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丁湖的月光 （外二章）

◎張 玫

湖心低落處，長滿枯黃的葦草，鹽殼微微翹起，剝落歲月的傷痕。偶爾的鳥鳴，是心臟微微的起伏、驛動。

在岑寂的地平線上，湖，越走越遠。

靜靜的湖，仿佛一彎殘缺的、閃著淚光的月，傾聽寂靜里幽深的沉默。

億萬年的海在哪里？

億萬年的碧波是與藍天一樣的富饒遼闊吧！

身陷沼澤，匍匐黑色淤泥。從高處一次次下沉的樣子，沒人看得到。

痛被隱匿。被地球深深隱藏。像流星的墜落，被宇宙蘊藏在浩瀚里，劃傷濕潤的眼眸。

那些海水被誰吞噬？

從億萬年前浩渺的海洋里出離，謙卑地幻化成陸地柔軟的秘境。這，需要經歷多少滄海桑田的變遷，需要練就多少失落后坦然的心魄？

湖，還在啊！

只是想起億萬年前的海水嗎？

會飛的海浪把翅翼擱淺在礁石上，龜裂的皮膚逐漸萎縮，豐盛水草間，肥沃的魚族已無蹤跡。

心，早已將劫難化為一面冰涼的鏡子。

清澈，透明，空遠。與天空拉開遙遠的距離，并不疏遠。每個夜晚歷數著星辰。心，依然愛著遼闊。

青色、稚嫩變為金黃的草甸，養育黑白分明、野性自由的鳥。風，無可奈何地收斂腳步，放緩呼吸。

穿透地球疲憊的脈搏，將一切沉淀、救贖。

走入屬于我的寧靜的艾丁湖。

指尖沁入湖水，濯洗高處虛空的自我。

一些熱烈在冰涼的湖水里消散。

葦葉裹滿泥漿，黑刺扎入湖底。一些不離不棄的植物，艱辛地生長、蓬勃。

所有屬于艾丁湖的生命，都不再辯解、訴說，只為湖而生。

聽說，艾丁湖的前生是一輪滿月，有幽藍神秘的光。

山 桃

幽靜的公園里，冬天的氣息還未退盡。

只有一株山桃越過紅色的圍墻，伸向空中，眼睛明亮，嘴唇明亮，骨骼明亮。

天空成為她蔚藍的舞臺，任她舒展靚麗，跳躍小小的芭蕾。

養育春天的枝丫，山桃吐出粉色的火焰。

有人在卡瓦斯山上尋找一株正在開花的桃樹。

折斷朱紅的桃枝，插在家門之上，安撫幼小的嬰孩；可以辟邪的桃枝，從此走下山，來到人間，成為轉世的親人。

干桃花在水中分娩，充滿苦澀的暗香。

我和杯中的桃花互相對峙，又彼此給予。蜂蜜的金黃沉淀在杯底，像我給桃花的一次明媚。

一串剔骨穿心的桃珠，被打磨得光滑、圓潤，生出神的信仰，庇護于手腕足間。

散落樹下的青桃果，布滿蟲子的噬痕，砸碎了泥土，砸碎了今生。

一個下午

在午后醒來。

相信我剪出的綠蘿，它們分離的葉片，它們投身的杯子，清水，是重生的高規格的靈魂。

我愿相信這片刻的時光，是嬰兒的眼睛。

沒有頭昏的現象，像凝視，枯裂的枝。

關閉的門，都是腐朽中的落葉。

只一小會兒，葉子就從遙遠的地方走來，輕輕松松脫離了根部；只一個意念間，花苞低頭開始哺育人生。

只一個下午，壓倒死亡的是又一次掙扎、醒來。

睜開渾濁的眼睛。

花朵，在發霉的柜子上有了安身立命的意志。

陽光正好。

怨恨的、逃跑的、高傲的、倔強的，都陸續地歸來。

半開半合，蓄勢待發，締結在希望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