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思齊(江西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江西 南昌 330022)
網絡文學改編電影是當下的一個熱門現象,它火爆于2015年前后,但這種電影模式的出現卻可追溯到21世紀伊始。2021年,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已走過了20個發展年頭,于此歷史節點上,對此熱門電影模式進行整體梳理總結,是一件兼具理論價值與現實意義的事情。
近年來,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經歷了跌宕起伏的發展歷程,作為IP改編電影的主力,它在2015年的“IP元年”里取得了十分迅猛的發展,既產生了《尋龍訣》和《九層妖塔》等票房成績優異的商業大片,又出現了《七月與安生》《從你的全世界路過》《左耳》等頗具特色的文藝片。2015年和2016年無疑是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發展的黃金時期,其間共有18部相關作品上映,其中超過半數影片票房破億。然而,在接下來的兩年中它卻迅速由盛轉衰,不論是在產量、票房還是在口碑上都呈斷崖式下跌,一時間“IP已死”之聲不斷涌現。直到2019年末,《少年的你》大獲成功,才再度喚起了大眾對此類作品的關注和期待。對于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研究而言,要想真正理解其近年來的這種巨大起伏,理清其當下的發展前景,就有必要對其整體發展進行全面的梳理,從一個更宏觀的視角來認識這一問題。
互聯網是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必要基礎,從很大程度上說,“網絡文學改編電影是‘互聯網+’時代語境下所催生出的電影新樣態”。對于網絡文學改編電影而言,互聯網不僅為其提供了素材的來源,還提供了十分重要的產業支持和文化基礎,而這兩點恰恰是該類創作得以存續的重要根基。
從產業層面看,互聯網的蓬勃發展給此類創作提供了寬裕的投資環境。在中國電影近10年的發展過程中,互聯網憑借著強大的技術優勢,極大地改變了中國電影的宣傳與發行模式,刺激了中國電影產業的發展。同時,這些憑借新興技術而快速崛起的新公司與新行業,并不僅滿足于做個推動者,它們更希望通過自身強大的整合能力來主導電影的創作。這些通過各種滲透與整合而建立起龐大的文化版圖的互聯網巨頭強烈而迫切地需要將手中的各種文化資源(尤其是網絡小說)進行跨媒介的轉換,從而在“注意力經濟”環境下實現資本的增值與體系的高效運轉。因此,在互聯網經濟極速擴展與逐漸掌控影視創作話語權的背景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創作迎來了前所未有的便利環境。
而從文化層面看,互聯網所帶來的文化觀念與生活方式也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電影的生產和傳播。在互聯網的推動下,大眾對電影的觀賞期待和評價標準在不斷發生變化。一方面,通過互聯網精準而即時的大數據反饋,電影行業可以便捷地了解當下大眾的興趣熱點與觀影喜好,并根據這些信息來指導生產。觀眾的中心地位得到了凸顯,電影行業會密切追蹤他們的關注點,一旦某個文本熱度持續攀升,便很容易進入電影改編者的視野。另一方面,隨著大眾對于互聯網的日益依賴,他們自身也越來越容易被互聯網所影響,許多互聯網巨頭可以通過各自的信息手段來悄然引導觀眾。通過豐富的大數據與高效的云計算,它們可以快速精準地找到固定受眾與潛在受眾,從而充分發掘出熱門文本的市場潛能。因此,在互聯網文化的這種雙向影響下,熱門網絡小說被改編成電影逐漸成為行業慣例,而追隨網絡信息的引導去關注這類改編也逐漸成為許多人的習慣。
因此,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發展也可視為互聯網與電影融合的一個側面,它真實生動地反映出了互聯網時代下中國電影的新特征、新現象及新趨勢。
從2000年至今,總共有50多部作品登陸過國內的院線,這些作品集中出現在2015年到2017年這段時間,約占總數的一半,而前10年中僅出現了10部作品。根據產業狀況、社會影響與風格特質,可以大致將其發展歷程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2000年—2010年,為開辟階段;第二個階段是2011年—2014年,為探索階段;第三個階段是2015年—2017年,為發展階段;第四個階段是2018年—2019年,為轉折階段。
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起步相對較早,首部網絡文學改編電影是2000年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這部電影改編自現象級網絡小說,其制作傳播過程也大量運用了互聯網平臺,因此曾頗受期待。然而,影片上映后口碑還有票房都遭遇了慘敗,原著小說中那些浪漫的情節與詼諧幽默的話語并未能轉化成影片的亮點。這種跨媒介轉換中的水土不服現象幾乎貫穿于第一個階段的各種作品中,其間的許多作品都未能完成在敘事上達到完整性與連貫性的基本目標,大多還是停留在題材或形式的獵奇層面,如《天黑以后不分手》《意亂情迷》《請將我遺忘》《PK.COM.CN》等。而開辟階段最有影響力的作品當屬張藝謀導演的《山楂樹之戀》,該片同樣根據熱門網絡小說改編,但與《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相比,這部初始于海外華文網絡文學網站的《山楂樹之戀》可謂經歷了一場更廣泛、漫長且聲勢浩大的跨媒介傳播。憑借著導演的知名度和電影自身相對精良的制作,《山楂樹之戀》最終收獲了較為廣泛的關注和不錯的成績,它的成功也打開了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新局面,勾勒了全產業鏈運作的雛形。
此后,網絡文學改編電影逐漸找到了適應于市場的發展策略,在探索階段中,多部作品取得了票房佳績,如《失戀33天》《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搜索》《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等片。此時的網絡文學改編電影體現出了更敏銳的市場嗅覺和更成熟的敘事能力,許多影片都善于把握受眾的文化心理,一些作品甚至能通過對電影文本的精致打磨與互聯網平臺的巧妙運作而創造出全民性話題的效果。如《失戀33天》就充分地發揮了其獨特的互聯網特質,體現了此類作品在“傳播速度、傳播路徑、傳播范圍、雙向互動等方面的無可比擬的優勢”。這些作品的成功奠定了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基本思路。
2015年開始,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迎來了短暫的繁榮局面。僅在2015年與2016年這兩年內,就有20部作品上映,約等于之前15年的總和,同時還出現了不少非常火爆的作品。其中,既包括《尋龍訣》《九層妖塔》這樣制作精良、廣獲市場好評的商業大片,也包括了《左耳》《七月與安生》等取得了票房口碑雙豐收的文藝佳作。不過,在這種空前的繁榮之下,也出現了泥沙俱下的現象。隨著市場投資環境的不斷火熱,許多浮躁粗放的生產模式在行業內蔓延,“互聯網流量逐漸成為衡量標準”,“大IP+小鮮肉”的“生產配方”開始大行其道,造成了許多問題和爭議,如《盜墓筆記》《微微一笑很傾城》等作品,雖然收獲了不錯的票房成績,但是在口碑上廣受批評,引發了許多質疑。
在經歷了短暫的過熱發展后,網絡文學改編電影漸顯疲態。2017年開始,其整體成績就開始出現下滑態勢,首先是《悟空傳》《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和《心理罪》等“大IP”的改編不盡如人意,隨后則是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全面性退潮。而到了2018年,則只上映了一部影響微弱的《云南蟲谷》。此危機一直蔓延到了2019年,隨著粗放式生產的連續失利,創作者也開始有意識地進行調整與摸索。電影《誅仙》吸取了之前作品的教訓,有效控制了制作規模,把敘事重心放在了人物關系上。因此,盡管該片口碑評價褒貶不一,但從商業層面看還是取得了較理想的成績。而年末上映的《少年的你》則再度打開了網絡文學改編電影創作的新視野,盡管它并非熱門網絡小說改編,但憑借著自身的精良水準與之前的口碑而廣受關注與好評,并引發了社會的廣泛討論。這部帶有嚴肅的社會思考內涵的影片,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網絡文學改編電影中長期存在的脫離現實、矯揉造作的不足。
在中國電影近些年的發展中,網絡文學改編電影可謂是一股不容忽視的重要力量。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屬于一種較為典型的商業片的創作模式,因此商業方面的效果是評價此類創作的一個重要指標。整體而言,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主要成績和經驗體現在四個方面。
其一是豐富了中國商業片的創作經驗。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創作具有明確的市場導向性,往往高度重視主流受眾的文化訴求,善于迎合變化的市場環境。在故事內容方面,網絡文學改編電影選擇以類型化的策略來建構文本,多數影片都有清晰的類型定位,能快速地對潛在受眾進行引導,如主打青春懷舊氣質的《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最好的我們》和主打驚險刺激風格的《尋龍訣》和《九層妖塔》。對于這些影片的觀眾而言,即使沒讀過原著也能夠大致了解作品特點,會帶著相對清晰的觀影期待而來。事實上,對于類型片創作經驗相對欠缺、類型格局相對殘缺、“類型模式比較含混”的中國電影而言,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探索無疑填補了這方面的空白。相較于其他商業類型片的移植或模仿,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類型化探索更具本土性,一方面由于它取材于本就類型定位明晰的網絡小說,另一方面它又深受相關影視類型劇的影響。因此,在網絡文學改編電影中,類型的定位不僅清晰明確,并且格局也相對豐富和精細。
其二是推動了中國電影工業體系的發展。網絡文學改編電影作為當下最熱門的電影跨媒介形式之一,相對較容易獲得相關的社會資源和關注,其中的一些熱門項目往往具備完成大規模制作的現實條件。同時,網絡小說本身的豐富想象又為改編電影的創作提供了巨大的造夢空間。因此,一些“大IP”性質的奇幻或探險題材的網絡文學改編電影就成為新興電影技術實踐和探索的重要陣地,如《尋龍訣》《九層妖塔》《悟空傳》,這些影片在充沛資金和先進技術的支持下,大膽地在銀幕上塑造了一系列富有震撼力的視聽奇觀,極大地滿足了觀眾對感官刺激的需求,也在一定程度上拉升了國產電影的工業水準,踐行了“重工業電影”的發展戰略,部分優秀作品在技術層面起到了一定的標桿作用。
其三是拓展了電影創作者與觀眾之間的交流形式。在互聯網與電影聯系日益緊密的今天,互聯網的強大交互功能愈發明顯地改變了電影的傳播形態,使得創作者與觀眾的關系發生轉變,傳統的“傳者—受者”關系逐漸模糊,觀眾的中心地位越來越得到凸顯。交互性是互聯網的一個鮮明特點,而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由于與互聯網有著更長久、更緊密的聯系,因而也凸顯交互性。一方面,相關創作者懂得去通過互聯網及時獲取潛在受眾的需求,并善于對龐大數據進行整理分析;另一方面,此類電影的主要觀眾也基本是活躍于網絡的群體,其中又有許多是原網絡小說讀者,通過網絡渠道來表達自己的訴求、捍衛自己的喜好本就是其所習慣的生活理念。因此,在此環境下,觀眾的訴求和意志往往能夠直接地影響到電影的創作,以至于從某種程度上說,作者與受眾的邊界也開始變得模糊。在一部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成型過程中,其隱含作者變得越來越龐大和復雜,最終使得一部電影不僅具有用戶訂制屬性,還帶有社群合作特點。盡管就目前而言,這種以網絡受眾民意為指引的創作策略還頗受爭議,但是,從一定程度上說,這種帶有“數字化民主”色彩的電影現象其實代表了當下大眾文化演變的一種趨勢,而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無疑處在探索的前沿。
其四是加強了電影行業的輻射力與帶動力。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制作與傳播往往都會涉及多個不同的行業,同時它的主導者中又不乏具有強大的資源整合能力的公司,如互聯網巨頭公司BAT(百度、阿里巴巴、騰訊)。通過這些巨頭公司的布局與牽線,相關作品或話題能夠高效地在不同行業領域里廣泛傳播,如網絡小說《何以笙簫默》被改編成電視劇熱播后,僅僅一年的時間內,就先后出現了同名的電影、廣播劇、再版書籍以及海外翻拍版電視劇,這就極大地提高了一個故事文本的資源轉化率,實現業內所謂“一娛多吃”的商業目標,發揮了“電影行業的火車頭式帶動作用”。對于一直在緩慢地探索著全產業鏈經營的中國電影而言,網絡文學改編電影或許提供了有效的經驗。
就目前而言,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發展可謂走到了一個重要的十字路口,一方面,它曾經的諸多成績已證明其所具有的市場號召力,但另一方面,在過熱發展之后它所暴露出的弊端仍在不斷凸顯,嚴重制約了其后續的發展。整體來說,當下的網絡文學改編電影主要存在三個方面的問題。
首先是類型單一、題材和風格的同質化現象嚴重。絕大部分的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都是青春愛情題材或奇幻探險題材,其他類型的故事(尤其是現實主義類的故事)則少有涉及。同時,這些相同或相近題材的影片的內部差異性也較小,基本上青春愛情題材的影片都習慣于以清新唯美的氛圍來進行敘事,帶有鮮明的偶像劇氣質,而奇幻探險題材的影片則往往都是一味地鋪陳驚險刺激的場景。因此,此類創作的選材視野還較為狹窄,同時原創力薄弱。
其次是整體的電影感薄弱,多數作品的影像敘事能力較為欠缺。從敘事的角度來看,許多網絡文學改編電影并沒有完成好將網絡小說進行影像化轉譯的工作,它們僅僅是將表層的情節進行直白呈現,而并沒有充分發揮出影像本身的敘事特點,普遍存在著敘事時間破碎或模糊、敘事空間單調或空洞、敘事結構松散或生硬、敘事情境隨意或混亂等問題。如《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就采用了大量的旁白來直接表現原著中的一些議論性內容,對觀眾代入戲劇情境產生了很大干擾,而《最好的我們》則費了很大工夫在結尾“彩蛋”等“伴隨文本”上,其高潮部分的敘事很倉促,卻不斷通過一系列炫目的字幕和VCR來實現故事的“點題”。可見,目前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藝術水準還是有所欠缺,相關創作者還有待提高自身的藝術素養。
再次是系列創作方面缺少延續性,沒有樹立起電影的品牌效應。眾所周知,以漫威電影宇宙為代表的好萊塢IP改編電影已成為當下最具經濟效益的電影品牌之一,令許多電影創作者羨慕與競相效仿。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也在這方面有所嘗試,但往往是淺嘗輒止,很多根據長篇“大IP”改編的作品都只拍攝了一部,之后便很久沒有后續項目跟進,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文化資源和制作成本的浪費,不利于整個行業的持續穩定發展。因此,整體規劃與長遠布局的缺乏也是限制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進一步發展的障礙。
綜上所述,當下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所面臨的問題是多方位的,這些問題的凸顯,既有電影創作者自身的原因,又與整個行業的浮躁氛圍密不可分。因此,要想突破當前的瓶頸,走上一條持續穩定的發展道路,也必須從這兩個方面同時著手。一方面,必須重視提升電影創作者的能力素養,充分發揮導演在電影創作中的核心作用。就目前而言,多數網絡文學改編電影的導演都屬于非科班出身或創作經驗相對欠缺的群體,有一部分甚至是首次執導,而改編過程中的制約和影響因素又相對較多,這就很容易導致導演工作的失位,使得創作陷入松散混亂狀態。因此,努力提高相關電影創作者的專業性是一個較為迫切的任務,越是形式復雜的跨媒介創作,越需要創作者充分懂得電影媒介的藝術規律,這樣才能充分吸收轉換相關文本。另一方面,必須限制互聯網資本對電影創作的過度干預,同時努力打造專業化的投資模式。互聯網資本對于電影創作而言有時就像一把雙刃劍,它既為電影創作提供了充沛的資本和豐富即時的市場信息,但同時也以強大意志和手段剝奪創作者的主體性,很容易使電影改編淪為簡單的文本“直譯”,藝術的審美規律被簡單的網絡數據所替代,這是需要警惕的。事實上,電影創作固然需要強大的資本支持,但更需要的是富有專業眼光和長遠布局的資深行業資本,正如好萊塢電影的成功便與其專業且系統化的制片人制度密不可分。因此,對于當下的中國網絡文學改編電影而言,既需要強化創作隊伍的選拔和建設,努力提高創作者的整體藝術素養,又需要規范統籌好整體的資本市場,努力糾正浮躁跟風、無序發展所帶來的各種弊端,從而真正使得這種新型的電影形態發揮出應有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