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妹 劉文龍 王有興,
(1.安徽財經大學,安徽 蚌埠 233030;2.東北財經大學,遼寧 大連 116012)
理論和實踐證明,創新具有顯著的正外部性和高風險性,其社會產量通常會低于最優產量(趙玉林 等,2018)。因此,運用政府補貼方式彌補企業研發活動中市場失靈問題是世界各國的普遍做法。政府與創新的關系,最早可以追溯至經濟內生增長理論。自該理論提出以來,如何通過政府補貼行為提升企業技術創新水平成為熱門研究領域。截至目前,關于政府補貼與企業技術創新的關系,因樣本數據、研究方法等差異,結論和觀點并不一致。
從作用方向上看,代表性觀點主要有三種。一種觀點認為政府補貼對企業技術創新具有激勵作用(李林木,2014;Montmartin et al.,2015;江希和 等,2015;Efobi et al.,2017;李彥龍,2018)。另一種觀點認為政府補貼對企業技術創新作用有限,高水平研發補貼甚至可能引發企業尋租行為,抑制企業創新能力提升(張同斌 等,2012;Jaklic et al.,2013;張杰 等,2015;應夢潔 等,2017;成瓊文 等,2019;楊曉妹 等,2019)。還有一些文獻對政府補貼的創新激勵效應持不確定性觀點(張旭華,2017;童錦治 等,2018;馬海濤 等,2021)。
從非線性研究角度來看,已有觀點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觀點認為政府補貼與企業技術創新之間存在先促進后抑制的倒U形關系,即存在一個閾值,當政府補貼小于該值時,補貼強度(1)不同研究對補貼強度的衡量指標有所不同。為便于不同企業間進行對比研究,參照毛其淋(2015)的做法,本文對政府創新補貼做了無量綱化處理,用政府創新補貼總額與營業收入的比值來衡量企業享受補貼程度的大小。越高,對企業R&D投入擠入效應越強,越能夠促進企業創新,而當政府補貼大于該閾值時,則會產生抑制效應(趙凱 等,2018;宋鵬,2019)。另一類觀點認為政府補貼與企業技術創新之間可能存在多重非線性關系(任躍文,2019)。葉紅雨等(2018)基于高新技術上市公司數據,運用面板門檻模型,分析政府補貼對企業創新績效的政策效應,研究發現,低強度政府補貼抑制了創新,中等強度補貼對創新的抑制作用逐漸減弱,高強度補貼則能夠激勵企業創新。李曉鐘等(2019)運用電子信息行業上市公司數據,構建了包括時間因素的分析框架,結果表明:整體上來看,政府補貼能夠激勵電子信息產業技術創新;當期政府補貼對國有企業創新的促進作用大于民營企業, 而民營企業創新績效的滯后效應強于國有企業;政府補貼強度對民營企業的創新績效存在門檻效應。
系統梳理相關文獻后發現,政府補貼與企業技術創新的實證分析主要以線性研究為主,運用非線性計量方法研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合理區間的文獻較少。另外,大部分文獻關注的重點是政府補貼對企業總體創新績效的影響,創新質量視角的研究較為匱乏,難以為解決廣泛存在的低質量創新提供有力的經驗證據和可行的解決思路。而且,大部分文獻研究的是政府補貼,而非政府創新補貼。事實上,除了創新補貼外,政府補貼還包括創業補貼、穩崗補貼、貸款貼息以及其他專項補貼等,但現有實證分析中并未剔除非創新性補貼的影響效果,研究缺乏針對性。在企業異質性分析中,大多從所有制性質、企業規模等角度進行,鮮有從要素密集度和生命周期視角的實證分析。
同既有研究相比,本文可能的創新在于:一是從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視角深入挖掘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行為的激勵效果;二是基于微觀制造業企業數據,利用雙重門檻效應模型,對政府創新補貼與企業技術創新之間的非線性關系進行識別,從產權性質、要素密集度和生命周期等不同企業特征視角,評估不同強度的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探求企業研發補貼強度的合理區間;三是手工篩選與企業創新活動關系緊密的政府補貼,剔除非創新類補貼,避免其他補貼對實證結果的干擾,提高政府創新補貼效果評價的科學性和可靠性。
綜觀已有文獻,關于政府補貼與企業技術創新的研究以線性回歸居多。隨著研究的深入,一些文獻開始探討兩者之間的非線性關系,研究重點包括政府補貼的單閾值最優規模(趙凱 等,2018)和政府補貼的多重閾值特征(任躍文,2019;何凌云 等,2020)。通過文獻梳理發現:首先,企業創新需要高額的前期資金投入,當政府創新補貼規模較小時,企業很可能將補貼資金用于非研發項目,繼而造成企業創新效果不顯著(Dimos et al.,2016);當政府創新補貼規模足夠大時,政府的資金支持可以增加企業自有資金(Feldman et al.,2006)、緩解企業融資約束(張杰 等,2015)、降低企業R&D活動沉沒成本(Kleer,2010),從而提升企業R&D的持續性,提高企業創新績效。其次,由于政府與企業信息不對稱(柳光強,2016)、生產要素價格上升(Mamuneas et al.,1996)以及激勵扭曲(Lerner,1996)等因素存在,高額的政府創新補貼可能會擠出私人研發投入,繼而抑制企業創新活動或導致創新無效,即政府創新補貼與企業創新呈倒U形關系。毛其淋等(2015)進一步指出,過低或過高的政府補貼均會抑制企業創新活動,適度區間的政府補貼則有利于企業創新。結合上述觀點,不難推測,在過低或過高的政府創新補貼極可能導致創新無效的前提下,必然存在一個合理補貼區間使創新水平最優(安同良 等,2021)。為此,本文進一步深化和拓展政府補貼的“三階段”理論,探索政府創新補貼創新效應最大化的合理區間(2)需要明確的是,合理強度是指隨著政府創新補貼強度的提高,企業創新產出持續上升,直至政府創新補貼的邊際創新產出為0時結束。。
實踐證明,企業自有資金不足、創新資源獲取渠道狹窄是抑制企業創新的重要因素(梅冰菁 等,2020)。競爭性市場條件下,只有當具備充足的資金來購置先進儀器設備、引進高技術研發人員等關鍵生產要素時,企業才會考慮開展技術研發活動(Chen et al.,2020),即企業技術創新存在一定的投入門檻。創新型技術和產品具有顯著的正外部性,其社會價值通常大于私人價值,如果不對其進行合理補償,很容易導致市場失靈、削弱企業創新積極性。另外,企業研發活動具有投資周期長、資金需求量大以及收益見效慢等特征(Wu et al.,2021)。在實踐中,許多中小微企業以及部分非國有企業資金積累薄弱、融資渠道狹窄、抗風險能力有限,難以承擔高額的前期研發投入,創新活動受到嚴重抑制。對于大型上市公司而言,與龐大的研發投入相比,政府補貼依然杯水車薪。企業本身的技術創新水平很難因政府有限的補貼而出現較大幅度提升。因此,不論是創新規模還是創新質量,低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帶動作用都是相對有限的。據此,提出:
研究假說1:在控制其他影響因素的情況下,低強度的政府創新補貼促進企業技術創新規模效應和質量效應均不顯著。
政府創新補貼作為政府部門對企業的一種無償性轉移支付構成企業總利潤的一部分,隨著創新補貼額度的上升,當企業邁過創新投入門檻到達中等強度時,政府補貼的事前支持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企業前期創新投入不足,為企業技術研發活動提供了強有力的資金支持(Santos,2019)。同時,財政補貼作為風向標,向市場傳遞了良好信號和預期,引導社會資本進入,減小創新風險,增強了企業創新的信心和動力,促進了企業創新能力提升(郭玥,2018)。尤其是針對企業技術研發中新產品、新技術方面的專項補助,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降低新產品研發成本,中和企業創新風險,提高企業創新投入回報率,有利于激發企業實質性創新活動。另外,提高政府補貼能夠緩解企業融資約束壓力(Giebel et al.,2019)。當企業財務狀況不理想,內源融資趨緊時,政府補貼可作為補充資金,緩解企業內源融資約束壓力,促進企業加大研發投入。據此,提出:
研究假說2:在控制其他影響因素的情況下,中等強度的政府創新補貼能夠擴大創新規模,提升企業創新質量。
地方政府無論是在資本、土地等關鍵生產要素的定價,還是在財政各項支出上都擁有絕對的支配權(柳光強,2016)。法律和制度的不完善難以對地方政府補貼支出給予強有力約束,繼而導致政府補貼軟約束現象發生。尤其是在補貼資金較多的情況下,企業進行“尋補貼”投資或尋租活動的動機愈發強烈(Chen et al.,2019)。一方面,為獲取高額研發補貼,企業會積極尋求與當地政府建立聯系,這一過程將產生高昂的政治關聯維持成本,這部分非生產性支出可能對企業創新投入產生擠出效應。另一方面,當企業家與政府官員建立緊密關系時,政府官員出于政治績效考量,會讓企業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Maisuradze et al.,2020),如安排下崗職工再就業、加大環保投入力度等,給企業帶來額外負擔,擠出企業技術研發資金,導致企業創新能力不升反降。再者,當企業把高額補貼作為企業超額利潤時,會極大削弱企業通過增加技術創新投入來提高企業生產效率進而獲取超額利潤的積極性。因此,過高強度的創新補貼可能導致企業創新效率不升反降,或者是催生迎合地方政府目標的重數量輕質量的策略性創新行為(黎文靖 等,2016)。但是,實踐中不難發現,部分企業在接受補貼情況下,伴隨補貼強度的提高依然具有較高的技術創新能力。一方面,這歸功于企業長期以來對技術研發工作的重視,即使沒有政府補貼也能夠通過自身努力實現持續性創新;另一方面,企業家精神與企業創新文化也在其中發揮了重大作用(Smit,2021)。而且,所有制性質、要素密集度以及企業生命周期這些異質性特征都會給創新質量帶來不同程度的影響(Sung,2019;戴一鑫 等,2019)。綜上,提出:
研究假說3a:在控制其他影響因素的情況下,若企業創新重視程度較高,高強度政府補貼會繼續促進企業技術創新;
研究假說3b:在控制其他影響因素的情況下,若企業政治關聯維持成本較高,高強度政府補貼會抑制企業技術創新。
為有效考察不同強度區間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本文選用門檻回歸分析方法,對門檻值進行參數估計及門檻效應檢驗。
首先,構建單門檻效應模型,令虛擬變量I(λ)={subsidyit≤λ},其中I(·)為示性函數。當subsidyit≤λ時,I=1;否則I=0。模型表達式如下:
令yit=lnpatentit、lnpatentiit、lnpatentniit

(1)



在確定存在門檻效應的基礎上,有必要進一步討論是否存在兩個或多個門檻值的情況。以雙門檻模型為例,具體設定如下:

(2)
其他多門檻模型以此類推。
本文使用2012—2017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制造業企業作為研究樣本。之所以選擇該樣本區間是因為2011年證監會公布了新的國民經濟行業分類準則,且2012年以后企業研發支出數據更加充分,可以保證結論更加可靠(楊國超 等,2017)。參考毛其淋等(2015),對樣本數據進行初步篩選,并對其他研究數據做如下處理:(1)剔除所有者權益合計小于0以及在樣本期新成立、破產或合并重組的企業;(2)剔除在樣本期內被ST、*ST、PT處理的企業;(3)剔除凈利潤率大于1、資產負債率不在0~1范圍內等財務指標明顯異常的企業。最終得到1292家企業7752個觀測值的平衡面板數據。其中衡量企業技術創新的專利申請數據、財務數據、政府創新補貼數據均來自于CSMAR和RESSET經濟金融數據庫。為消除極端異常值的影響,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1%和99%分位數的Winsorize縮尾處理。
1.被解釋變量
為更全面反映企業實際的技術創新能力和創新成果質量,本文將以企業申請專利總數(patent)衡量企業技術創新規模;為考察企業創新質量狀況,用發明專利申請數(patenti)衡量企業高質量創新績效;用非發明專利(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專利)申請數(patentni)衡量企業低質量創新績效(黎文靖 等,2016)。鑒于專利數據屬于離散數據類型,無法直接使用基于OLS回歸的門檻效應模型,同時考慮專利數量為0值的數據較多以及為了排除異方差對估計結果的干擾,對所有申請專利加1后取對數值。此外,本文還以研發費用投入(rdcapital、ln rdcapital)作為企業創新的替代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考慮到樣本期內企業研發支出報告數據存在部分缺失,如果一刀切地將缺失值剔除,會因觀測值損失引致估計偏誤,故對于樣本期內研發支出缺失作0值處理。
2.解釋變量:政府創新補貼(subsidy)
為便于不同企業間進行對比研究,參考毛其淋等(2015),對政府創新補貼做了無量綱化處理,用政府創新補貼總額與營業收入的比值來衡量企業享受補貼程度的大小。針對某一企業在某一年度存在缺失值的情況,利用均值插補法以該企業各年政府補貼的平均值予以填補。本文缺失值僅占觀測值的2%左右,故不會對最終估計結果產生實質性影響。由于中國目前尚沒有政府創新補貼數據庫,本文通過手工收集獲得政府創新補貼數據,關鍵詞確定標準具體如下:(1)專利類創新補貼,包括“發明專利授權獎勵”“專利資助經費”“重大專利推廣應用計劃項目撥款”“優秀專利獎金”等;(2)國家支持高技術、新技術產業形成和發展等資助計劃,包括“863”“火炬”“瞪羚”“獨角獸”“小巨人”“海鷗”“星火”計劃等;(3)藥物及化學制劑研發補助,包括“磷霉素”“重組人白介素”“安宮牛黃”“血小板抗體”“新型天花疫苗”“生物膜”“新型乙肝疫苗”“脫氨霉菌”“果膠阿霉素”“牛磺酸”等;(4)智能裝備制造,包括“智能電網”“智能儀表”“智能半導體”“智慧物流港”“物聯網”“納米”“芯片研發”等;其他創新類補貼。
3.控制變量
參考周煊等(2012)的做法,本文在考察政府創新補貼對公司專利申請的影響時,控制了企業年齡(lnage)、企業規模(lnsize)、凈利潤(lnprofit)、凈利潤率(roa)、財務杠桿(debt)、資本投入結構(structure)、現金資產比率(cash)、償債能力(caratio)、股東權益(eratio)、股權集中度(share)、盈利能力(eps)。
變量定義見表1。

表1 變量定義
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2。可以看到,企業技術創新產出lnpatent、lnpatenti、lnpatentni的標準差分別為1.5828、1.5072和1.6250,表明企業間發明專利與非發明專利申請數量存在差異,企業創新水平和創新質量參差不齊。政府創新補貼強度的最小值為0.0067,最大值為10.4130,相對指標同樣揭示出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在企業間差異明顯。

表2 變量描述性統計
參考李澤廣等(2010),本文執行從多重門檻到單一門檻的檢驗順序確定最優門檻數,若門檻值均不顯著則執行更低一級門檻檢驗。結果表明,三類被解釋變量的第三門檻值均不顯著,第一和第二門檻值均通過顯著性水平檢驗,故接受存在雙門檻效應的原假設。(3)由于版面限制,從略,有需要者可向作者索取。
表3模型(1)為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專利總水平的回歸結果,反映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的整體效果。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小于0.1215時,低強度政府補貼對企業技術創新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假說1得證;當政府創新補貼位于區間[0.1215,2.8466]時,政府創新補貼的估計值顯著為正,這表明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位于該“合理區間”時,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規模具有較強的激勵作用,假說2得證;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大于2.8466時,雖然估計值為正,但未通過顯著性水平檢驗,高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的激勵效果不明顯,假說3a不成立。由此可見,政府補貼強度過高時,創新激勵效應有所衰減。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可能與企業非生產性支出擴大導致研發投入被擠出有關,從而抵消政府創新補貼的創新激勵效應,例如企業高昂的尋租成本或因政治關聯導致企業承擔更多社會責任等。

表3 全樣本回歸結果
表3模型(2)、(3)分別反映了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發明專利和非發明專利的影響。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分別小于0.1365、0.1215時,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的估計值顯著為負,這表明低強度政府創新補貼既難以支持企業開展難度系數大、風險高的發明創新,也不能有效促進企業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發明增加,假說1得證;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分別在區間[0.1365,2.8466]和[0.1215,3.4443]時,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發明創新激勵作用十分顯著,有助于提升企業技術創新規模和質量,假說2得證。當發明專利組的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大于2.8466時,估計系數依然顯著為正,但系數值有所下降(0.0214<0.0821),這表明高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發明創新具有顯著的激勵作用,假說3a成立。當非發明專利組的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大于3.4443時,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非發明技術創新的抑制作用不明顯,假說3b不成立。可能的原因是,當企業獲取高額補貼時并不會立即減少非發明創新的數量,而是選擇適當削減其規模,保留一部分創新補貼留作他用。
從橫向比較來看,與高質量的發明創新相比,企業在開展非發明創新方面所需的政府創新補貼門檻值較低(0.1215<0.1365),但促進作用卻較弱(0.0477<0.0821),這主要是因為非發明創新的風險和成本相對較低。上述實證結果為在有效甄別企業創新質量基礎上,有針對性地實施財政補貼政策提供有益借鑒。在全樣本分析中,從促進企業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兩方面出發,對比三者的創新激勵區間可以發現,政府創新補貼比較合理的補貼區間是[0.1365,2.8466]。
如表4模型(1)所示,在國有企業中,低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規模的促進作用不明顯;隨著創新補貼強度的提升,政府創新補貼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0.2069)。這表明政府創新補貼對國有企業創新規模具有抑制作用。從創新質量上看,模型(2)中,政府創新補貼在低、中區間對企業發明專利具有顯著的負效應,在高強度補貼區間負效應不顯著;模型(3)中,低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非發明專利的促進作用不顯著,中等強度創新補貼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高強度創新補貼的抑制作用不明顯。除非發明專利外,政府創新補貼對國有企業創新效果不佳,這揭示出國有企業在創新資源利用效率方面有待提升。

表4 分產權性質回歸結果
在非國有企業中,政府創新補貼在區間[0.1265,2.8546]對企業創新規模的估計系數為0.0776,通過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政府創新補貼能有效促進非國有企業創新規模提升。模型(5)中,政府創新補貼分別在區間[0.1691,2.8546]和[2.8546,+∞)內對企業發明專利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政府創新補貼能夠促進企業發明創新活動。模型(6)的回歸結果顯示,政府創新補貼對非發明創新存在抑制作用。對比模型(2)和(5)還可以發現,非國有企業在開展發明創新提升企業創新質量方面比國有企業具有更大的積極性(0.0891>-3.6232)。
如表5模型(1)、(3),在勞動密集型制造業企業中,政府創新補貼在中等強度區間會顯著促進企業創新規模和非發明創新,驗證了假說2;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位于低強度和高強度區間時,創新激勵效應不顯著或出現顯著抑制創新的情況,假說1和假說3b得證。在模型(2)中,政府創新補貼在中等強度區間的估計系數為-0.4256,通過了5%的顯著性水平檢驗,這說明政府創新補貼處于該區間時會抑制企業發明創新。綜合以上分析可知,合理區間的政府創新補貼可以有效提升勞動密集型企業的創新規模,但對提高創新質量效果甚微。模型(4)、(5)和(6)顯示,在資本密集型制造業企業中,中等強度的政府創新補貼可以有效促進企業發明創新(0.0581,p<0.05),但對創新規模和非發明創新具有抑制作用;除模型(5)外,其他模型低強度和高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均不顯著。原因可能是,資本密集型企業的資金儲備雄厚,為企業發明創新奠定了堅實基礎,所以企業更加注重創新質量。模型(7)和(8)回歸結果表明,在知識密集型造業企業中,政府創新補貼在低、中強度區間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只有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分別高于0.1122和0.1688時,政府創新補貼才能顯著提高知識密集型企業的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在模型(9)中,中等和高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可以促進企業非發明創新,而低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此會產生抑制作用。綜合來看,只有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高于0.1688時,才能同時提升企業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

表5 分要素密集度回歸結果
處于不同生命周期的企業在獲取資源的能力和開展技術創新的動力方面存在明顯差異。參照Dickinson(2011)基于組合現金流的劃分方法,根據經營、投資、籌資現金的凈流量組合把企業劃分為成長期、成熟期和衰退期三個階段分樣本分析(如表6所示)。表7揭示了政府創新補貼分別對成長期、成熟期和衰退期企業專利總水平、發明專利水平以及非發明專利水平的影響。

表6 不同企業生命周期的現金流組合特征
表7模型(1)、(2)和(3)回歸結果表明,在成長期企業中,中等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專利總量、發明專利和非發明專利均有促進作用。換言之,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位于區間[0.2453,2.7607]時,政府創新補貼對成長期企業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均具有促進效應。在模型(3)中,政府創新補貼在低強度和中等強度區間對企業非發明創新具有促進作用,隨著補貼強度上升,這種激勵作用變得不顯著。在成熟期企業中,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要么不顯著要么具有抑制作用。原因可能是:成熟期企業會隨著經營績效的改善持續增加研發投入,與大規模研發投入相比,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的邊際貢獻可能微不足道;或者與企業將創新補貼挪作他用有關。在衰退期企業中,由模型(7)和(8)可知,低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專利總量和發明專利具有抑制作用,模型(8)的中等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發明專利具有抑制作用,其他補貼區間的估計值均不顯著。模型(9)的回歸結果均不顯著,說明政府創新補貼對衰退期企業非發明專利無影響。

表7 企業生命周期回歸結果
為避免因被解釋變量存在測量誤差產生有偏結果,本文用研發支出與營業收入的比值以及研發支出對數值(rdcapital、lnrdcapital)作為企業整體創新能力的替代指標進行穩健性檢驗。
表8模型(1)表明,政府創新補貼在低、中和高強度區間對企業研發投入均具有顯著促進作用;模型(2)顯示中等強度政府創新補貼促進了企業研發投入,即存在一個補貼合理區間可以促進企業創新。結果與表3結論基本一致。

表8 穩健性檢驗(1)
如果兩個變量互為因果,任何一方都可以作為對方的解釋變量,那么任何一個單方面的回歸都存在內生性問題。例如,政府創新補貼越多,企業創新能力越強;反之,亦然。正因如此,本文將政府創新補貼滯后一期進行穩健性檢驗。表9模型(1)顯示,中等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規模具有顯著促進作用,低強度和高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規模影響不顯著;模型(2)中,政府創新補貼在低和中等強度區間對企業發明創新具有促進作用,隨著補貼額度的提升,正向激勵效應變得不顯著;模型(3)中,中等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非發明創新具有促進作用,在其他強度區間負效應不顯著。也就是說,存在政府創新補貼的合理區間能夠同時促進企業規模和企業質量的提升。這與表3結論基本保持一致。

表9 穩健性檢驗(2)
借鑒箱線圖繪制的思路,將政府創新補貼按照分位數1/4和3/4劃分成低、中和高三個區間分別進行OLS回歸。人為劃分區間存在較大爭議,但也不失為一種檢驗回歸結果穩健性的合理輔助手段。
由表10回歸結果可以發現,中等強度政府創新補貼的估計系數顯著為正,當政府創新補貼位于區間[0.2900,1.4325]時,可以有效促進企業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除模型(4)低強度補貼區間外,其他區間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結果與表3結論基本一致。

表10 穩健性檢驗(3)
基于中國A股上市制造業企業樣本數據,利用面板門檻效應模型,從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兩個維度對政府創新補貼與企業技術創新之間的非線性關系進行識別并測度政府補貼強度的合理區間。研究發現:全樣本視角下,低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專利總水平和非發明專利促進作用不顯著;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大于第一門檻值小于第二門檻值時,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均有促進作用,即處于合理區間的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活動更為有利;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大于第二門檻值時,高強度政府補貼對企業創新呈現出不顯著的促進作用,甚至起抑制作用。低強度和高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對國有企業與非國有企業創新均會產生抑制作用,合理區間補貼對非國有企業的激勵效應強于國有企業,非國有企業在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方面均有所提升。中等和高強度政府創新補貼可以促進勞動密集型企業非發明創新;中等強度的政府創新補貼對資本密集型企業發明創新具有顯著促進作用;只有當政府創新補貼強度足夠高時,才能有效提升知識密集型企業的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政府創新補貼對成長期企業創新激勵效果顯著,對成熟期和衰退期企業的創新激勵作用不明顯。
上述研究結論為合理制定高效的政府創新補貼政策提供了思考方向,本文認為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提升政府創新補貼對企業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的激勵效應:
1.制定政府創新補貼的合理區間
理論和實踐表明,低強度政府補貼對企業開展創新激勵有限,而高強度政府補貼可能誘使企業開展尋租活動,削弱企業技術創新積極性。因而,掌握好補貼的合理范圍將對企業創新有著以蚓投魚的效果。應針對不同類型的制造業企業設定政府創新補貼強度的合理區間。國有企業補貼強度合理區間明顯高于非國有企業補貼強度合理區間,但二者在創新激勵效果方面幾乎一致,甚至非國有企業要略高于國有企業,而且國有企業更偏向于“尋補貼”的低質量創新。因此,對于非國有企業,應加大政府創新補貼強度,提高政府補貼創新激勵效應,而對于國有企業,應當查找低效原因,督促其不斷完善創新機制,提高財政資金使用效率。在設定創新補貼規模時,應當充分研判、實地調研,制定水平適度的政府創新補貼強度。
2.引入動態的政府創新補貼調整機制
從分產權性質、要素密集度和生命周期視角的實證結果來看,政府關于創新補貼政策的制定不能一成不變,要引入動態的政府補貼調整機制。財政部門要根據宏觀經濟走勢,在產業幫扶方面及時作出反應,真正達到激勵企業創新的目的。在是否給予企業補貼方面,要建立更加公開、透明的補貼資格審核機制,同時結合企業創新績效,綜合研判。例如,要減少或停止對衰退期企業的創新補貼,加大對成長期企業的補貼力度,加強對高端制造業的補貼力度;完善獎懲機制,加大對虛假補貼資格企業的懲罰力度,通過規范補貼資格評審機制來切實減少不符合補貼資格企業的尋租行為,提高補貼資源利用效率。
3.提升高質量創新的補貼權重
為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政府補貼要重點關注企業創新質量。從政策制定角度來看,適當提高發明專利在評估企業獲取創新補貼資格方面的權重,減少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專利的占比,完善企業創新投入-產出評價指標體系。為此,需要政府部門強化信息的獲取能力,建立健全創新補貼評價指標體系,完善創新補貼評價方法,科學合理地制定企業創新型補貼的評價標準,提高創新補貼資金的使用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