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行》：危機時刻的人類群像

（山東大學 東北亞學院，山東 威海 264209）

韓國電影《釜山行》自2016 年首映以來，備受好評。作為亞洲第一部喪尸片，《釜山行》成功借鑒了好萊塢成功災難類型片的經驗，更融入了東方文化中獨有的家庭本位、因果報應等本土化觀念，成為一部成功的富有人文內涵的喪尸片。

故事主要情節是：基金管理人石宇精明強干，但他極端自利，不止在工作中罔顧他人的利益，而且對家庭也缺乏真誠的關心與照顧，妻子為此與之決裂。和他共同生活的女兒秀安也對如此自私的父親越來越失望，在她生日時，她從父親那里得到的居然是和兒童節同樣的禮物，女兒決意在生日這天前往釜山看望母親。于是石宇抽出時間陪伴女兒登上開往釜山的特快列車。而與此同時，城市四處出現了極為可疑的暴動事件。政府極力安撫民眾，但城市上空氤氳著令人焦慮的不安氛圍。

開車的剎那，一名感染者乘列車員不備，沖入車廂，而她很快尸變并撕咬救助她的乘務人員。未過多久，喪尸便呈幾何級數爆發性地增長。石宇被迫和幸存的乘客們在逼仄的空間中奮力求生，最后為了保全女兒和一位孕婦，石宇獻出了生命。通往釜山的旅途并不遙遠，但殺機四伏，極端境況下，人性承受巨大的考驗，各色人等展現了不同的選擇。

在眾多的喪尸電影中，《釜山行》因其對人性思考的深度而獨樹一幟。細究之，可以依稀感受到創作者的宗教情懷和對生命的終極叩問。

電影開頭選擇了一頭鹿作為尸變的起始。這頭鹿被大卡車撞死后，詭異地爬起來，眼睛已經變色。據《毗奈耶雜事》記載，佛陀于過去世曾為鹿王，為救群鹿而喪失生命，并于臨終時發誓愿，將來若證得無上正等正覺，將度諸鹿超脫生命羅網。鹿野苑是佛陀證悟后第一次講法的地方。電影沒有交代這只鹿感染前后的過程，其中因果關聯給觀眾留下思考空間。寧靜、開闊、陽光普照的空間中出現的這頭不和諧的鹿，意味著其后地獄般場景的到來以及人類的救贖，雖然其間有殘酷的爭斗，但最后結局仍然溫暖，走向了光亮，留下了希望。

一、善與惡：永恒的人性探討

電影展現了在極端情況下的人類群像，這里有不同階層的人們：交通公司金常務、基金經理石宇、摔跤手尚華及其懷孕的妻子、年輕的棒球隊員榮國和女友珍熙、乞丐以及各種不知名的凡人，他們的精神境界也有霄壤之別。仿佛佛教的六道，善惡習性各有不同。

精神高貴的代表是摔跤手尚華，善良而英勇，即使在石宇曾差點將他們夫婦阻隔在危險境地的前情下，尚華還是不計前嫌救了他的女兒。可見，與人為善已是他的本能。后面當他的妻子被困時，他帶領石宇等人勇敢無畏地沖破喪尸的重重阻擊與妻子會合，不幸被感染后用自己的身體抵擋喪尸，為妻子和其他人贏得了逃生的寶貴時間。

石宇女兒秀安，品性純良，盡自己所能做一切能幫助他人的事情，用自己小小的身軀溫暖著周圍的人，也是促成石宇轉化的重要力量。當石宇把尚華大叔與孕婦關在門外時，秀安極力勸阻，尚華夫妻才得以進入安全地帶。秀安給老奶奶讓座，被父親教育“不用讓座也可以的，在這種時候自己最重要”，秀安說“我奶奶也每天膝蓋痛的”。推己及人，正是善的起點。當父親帶她走安全通道時，她批評爸爸的自私，要回去叫所有人和他們一起。她的善良除了來自小孩子的純真天性以外，應該也來自她的媽媽。媽媽是受不了爸爸的自私離開的。當金常務對她說：如果不好好讀書，將來就會和乞丐一樣。她回擊道，媽媽說過，說這種話的不是好人。可以看出，正是媽媽為她播下了“眾生平等”的思想種子。

乞丐，來自最底層，自身難保，但在關鍵時候舍生取義，為了救孕婦和秀安而獻出了生命。

這是精神上的高貴者，反而是社會上的弱者，至少不是強者，反映了創作者對于階層的思考。

石宇應該是最廣大的亦善亦惡的群體的代表。作為一個職業經理人，他理性、精于算計、自私自利，在工作中追求利益最大化，不顧散戶利益。他教育小孩在困難的時候要優先考慮自己。知道了關于大田站的內幕消息，不顧他人死活，只想要保自身和孩子的周全。他的轉變最開始來自女兒對他的批評：爸爸，就是因為你只想著自己，媽媽才離開我們。目睹尚華救下女兒，他的心量逐步擴大，后面和尚華的小團隊為了家人勇往無前，雖然主觀是為自己，但在關鍵時刻救了乞丐，最后為了讓女兒和孕婦能獲救，他在感染后跳下火車。

影片中最大的反派是高速巴士公司的金常務。他是時刻以自我利益為先的極端“自私鬼”。他先是命令石宇趕緊關門隔斷傳染者，不顧他人死活。他不顧抵擋喪尸的石宇等人，鼓動車廂里的人封鎖入口，造成了不應有的死亡。他讓趕來幫自己的列車長成為替死鬼。這個人可以說是極端利己的惡的集大成者，時刻準備犧牲他人以成全自己。

還有更多的是平庸的惡者，從眾的惡者，比如13 車廂的那些乘客，齊心協力將歷盡艱險的石宇他們阻擋在外，只因為無端的恐懼。

影片展現的惡還包括作為集團的政府，用“群眾暴動”掩蓋病毒爆發的真相。最后電話中的官員在還沒弄清過來的孕婦和小孩是否被感染的情況下就下令“射殺”……這些為了保全自我而罔顧他人性命的人與組織已喪失人性，與僵尸無異。

作為一部經典的喪尸片，《釜山行》卻不重在表現喪尸橫行的恐怖，而是著力于拷問人性的善惡。影片展現了各種人群面對極端時的抉擇，利他、利己、主觀利己客觀利他，以及既不利己亦不利他，用豐富的細節來呈現戲劇化的善與惡的沖突，讓觀影者產生強烈的在場感，并發出靈魂追問：如果是我，會怎樣選擇？

二、情與理：關系中的人

《釜山行》很突出的一點是她很細膩地描寫了身處各種關系中的各色人等的“情”。導演將自己擅長的東方親情電影元素糅合到情節發展中，父女情、夫妻情、手足情、朋友情，情感的牽絆，既能促人向善，也能促人向惡。

父女情：石宇父女間的感情線是劇中的主線。從開始的冷漠疏離，到最后父親為女兒舍去性命，女兒明白了在父親心目中，她是重于自身生命的所在。父親在受到女兒的批評，以及為女兒贏得生命的旅程中靈魂得到了凈化與升華。石宇喪失理智之前最后的一幕，是他抱著剛出生的女兒，沐浴在一片圣潔的光中。從世俗意義上說，石宇欣喜自己的生命得到傳承。從超越的意義上說，石宇正是在女兒的幫助下，獲得了救贖和新生。

夫妻情：尚華夫妻是其中高貴者的代表。丈夫善良果敢，為了保護自己的妻子和他人獻出生命。妻子善良理性，富有同理心。

手足情：電影中的這對老姐妹，姐姐對妹妹照顧有加，妹妹是被嬌縱的。不知姐姐下落的妹妹原本也是13 號車廂里冷漠的看客，當看到姐姐還活著時，她奮力去掀開阻擋姐姐他們進來的人群，最后親眼看著自己的姐姐被喪尸感染。她鄙視著這一群自私的人，“一群人渣，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她絕望地打開門，放僵尸進來，同歸于盡。這個情節最凸顯群體的冷漠自私之可怕。

棒球情侶：棒球男孩榮國是青澀單純的形象，當他和尚華、石宇沖到第二個車廂時，發現全是自己棒球隊的朋友，面對昔日好友、如今的喪尸，他情難自已，難以下手，拿著棒球棍瑟瑟發抖，久久不能甩下手中的棒球棍，充分表現了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憫心。他對追求他的女孩子從最初的不感冒，到中間在艱險中相互扶持，再到最后，追擊金總務長的一群喪尸將珍熙感染，男生抱著正在尸變的女友，寧愿被感染，也不曾想離開。

即便是神憎鬼厭的金總務，在被感染后，祈求石宇救下他：我想回家見我媽媽，我住釜山光明洞。讓人得知他的執念里也有家人。但是他卻沒有一點推己及人的善良和同情心。

電影讓我們看到了善如何激發善，惡如何激發惡。比如乞丐，前面有石宇和尚華對他的救助，后面有他關鍵時候對他們家人的救助。兩婆婆中的妹妹以惡制惡，這是我們社會中不時上演的戲碼。正是在這些關于“情”的描述中，我們看到了倫理特別是東方式的家庭倫理。

三、因與果：我們應該畏懼什么

電影后段中，石宇和金助理通話中得到消息，這個病毒是和他們相關的，正是因為他們為逐利保全下來的游船導致了病毒的散發。然后，石宇在洗手間清洗他手上的血跡，崩潰大哭。這段是有象征意義的，他并不無辜，手上也是沾有血跡的，并不是可以一洗了之的。換言之，這是大家共同業力的感召。電影中人與人之間也體現了一定的直觀的因果關系。被尚華和石宇救助的乞丐救護了他們的家人，害怕感染的13 號車廂的人們卻不知黃雀在后，反而惹禍上身。在這個因果相連的網中，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經云：“菩薩畏因，眾生畏果”。人們害怕各種災難，可是卻在日常中造作種種不善而心安理得，直至最后各種因素積累起來引發人類難以承受的毀滅性的結果。不止人與人生活在各種關系中，緊密相連，人和動物也是如此，如同赫然立于電影開頭的那頭被撞死后尸變的鹿，還有新聞報道中市場上翻著白眼的魚，卡車司機口中因口蹄疫被埋葬的動物，殘忍的不止是人類對于人類，還有人類對于動物，這些，都是電影需要我們思考的。

《釜山行》情節跌宕，節奏把握張弛有度，總是在短暫心理緩沖后，走向下一個更大的高潮，一步步推進，直到最后石宇犧牲，秀安和盛京獲救，令人潸然落淚。它能從眾多僵尸片中突圍，在于它的細致與深度，特別是融入其中的東方式的倫理乃至宗教觀，令人思考。當人類正在經歷新冠肺炎的當下，更多人重溫它，重新思索人類為什么會遭遇這些，以及面對危急時刻的選擇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