水

落在窗臺，風一吹

就會破碎

不安

鋪開內心的白雪

把黑夜寫白，把心寫疼

月亮碎了一地，落在故鄉

好想找一個沒人的地方

把湛藍的夜空當帳

用溫潤的泥土做床

讓清風吹去我的憂傷

讓皓月點亮我的心房

任那份淡淡的不安

隨點點的流螢飄散

此后，我的身體里

就會裝滿星辰的慈悲之光

中秋月

無月。中秋夜

一個人獨坐窗下

任思緒游走

又回到那年的此夜

用孤獨的文字，把雅安和廣元

變成了藤上的兩個苦瓜

此刻，有多少家庭圍坐一起

把日子過成月餅樣的甜香

又有多少人，背井離鄉

把夜色耕耘

生活啊，像一壺老酒

喧囂眾多，有沉默的歌唱

和細小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