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憂郁卻燦爛的事物

孟國平

秋分

秋分是間著陽光

一縷一縷薄涼的絲線

草木黃，晝夜均，寒暑平

人生禍福相依，在時序中呈現

回憶也是層層疊疊的

鄉愁一朝紅了一夕熟了

父親，你栽下的柿子石榴

這會已掛滿沒有月色的庭院

百果收倉，蟄蟲坯戶

從春天開始的疼痛就要凝結

水始涸，你的病就要成為我的病

懷念，是一切傷寒的病灶

家園何其清瘦，涼拌的瓜果

深埋著來年暮春的驚雷

父親，我在夢里一聲一聲的呼喊

已成為一葉一葉漸漸凋零的心

某種憂郁卻燦爛的事物

我遠眺著這寂寞的天宇

沒有一顆星辰的天宇，萬家燈火

在持久的黑暗中越集越密

世俗的氣息來自泥土

而我卻無法再被打動

那種因為承受而失重的寫作

窒息著低語，忘卻了根須

仿佛完全的空闊

只在血脈里汩動著回聲

又在回聲中隱匿一種速朽的激越

某種憂郁卻燦爛的事物

重疊在我們的生活之上

一枚懸浮的流星，關閉火焰

一百萬年的長路上重疊了多少迷途的

真實，而日子的門依舊洞開

歲月仍然繼續，多少人無視地

走在一顆顆流星下面

（他們徒勞的奔波只意味著喪失！）

這溫柔的天宇覆蓋著時間的霜雪

塵埃在存在中流動，它不被重視

一如愛的體驗只相當于一次

星際間隕石最細微的碰撞

構成往事的情節在情節之外

相當于一次回憶和心靈的碰撞

而更多的回憶消散于虛空中

“它們是我如今所講的語言

那永不會重新合聚的殘片”

其實一個人和一粒塵埃是多么相似

那照亮我們的事物來自我們的內心

讓譫妄的幻象繼續深入眺望的

迷宮，沒有重復的道路

只有重復的誓言

在死亡成為生命的另一種形式之前

我已用蒙昧觸及了智慧的嘴唇

并讓它由此說出：生存的深義……

發現

美總讓觸摸它的眼睛顫栗

空虛是心靈的陰影在脈動

塵埃容納我，陽光穿梭而歌

石頭是最終的錯誤

發現打開了奧秘的尺度

規則在靜止和運動之間反復無常

短暫復述了長久

被愚昧所輕蔑的，正是智慧

傾聽來自訴說的最深處

寧靜承受了無知中最嘈雜的部分

房舍上的積雪比心靈的積雪更輕

更易于融化，愛和死亡歸于同一秩序

語言構成了這個世界的真實

陌生靠得更近。白晝是燭光延伸的血管

玫瑰在凋敝中暗示了自己

落英收攏的，卻是蝴蝶的殘片

道路永不停止地遠去

迷失如一塊被確知的路標

風影從漠視的事物上方吹過

鏡子碎了，皺紋完好無缺

風被寫成諾言。流水創作了懷舊

詩歌是歲月之上的歲月

一朵刻在花朵之中的灰燼，被模仿

火焰是時間失傳的名字……

四月一日，下午五點以后

下午五點是一處岔路口

我向東去，生活是一種結局

我向北去

生活是另一種結局

到四月一日為止

我背后的道路全部消失

下午五點，我是從一片灰色布景中

潑出的顏色

目光所及之處

深草的氣息像雨一樣

下午五點以后，看太陽落下的智者說

“那不過是最大最紅的一滴雨”

我于是折道向西

四月一日

另一種色彩將我的生活道路重重覆蓋

在黑夜的背后，我看見了一切。

斜坡

我們如何用一種手勢來揮斷厄運的歌聲

如何用另一種歌聲

來叫出我們瑣碎的名字

我們如何讓歲月零零落落地走散之后

再零零落落地，艱難地

聚集。我們如何在隔膜中尋回默契

智者的預言已暗示了一切，而我們

如何去貼近預言

多少機遇在機遇之中消失

多少痛苦在痛苦之后

把寂寥和生存的本質

搖撼。秋天在你眼里植下黃金

轉眼便又讓你收獲不幸。

黯淡的事物總在背棄著光明。

一種結局留下，是因為對另一個開始的屈服

至于我們如何在音樂里尋找共鳴

只能先讀懂曲盡的余味

我們對生活的了解是如此膚淺

每一度淪落之后，我們如何用錯誤的雙手

挽住內心，或者通過一行詩句諦聽自己

一座輝煌的宮殿可能是一塊墓碑

一塊墓碑也可能只是一片草葉

我們如何毫不氣餒地將自身豎起

如何在跌倒后重新昂起頭顱

一枚松枝也會讓你琢磨不透

擱在窗臺上是秋末的風景，橫跨于長路

則成為如針的荊棘

而探進夢里來……卻是一柄冷冷的長鞭

高傲的人也許一生怯懦

流浪的人也許一生未離開家園一步

我們如何在深秋的憂郁里

學會燦爛的微笑，去做歲月的證人？

生命是長長的斜坡，向上或者向下

我們如何去走過短短的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