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淑娟 Weng Shujuan
即使過去了數十年,肯尼斯·弗蘭姆普敦(Kenneth Frampton)的《建構文化研究:論19世紀和20世紀建筑中的建造詩學》(Studies in Tectonic Culture)一書也絕對是“為數不多的既有宏大敘事的理論視野、又有極致入微作品解讀的建筑學理論巨著”[1]。這本書既不是編年史,也不是斷代史,它具有批判性與論辯性特質,其中“批判性表現在對當代大部分建筑中所存在的‘布景化’現象的質疑,論辯性則表現在書中觀點的鮮明性”[2]。
不同于對西方現代建筑技藝的籠統夸贊,弗蘭姆普敦以一種精確的方式展現其內在的邏輯,他的“批判性建筑學”的理論立場和宏大敘事的史學方法[3],創造性地提出了“建構文化”這一命題,以獨特的建構視角探討了“19世紀和20世紀建筑中的建造詩學”——建構不再是一種風格化呈現,而是從風格史的思維認知中跳脫而出,形成一種獨特的研究視角探討“建構理論拯救將淪為舞臺布景的當代建筑”[4-5],這也促使我們反思當今的建筑。
“建構文化”可拆分為“建構”與“文化”,前者可以理解為一種詩意的解題方式,后者則有一種將“方法論”轉化為“本體論”的趨向[6]?!敖嫛辈辉賰H是一種客觀的連接方式以及結果的視覺呈現,弗蘭姆普敦在這里泛指“結構”與“建造”兩者之間的相互關系,這種關系已跳脫出“房屋”這一存在于現實生活中的具象概念,同時“建構”的行為自身及所建造的“建筑”,最終又構建了“文化”,可以說“建構”使建筑成為了一門建造的藝術,探尋“建構”實則探尋庖丁解牛之技藝。
整本書雖圍繞“建構”,但并非在定義“建構”,而是在賦予其意義,闡述對“Tectonics/Tectonic”一詞的理解過程及思想脈絡。路易斯·康曾說“Order is”又或是問磚“你想成為什么?”兩者的思辯性特質使“秩序”擺脫了教條式定義,使“磚”跳脫出結構的范式,在歷史中得以擁有不同的“建構”解讀視角。從康的孟加拉國達卡議會大廈中可以體會到磚拱的受力美學,一排排磚拱的組合又是秩序的呈現,與其說后人是在不斷試圖解讀康所詮釋的“秩序”,不如說是在不斷賦予“秩序”以意義(圖1)。
弗蘭姆普敦同樣也意識到對“建構”的闡述所要面臨的復雜問題,他旨在對建構文化思想的梳理,從書名的副標題中可以看到,他將其概括為“建構”是“建造的詩學”,那么問題則轉化為“建造”的“詩學”是什么?如此又是一個“詩意”的循環,但這似乎正是他的巧妙回應,勸讀者放棄對“建構”教條式的直譯;“建構”是“建造的詩學”,就像一首絕句,無需過多闡釋,只需回歸“建構”本身細細品味。
歷史中不同的學者提出了“建構”與“詩學”的關聯。塞克勒認為,“建構”在“結構、建造、建構”三者彼此關聯的概念中,是最具有建筑學意義上的自主性,建筑師可以通過建構表達自己的建筑語言,借助這種自主性,他將“建構”與“移情”相聯系,將人們歷史以來所信奉的建筑形式與心理學研究相印證;同樣在“建構”論述中提及“移情”的還有德國學者弗里茨·紐邁耶(Fritz Neumeyer)、美國學者馬爾格雷夫(Harry Francis Mallgrave)等[7]。
“詩學”同樣具備“移情”背后的情感特質,兩者本質是相通的,它們存在于人們所信奉、崇尚的神性與自然中。在弗蘭姆普敦對阿爾瓦·阿爾托設計的芬蘭市政廳的現象學描述中,從入口進入大廳,磚砌的踏步、拋光木料的氣味、地板的反射,隨著人的行走而產生的非視覺性感受,都在強化建造的“詩學特征”;斯卡帕在威尼斯馬西埃里基金會大樓中用不同的節點斷裂式敘事,形成隱秘微觀的建構學,弗蘭姆普敦在對其失魅與反魅的建筑闡述中,都可以看到該書比“移情”更加深刻地向我們闡釋了“建造詩學”的詩學特性。
王澍在寧波博物館(圖2)的墻體設計中,從舊有村落中回收700多萬片磚、瓦、石、陶瓷碎片等,采用傳統“瓦爿”砌筑技藝,通過材料與傳統文化、自然對話,駐足觸摸,是回憶也是對文化內涵的探索,光、水、風和氣候都可以成為建造的“詩學”素材,用于建筑的表達[8]。
“建構”的“詩學”特性,是因為它不僅具有結構、構造、材料等客觀物質因素,還更注重不同時代背景下與社會、經濟、文化契合的精神價值,“建構”遠超生死之外,成為生命和文化孕育的根基。她,持久而存在著,詩性仿佛是她的靈魂[9]。

1 孟加拉國達卡議會大廈
“建構”與“非建構”本是一對相互矛盾的主題,無關“風格”。“建構”可以理解為一種源自建造形式的受力特征,從而衍生出來的建筑表現形式,它最終呈現的結果不能單從結構和建造的角度理解;與“建構”看似對立的“非建構(Anti-tectonic)”,可以理解為一種通過視覺表達,忽略或隱藏荷載與支座之間相互作用關系的方式[8];而“風格”則是對某種元素的提取并表達的形式。
以書中所述,“建構”與“風格”之間的關系似是“對峙”,又或是毫無關聯,兩者不可相并而語。如果我們對“建構”的理解是“建構超越風格”,那似乎又會引到“建筑優越于風格”的命題,那么建構是否也會發展成為又一種“風格”語言呢?柯布認為“建筑與各種風格毫無關系”,任何建筑不應因風格而將其標簽化為“建構”與“非建構”,這里討論的本質目的是通過對兩者的矛盾性研究,重新探尋建構及建筑背后的深層意義。
密斯通過細部來表達材料的本質,使建造藝術本身成為一種“詩性”的活動,他的建筑存在建構與抽象空間的對立。這個沖突在巴塞羅那德國館(圖3,4)的構件交接中有所呈現,雖然本體結構是鋼框架,但它呈現出來的是板片與柱并置的建筑形式,這是其“非建構”的體現——梁與柱的交接關系被省略,光滑的頂棚與十字柱之間簡單粗暴的交接,支柱與荷載間的構建關系被忽略,即使柱子仍作為關鍵的結構支撐要素,但已不能通過視覺表達看到屋頂荷載傳遞的邏輯體系,這是支撐觀念的抽象化表現[10]。同時,這8根十字形獨立鋼柱與板片體系形成二元對立關系,鋼柱表面的細部處理又使“建造”與“建構”的關系得到強化。
柏林美術館(圖5~7)中,類似古典柱頭的元素明確區分開柱與頂的交接關系,柱頭與屋頂的點支鉸接節點都使內在的力學邏輯符合結構理性主義的建構要求。從這兩種不同的交接方式中可以窺見“建構”與“非建構”的差異性。
賴特在流水別墅(圖8)的用材中,采用本地開采的砂巖建造,保留原始的凹凸狀態,室內外的石材墻面肌理都在意圖強化建構感;在董功的采摘亭中(圖9),竹木與金屬格柵的尺度被精細化,即使仍以“建構”的方式建造,但視覺上材質的物理特性被極大弱化,剛硬的建材形成了“織物化”的柔軟感,若以視覺角度將其認為是“非建構”,不如用弱“建構”更為準確,而這種柔軟化的“建構”方式,使“詩意”得以萌生。
妹島和世在金澤21世紀美術館中,為營造懸浮飄逸的效果,利用鋼材的強度特性,將柱截面尺寸縮小,增加柱子數量,滿足承重要求的同時,使柱子看上去更加纖細,視覺上是弱化建構的“非建構”表現,實則是充分利用材料特性的廣義“建構”觀的創新(圖10)。
“建構”與“非建構”并沒有絕對的教條束縛與理論區分,這兩者間復雜微妙的關系正是“建造的詩學”?!敖嫛笔恰敖ㄔ斓脑妼W”,認識并理解“建構”與“非建構”,從而思辨過程中所拋出的問題,探究庖丁解牛的技藝,這才是我們探索“建構”意義的所在,也是建筑理論研究的意義所在。

2 寧波博物館

3 巴塞羅那德國館4 巴塞羅那德國館室內柱體
談及建筑理論,它可以是規范性、肯定性,或排除性、批判性,但絕不是一種“死去的”“描述性”理論?!袄碚摗钡牟粩喟l展和完善,處于不斷趨向但又永遠不會到達“原則”的過程中,維持這一狀態的主要原因是“理論”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反理論”的批判。
“反理論”中的“反”可以理解為是一種思想的態度,它不僅是在思考,更重要的是“批判”,它試圖跳脫舊有的理論“原則”,形成與此不同卻更具思辨性的“反理論”?!胺蠢碚摗卑瑑煞N,一種是拒絕一切理論,另一種是提出不同的立場和觀點,這種立場往往又會演化為新理論,這也是理論令人著迷的魅力所在。如書中序言所述,一位撰寫戈特弗里德·森佩爾(Gottfried Semper)論文的博士研究生,因義無反顧地鉆研,最終導致精神崩潰、走火入魔,以至陷入瘋狂的漩渦迷失自我。與這種思想的漩渦一樣,“理論”與“反理論”的斗爭會無限循環,不斷刺激年輕而“叛逆”的后輩,去創新、思辨、批判前人的觀點,理論發展的動力正是這背后源源不斷的思想爭鳴。
顯然《建構文化研究》也并非是在為某個特定的問題提供解答或新的理論觀點,正如前文“建構”與“非建構”中的辨析,這本書意在通過建筑學本體與詩意建造之間的聯系,以此拋出數個引人深思問題,將理論的層級越探越深。
由于“反理論”所具有的批判性與創新性,評論已無關乎褒貶,值得關注的是差異性的存在價值?!袄碚摗迸c“反理論”亦可理解為“主流”與“非主流”,后者是對前者強勢、具有一定權利的主流力量的質疑、沖擊與思辨,以此避免“理論”的原則化、靜態化,這就是“反理論”存在的真正意義[11]。
19世紀在工業革命和新技術對建筑學形成挑戰時,維奧萊·勒·迪克、約翰·拉斯金的建筑理論提出了對這一挑戰的思辨,迪克的結構理性主義超越了哥特大教堂對形式、象征的關注,拉斯金的設計思想在今日亦充滿多種爭議,但只要他們回應的問題依舊存在,這些理論仍可成為一種參照,并促使后輩思考。
“非建構”是對“建構”超越傳統但又立足于傳統的創新性探索,亦是設計者對建構“理論”的思辨中萌生的“反理論”。國家體育場“鳥巢”的鋼結構美學、北京鳳凰中心的巧妙結構都是展示出現代化的建構藝術,而在這創新性的實踐中,片面求新則會演化為以奇觀視覺效果為特征的“景象社會”(the Society of Spectacle)[5]。合肥“鳥巢”、廣州恒大體育場“蓮花”造型引發熱議,過于追求形象沖擊而忽略功能使用,建筑本身的結構與建造的邏輯內涵被遺忘。無論是出于商業或政治因素,都應適時地回顧并反思“建構”的意義所在,這才是有助于建筑學理論積極發展的關鍵之一。
“建構”意在對建筑“技藝”的探索,而非追求建筑“雜技化”的視覺狂歡。

5 柏林國家美術館6 柏林國家美術館柱體節點
《建構文化研究》一書通過歷史考察與理論論證相交織的書寫方式,在開頭與結尾的章節中采用宏大敘事和理論綜述的寫作手法,中間部分對建筑師個案具體分析,閱讀視角在宏觀與微觀間切換,將焦距在遠近間轉換,不斷去觸發讀者對“建構”理論的多維思考。書中對建筑的“理論”與“反理論”、“建構”與“非建構”的不斷爭論與探討,反復思辨層層推進。我們不能忽略“建構”的核心價值以及背后的眾多迷思,建筑理論正是在不斷思辨中向前發展。
社會文化在不斷被充實,建筑同樣如此?!敖嫛苯^非一種靜止、固化的條例或某一原則,“建構文化”會隨著歷史進程不斷地發展和完善,但絕不會成為一種教條式真理,由此形成一種“建構”的“詩性”循環,這種特質也正是“建造詩學”的魅力體現?!敖嫛背蔀榻ㄖ碚撝械囊粋€源頭,不斷啟發著后人對建筑學理論的思辨。

7 柏林國家美術館柱體與樓板

8 流水別墅

9 采摘亭10 21 世紀美術館細柱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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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來源于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