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水的囑咐檢索故鄉

黎夢龍

遠眺千秋浹

白鷺還在飛，掠過遠灘就要烙進唐朝的絕句了。

多么澄澈、溫柔、嫻靜的江水！浩浩湯湯，撲向千秋浹，擁抱洞庭湖，樹、葦、草一齊演奏綠的交響。

水還在季節深處喧嚷，雪峰山以南，萬年雨云如獵獵旌旗。

關公單刀赴會的輕舟今沉何處？凌云塔倒懸的巨椽，只寫下水闊天蒼、鳥歇蘆花飛……洲灘的菜花開了，蘆筍齊了，藜蒿綠了，打魚的游人正在自拍。漁火已遠，誰還在回想童年的慢班船？

不管演繹過多少驟雨狂瀾與澄波素月，在千秋浹，最壯闊的歷史，也都不會比一叢青草更豐盈、清新！

站在資江口堤岸，誰只要被清涼的湖風稍稍一碰，誰就有可能安詳定格成一尊石碑，背上鏤刻著幾個猩紅的大字：南洞庭！

蓮花坳的古桑樹

高聳、肅穆、迷離，抹走一灣霞，捧出滿天星——蓮花坳的古桑樹，在萬頃葦蕩之上守望。蓮花坳是上古棲落的青鳥，只有這茫茫大水與遼闊葦蕩配做背景！

各種方言油漆的船，以同一種方式結纜，瞻望那不知什么時代長出的桑樹。誰的鄉愁如此紅紅紫紫，年復一年，卻少有人摘取？

蒸熏著腥味的季風，讓一座簡陋的小漁村，跌跌撞撞地醉在南洞庭胸間。

謀生或者救難，流浪或者安居。無須選擇，魚和船貼背而游，槳與鳥相襯而舞，共同說出命運的深意。

古桑像不落的深色帆，無所謂起航與歸航，唯有遠去的漁歌，還在訴說傳說中的圣蓮。

當最后一家漁民離島，蓮花坳的古桑，是否正在眺望？長堤下，城市之沿，新點亮的夜燈正如熟透的桑葚，密密麻麻……

白沙河的夕陽

水準備暗下去，夕陽剝開內核，讓遺忘的事物脫胎而出。

隱秘的鮮紅被分解，一波成一曲，一濤成一折，燃盡一只水鳥荒蕪的記憶。

對岸是山。赤坡下有人垂釣，像一個墨點。我看見水中的紅毯，悲憫萬分地伸向垂釣者的寂寞。

河岸的亂石爭相透露：三閭大夫屈原《涉江》的古渡，飄著濃郁的橘香；心學宗師王陽明的木船因風被阻，滯留后江……

世俗與浪漫，哲思與道悟，或者茶關的營壘、漁父的扁舟，水沒有分別，只是流走。

但是，這樣壯麗的時刻流不走，不只是泊在地方志中成為古景，還或者被鐫入石碑，陪游人打卡。

看吧，現在更壯觀了，河心擠滿運沙的船舶，誰知道他方的城市，哪些高樓會被白沙河的夕陽，染進一波宿緣？

春至龍浹港

風吹過河岸，仿佛千年過客認定故鄉。

遠處的青巒意欲走近，水涌動波瀾制造流動，老樹上的鳥巢高過村莊。

在龍浹港水岸，所有裸露和隱藏的芽苞，都在夢中啟程。

能看清春天的，往往是有心的陌生人。百年有約，先賢身影矯健地走過，腳印只屬于歷史。

回環交錯的碧水，洗盡了當年黃蓋、岳飛、曾國藩戰船的炮煙，而遠近呼應的坡岸，共和國先驅者豪邁的腳步正邁向古道大路……

春至龍浹港，梅謝桃開，菜花熏香，昔日的繁華呢喃于層層碧波。幾根竹筍，冷不丁從坡地冒出，提醒過路人：希望之根，從來都在地下突破！

月照目平湖大堤

水漲得更大，有時往上流。

澧水把《山海經》某頁往沅水倒翻。

多少年了，大堤的疼痛刺滿梆聲。月光脆嫩、素白、锃亮，大小魚都想飛……

星空呈現豐收的景象，葦叢狂躁舞動。垸內荷花盛開，稻香穿越暮靄。坐片刻吧，水和堤并非喋喋不休。月光的白，愛和傷痛直涌向夜之深藍。

我見過洪水撕開大堤留下的倒口，靜止的美艷掠過村女的低眉。夢中響起急驟的腳步聲，舞龍的祖先在歡奔！

除了傳說，西洞庭的月色，讓黛青色的蠡山又顫抖了一下。

對母親說出塞陽運河的新柳

春天回鄉，在塞陽運河邊看到了一排新柳。

我必須第一時間向母親說說，讓母親老花的眼里涌出嫩綠、波光與閑散著云朵的天空。

這是一個時代的信仰與傳奇：為了糧食，為了養家糊口，為了國家戰略，河流密集飽滿的洞庭湖，還需要運河，需要豐收與富足天下的夢想！

這就是母親在河邊勞作一輩子的理由。

河邊眾多的古渡早已廢棄，青草湮沒了磚渣路。母親在老楊樹下送兒求學的渡船，不知在何方星月下沉落……

如今，當母親用對兒子的愛與故鄉交換，來到遠離運河的城市，不知道那曾蜿蜒于楊柳深處的運河，是否還有一聲聲遙遠的汽笛牽動她的夢魂？

對母親說出塞陽運河的新柳，母親就會堅信，故鄉的春天，就是心中想說的那句話……

你好！八形汊河

一條奔騰的大河啞了，把歌聲埋進了心底。從此，水更清，波更柔，水岸百草豐茂，柳暗花明，一座座村莊棋分兩岸。

你好！八形汊河，我希望在你任何一處植下一把鋤頭，耕耘一壟土地，種上四季蔬菜，并在河邊搭上瓜架，讓妻兒都來幫忙。

豌豆花開時，我必須像迎接新生女兒一樣，用最溫柔的竹枝豎架搖籃，并順手摘一朵野草花，放在不遠處的某座墳塋。不管是誰家祖先的保佑，都像是你的囑咐。

我常常拷問自己浮動的心，放棄了的該如何重新拾起？

在洞庭湖，河是最古老、最有生命力的事物。不管從哪里隔斷，河的魂永遠不老、不死，顯現青春的美質與活力。

因為河是地龍，是裸露的葦根，是母性的臍帶，于寂靜中流向歲月、價值、信念的內部，照見春華秋實。

你好！八形汊河，你的歌聲，連同兩岸萬家燈火，將永遠在我的脈管里吟唱，在我的記憶中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