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維爾·多蘭電影美學中母親人物形象塑造

張 翼 李 馨

(1.鄭州大學美術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0；2.廣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0)

2009年憑借自編自導自演的處女作《我殺了我媽媽》一舉驚艷影壇，獲得第62屆戛納電影節(jié)三項大獎時，加拿大魁北克少年澤維爾·多蘭(Xavier Dolan)年僅19歲。此后一直保持1～2年一部電影的創(chuàng)作節(jié)奏，至今已有《我殺了我媽媽》(2009)、《幻想之愛》(2010)、《雙面勞倫斯》(2012)、《湯姆的農場旅行》(2013)、《媽咪》(2014)、《只是世界盡頭》(2016)、《馬蒂亞斯與馬克西姆》(2019)7部作品問世。電影在對青少年、諸如酷兒的社會邊緣群體做出情感關照與投射外，母親作為女性力量的重要代表也是多蘭電影中重要的敘事來源，或集中聚焦于母子之間的關系沖突，或組成副線敘事，突出主人公性格特征，推動故事走向。

2014年《媽咪》獲得戛納電影節(jié)評審團大獎時，多蘭在獲獎感言中提到：“電影《鋼琴課》激發(fā)了我為女性主體創(chuàng)作角色的愿望，那些品質高尚、堅強勇敢的美麗女性，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旁觀者……”對多蘭電影中以母親為主的女性形象分析與探討不僅有助于深入了解這位加拿大“天才導演”的美學風格，更為中國類似題材電影提供國際化視角，豐富了電影創(chuàng)作經(jīng)驗。

一、社會秩序的受害者

就性別來說，單純的生理性別(sex)和社會性別(gender)是完全不同的。相比生理性別，社會性別是指社會文化形成的男女有別的期望、特點以及行為方式的結合體現(xiàn)，是一種不平等的性別關系。社會性別本質是權力和等級的外化。社會生活就是在以權力和等級制度的支配作用下形成一定的社會秩序，并深深影響每一個置身其中的社會人。

細心觀察可發(fā)現(xiàn)，多蘭電影對社會時代背景的勾勒少得可憐，主人公和親密社交圈的互動一直是影片主要的表現(xiàn)范圍，僅僅學校、家、工作地點就可構成一個小型社會系統(tǒng)?！澳赣H兩部曲”中，資本運作的社會是母親性格和敘事形成的關鍵因素?！秼屵洹分猩钪O社會運行法則卻不得不低頭的黛安盡管拿不到低保，也必須把闖禍的兒子史蒂夫接回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她甚至因為史蒂夫的教材價格與超市收銀員吵起來，最后只能給富人做家政清潔工作，無法彌合的貧富差距是形塑黛安厭世又灑脫性格的關鍵。

社會等級下的職業(yè)因素作為一種社會資本，同樣規(guī)制著母親這一形象的行動出發(fā)點。作為一種“實際或潛在資源的總和”，社會資本是社會精英在其網(wǎng)絡中獲取資源以確保自身地位的基礎。身處上游職業(yè)階級的男性社會精英們以壓倒性的優(yōu)勢給母親以壓力?！段覛⒘宋覌寢尅分杏谪悹枏募乃迣W校逃走以后，校長在電話中通知了香塔爾這一消息，并對香塔爾教育的失敗橫加指責。香塔爾忍無可忍，在轟炸宣泄式的回擊中一口氣傾倒自己作為母親在家庭和工作中的隱忍與付出，激烈的爭吵感同身受地表明了以教育者為代表的社會高位者對母親功能職業(yè)化的嚴厲與刻薄。在《媽咪》中，黛安為了工作只能對擁有權威的職場男上司極盡討好與諂媚之術，不料卻被上司老婆私自強行辭退，斷了生活來源，又陷入困境之中。全片最大危機當數(shù)短暫的幸福被一紙高額索賠書無情打破，擁有暴力傾向的史蒂夫火燒超市，面對不可能實現(xiàn)的賠償，黛安不得不向對她進行過多次暗示的隔壁律師求助，明知律師的不軌意圖，卻必須向資本加持的社會權力示弱，最后以不愉快收場。影片命運的不公實則是社會權力的不公，在恃強凌弱的社會秩序中，母親們只能在順從與反抗的矛盾糾結中努力生存，艱難前行。

二、兩性家庭地位逆轉的“他者”

法國女性主義作家西蒙娜·德·波伏娃認為，作為“絕對”“主體”男人的從屬，居于次要地位的女人是“他者”，并以此對兩性的定位來主張男女平等。后來，以埃萊娜·西蘇、呂西·依利加雷和茱莉亞·克里斯蒂娃為代表的后現(xiàn)代女性主義者在保留“他者”所具有的從屬性和次要性含義之外，強調“他者”具有“差異性”，并深入對存在方式、思想方式等的他者性界定，認為女性所具有的差異性或邊緣性更有利于批判男性文化占主導的父權制社會。

強勢話語權是角色主要特點。多蘭影片中的母親大都處于離婚、喪偶、與兒子相依為命的單身狀態(tài)，父親的影子只存在于極短的鏡頭或臺詞中。與正面直接表現(xiàn)“男強女弱”的兩性家庭關系不同，此故意為之的家庭設定無形之中賦予母親家庭經(jīng)濟和政治上的雙重話語權，母親不再是父親的從屬“他者”，強調女性地位的凸顯，側面顛覆了傳統(tǒng)父權體系，甚至把至高無上的男性權威傳遞給母親，走上了更為夸張的創(chuàng)作道路。在《我殺了我媽媽》中，香塔爾的強勢是16歲的于貝爾和她反復爭吵的原因。“我是真的希望我媽死了，我的確愛她沒錯，但不是兒子對母親的愛，超奇怪的，要是有人傷害她，我一定會宰了這家伙，但同時，我隨便也想得出一百個更愛的人?！毕闼柕男袨榕e止、穿衣打扮、記憶減退都是母子矛盾爆發(fā)的導火索。作為一名與丈夫離婚14年且與兒子相依為命的單身母親，香塔爾強烈的控制欲滲透在生活中的各方面，并在隱瞞于貝爾的情況下把他送到寄宿學校達到最高點。因此，在學校老師調查家庭收入情況時，于貝爾平靜地向老師說出母親已死的謊言；在母親答應于貝爾單獨外住卻轉身食言的憤怒中，于貝爾腦中閃現(xiàn)母親身穿素衣、躺在棺材里的畫面，達到在想象中殺死自己母親的心理快感。種種生活片段凸顯了母親強勢地位下的性格缺陷，映射了社會單親家庭中普遍存在的缺少溝通的問題。影片《湯姆的農場旅行》中，湯姆已故男友的母親總是以鎮(zhèn)定自若的姿態(tài)示人，丈夫早逝的她與年輕的兒子共同打理一家農場，小兒子的突然離世使她更顯疲態(tài)，一頭滄桑的白發(fā)盤起，素色衣服包裹著瘦弱的身軀，但歲月的痕跡讓她不怒自威，男友哥哥佛朗西斯帥氣冷峻，自始至終與母親保持生疏距離感的同時對母親言聽計從，在與湯姆的交談中提到：“我被我媽媽困在了這里，我可以離開，但是不行，我不能留她一個人在這兒，總有一天我必須送她去養(yǎng)老院，她已經(jīng)這樣瘋瘋癲癲快五年了?！泵曰笥謩Π五髲埖臍鈩轂檫@部心理懸疑片添足了噱頭。

除了“直接強勢型”母親的展現(xiàn)之外，“反抗強勢型”的母親也完成了對“他者”反抗的過程?！峨p面勞倫斯》中在勞倫斯向母親坦白跨性別者身份時，母親雖有堅定的愛和鼓勵，卻無法付諸行動，她不能告訴癱瘓在輪椅上、整日沉迷電視的丈夫；勞倫斯往家里打電話時，她快速掛斷以防丈夫發(fā)現(xiàn)蛛絲馬跡。當勞倫斯傷痕累累地出現(xiàn)在門口時，她終于拿椅子砸向丈夫看的電視機，轉身拉起勞倫斯破門而去。多蘭影片的母親們以不同形式來反抗被奉為金科玉律的男性權威家庭，女性在男權去勢下的生存狀況得到更多描寫和關注。

三、個體獨立價值的守護者

馬斯洛認為，認知和理解、審美、自我實現(xiàn)的成長性需要是人的高級需要，是通向幸福社會生活的必經(jīng)之路。 社會分工使母親不只作為個體存在，自身價值往往以與之有關的其他重要社會成員的價值為衡量尺度，這種潛意識深入社會骨髓而在長時間內不自知，作為一顆社會毒瘤折磨著女性，特別是被冠以偉大頭銜的母親。多蘭以獨具慧眼的審美意識深入發(fā)掘母親的個體價值，以色彩的造型組合發(fā)現(xiàn)女性的身體之美，為追尋更高層次精神自我取悅的女性代言?？v觀幾部影片可以發(fā)現(xiàn)，從16歲青少年母親到中年成熟男人的母親，多蘭的影片中的母親形象都是“美”的。姣好的身材，端莊的臉蛋兒、鮮艷的紅嘴唇，精美的指甲、張揚的衣服、抽煙的習慣等，這些具有相似性的外在美的呈現(xiàn)是對自身審美意識的獨立認同。《我殺了我媽媽》中香塔爾喜歡一切附有紋路毛絨的衣服和裝飾，白色毛絨帽子和豹紋臺燈都是她的最愛。家里墻上的顏色各異的蝴蝶標本和時尚的貼畫，還有母親作為廣告公司一員的職業(yè)定位使人物頗具藝術氣息。《媽咪》中即使是對于多災多難的黛安來說，緊身鑲鉆牛仔褲、復古橘黃短裙、黑色蕾絲吊帶裙以及對音樂的喜愛也是她對內心深處最本能、最沖動的“本我”的審美滿足。

如果說外在美是母親作為女性的精神自足，那么內在美才是真正彰顯女性作為母親的強大力量。母性的剛強與堅韌讓次次處于危機的家庭生活看到希望的曙光?！段覛⒘宋覌寢尅分屑词故窃诔臣苤卸虝航淮四赣H香塔爾的身世背景，我們也可以察覺，在具有精神病母親的不健全的原生家庭中，香塔爾一步步走到今天，離婚后憑一己之力給予于貝爾衣食無憂的生活是隱含了多少辛酸苦楚?！秼屵洹分腥嶂袔偟呐蕴刭|在黛安身上體現(xiàn)得更為淋漓盡致。每次黛安覺得生活就要出現(xiàn)轉機時，當頭棒喝總是突如其來。盡管黛安對于自己的命運發(fā)出“生命就像打撲克，沒有好對子你就完了”的悲觀主義感慨，在與鄰居分別之際，她仍說道：“我把他送去那里了，因為我還抱著一線希望。 世界上沒那么多希望，但我相信，世界上成天都充滿希望的人很多，因為有希望的人才有可能改變。”這也許是這部沒有結局的影片的最好的結局，雖然處在陰溝里，但仍不失仰望星空的勇氣。

結 語

傳統(tǒng)敘事中的母親形象光輝偉岸，無私奉獻，樸實無華，通過戰(zhàn)勝不可能的困難來表現(xiàn)對命運抗爭和由弱到強的轉化，奇跡般地實現(xiàn)與子女的成功往往以母親的犧牲或全家團圓的單一結局的正劇來體現(xiàn)。青年導演另辟蹊徑，多元文化成長背景的熏陶和對藝術的天分與執(zhí)著讓他形成了一套屬于自己的人物刻畫心得，從身體到心理，思索母親作為女性的本真。細看多蘭鏡頭下的母親，無論是主角或配角，都有著極致鮮明的人物性情，她們婀娜多姿，鐘愛藝術，具有后現(xiàn)代女性的反叛精神。多蘭摒棄傳統(tǒng)“高大全”的人物設定，認為母親從來就不是單純歌頌或批判的扁形人物，而是罵著臟話卻全心全意生活的具體的人，在一片狼藉和不順遂的生活中，沒有壓抑和頹廢之感，有缺陷但可憐，窮困卻體面，保持著女性的優(yōu)雅與尊嚴。

在電影創(chuàng)作這條路上，這位戛納寵兒從不缺少爭議與質疑，單薄的敘事結構，背景信息的缺失以及自身的酷兒身份都是人們批判的焦點，他從不把自己歸結于某一流派的繼承者，但在影片中卻總能發(fā)現(xiàn)博采眾長的影子。對他來說，個人主觀經(jīng)歷已深深烙印在電影創(chuàng)作中并逐漸形成風格，他的電影總能在不同之中找到相同的設定和情感歸屬，就像他創(chuàng)作的女性角色美麗而不完美，但總能喚醒你青少年時代的某些記憶共鳴。而立之年的多蘭在創(chuàng)作道路上正當意氣風發(fā)，希望未來在國際舞臺上涌現(xiàn)出更多滿足觀眾期待的作品，發(fā)現(xiàn)女性，塑造女性，贊美女性，以電影的社會價值為女性賦予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