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山泉汲水

程大寶

火苗像綠葉從我心里吐出

皎潔的月光下

我是天空垂釣的浮標

風過田畦，是囑咐，也是告誡

綠棉伸出柔軟的手

到處都是舞臺，上演著必觀劇

他們離遠處的湖心越來越近了

世界被月光填滿，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角色

鳥兒在天空啄食著月光的銀子

大好山河，片片棉葉道出臺詞

回憶用來咀嚼年輕時的愛情

微弱的燭光，燭映著青蔥的棉田

我們都有一臉茫然的愛，以及

獨幕劇般的忌恨，所以

其旁的廟宇里有僧人，也有信眾

在陣陣誦讀聲中

棉花捧出潔白的愛恨

我是一棵棉樹，我的親人長滿全身

棉果是我們所有的痛楚，而

在其之上的閃電是上帝的筷子

他的食物是跑動著的雷，以及雷

碾壓過的謊話和箴言

他們之間是我火苗一樣的綠葉

在月夜里悄悄伸出

種植

樹枝輕撫樹干，我怎么也想不到

一棵樹居然長到可以破壞天空的景致

修繕，這個詞遽然冒出。但

我沒有鑄鐵，沒有炭，沒有鐵砧

無法鍛造修繕的剪刀。那就種上

藤蔓，帶刺的最好，讓那棵樹

有一些畏懼，收起時時欲飛的想象

女兒卻在我家的屋頂開墾畦田

種植風，種植對話，種植柔軟

種植遙不可及的距離

風，吹落片片花瓣以呈詞

她種植在窗臺的一株金銀花在月夜伸出手

輕柔攬住另一個窗臺的金銀花

黃昏的陽臺

柳枝輕撫水面，我

正立于陽臺。幾片枯黃的柳葉

如振翅懸立的蜂鳥

細數柳葉參差的邊緣

窗外昏黃不定，但水面仍有余光

像一面沾染塵土的鏡子

我坐下來，翻開一本書

像樓群次第打開燈的一扇扇窗戶

里面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內容，那些

夾在書頁之間往昔生活的借條

在故事的結尾留下救贖的空白

女兒端來一杯溢滿清香的新茶，讓我

想起三月河邊的新柳。此時

蜂鳥飛離。我與蜂鳥何其神似，只是

柳枝還在輕撫，清風仍舊拂面

我的全身長滿淚腺

去山泉汲水

去山泉汲水，是我清晨第一件事情

薄霧輕涌，告知山間一切。而脆響的

鳥鳴，是少年的一聲口哨

風，也不知道把這聲響帶往何處去消解

拾級而上，足音敲碎靜寂

旋轉著，消隱于瀝瀝噴涌的泉眼

順階下行，世間的一切伸出手

狀如堂皇之室鋼琴的音階，只是

手無形，風無狀，泉水無聲

一陣風過，唯有頭頂的天空寂靜

水桶中的天空晃動

暴雨之中

暴雨傾盆，你必須匆匆而行

一片樹木顫抖不已

加劇了一只蜘蛛結網時無由的糾結

昨日的雨與今日的雨何其相似

眼前的路口用流水臨摹著樟樹的分叉

就像一幅山水的最后一筆

幸好我能進入夢中

明了路面的雨和樹葉上的雨有多么不同

幸好我又從夢中醒來

趕上這闊大無垠的拆解

我像所有人一樣看雨，也

不像所有人那樣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