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生活（組詩）

林 珊

山 行

我還是去得晚了一些

滿山的黃葉已經落盡了

只有風，從山頂襲來

枯草里的星辰是什么時候撒下的

瓦楞上的殘雪是什么時候落下的

香山寺的鐘聲也無法給予我

想要的答案

下山的老人，迎面而來

他拄著一根拐杖

他把石徑敲得“篤篤”作響

而我此刻身陷險境

無法與他擦肩而過

只有滿樹的鳥鳴

濺滿我的肩膀

這之后

鴻雁與天空是我的

豐饒與枯竭是我的

整座寒山，是我的

這之后

唯有我，迎著風

拾階而上

聽禪音縈繞

聽木魚繞梁

我雙手合十

我兩手空空

我也有不為人知的悲傷

天亮了

木槿花開了又落

落了又開

沒有你的夏天

很快就要過去了

那些路途遙遠的夜晚

你走在草木枯榮的往昔

你走在似有若無的青春里

我想起我們有多少年

沒有擁抱過了

陶罐里的土

語言里的刺

墳墓里的骨頭

時間曾給過我們什么

那么多那么多

永遠無法彌合的傷口

我們渡不過落日的熔巖和灰燼

多少次我夢見我站在雨中的

懸崖邊上

大雨傾盆

懸崖陡峭

大風吹痛我的臉

空蕩蕩的舊房子里

有我逃離不掉的夢境和深淵

“那些年輕貧窮的日子里

我傾其所有，愛過你”

終于到了夢醒時分

我一邊暗自竊喜

一邊熱淚盈眶

抖落葉子的樹

風是止不住的。落葉也是

一棵樹，一棵蒼老的

山荊子樹

在止不住的風中

快要把滿身的葉子，抖落光了

公園里，三三兩兩的游人

離開了

樹上的鳥雀歸巢了

易逝的光陰里，我和一個陌生人

一前一后，踩在厚厚的落葉上

暗青色的葉子，枯黃的葉子

飄零的葉子，沮喪的葉子

驚心動魄，不管不顧

鋪了一地

后來，風漸漸小了

可是我并沒有聽到

清脆的碎裂聲

黃昏近了

星辰亮了

蟬鳴空了

這世間，沒有什么

是靜止不動的

可是為什么還是沒有人來看我

可是為什么還是沒有人來愛我

即 景——兼寄飛白

你有沒有，擁有過，這樣的時刻

一個人，站在樹下，靜靜等待

蟬鳴（不是剛剛奏響的那一陣）

驟雨來臨前，閃電劃過

樹林里的風，便有了微妙的變化

片刻之后，蟬鳴仍是鋪天蓋地

滾滾而來

一株黃荊子樹下，掃落葉的老人

埋著頭，不停地掃落葉

她的頭發灰白，她的背影佝僂

她也許在每一個無人的晨昏

都認真傾聽過

每一枚黃葉墜落的聲音

“第七天了，樹葉很快就要掉光了”

秋天還沒有來

雨來了，漫無邊際的雨來了

你是知道的

墜落從來都不是一棵樹的事情

愛恨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另一種生活

他是怎么從一個以演奏小提琴為生的

自由人，淪為一個黑奴的呢

那個叫solomon的男子

一覺醒來，已經披上華盛頓的雨

滿世界的雨

讓他突然從以往的生活里消失

后來，他逐漸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接受了販賣，辱罵，毆打，挨餓

日復一日在種植園里

用拉小提琴的手指采摘

雪一樣的棉花

正午的陽光啊，太毒辣了

大地上，有多少飽受屈辱的面孔

又有多少形影不離的孤寂

十二年后，當他終于推開熟悉的家門

華盛頓的雨

仍然在滿世界地下

哦，他有他的深淵

他有他的旗幟

“我想要的，不僅僅是生存

而是生活”

一個夢和另一個夢

夢見草原和獨角獸

夢見懸崖和石拱橋

夢見退燒片和止咳藥

樹林里，大片大片的雪地

潔白，干凈

還不曾留下一個腳印

在夢中

掩面而逃的人是不是你

樹下眩暈的人是不是你

當你從一個夢中醒來

另一個夢，開始下雨

你看到了嗎

最好的秋天就要來了

蘆花空白頭

荒野多寂靜

在梅子山，遇見一群螞蟻

是風帶來了虛無

是一個無用的人

為了打發無用的時間

獨自來到山谷

木棧道上，一群螞蟻

在山雨欲來之前

完成了最后一場奔徙

蹲下來，方寸之地也會有

一個悲喜交集的王國

現在山雨襲來，風還沒有停

我與人世，遠距天涯

又近在咫尺

珠璣鎮

一座宗祠緊連著另一座

在這里，一個村莊竟然擁有

二十個姓氏

無論你走進其中的哪一座

守門人都會起身

遞給你一把香燭

晚年，你應該洗去滿身疲倦

回到你的故鄉。在祖先的牌位前

垂首，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