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千英畝》和《哞》看簡·斯邁利的生態倫理觀

（湖南科技學院 外國語學院，湖南 永州 425199）

簡·斯邁利是美國小說界的常青樹，至今共創作了14 部小說。她以女性獨特的視角，以寫實的手法勾勒出一幅幅生動的美國當代眾生相，反映出美國人的生存狀態及社會問題。她接連榮獲1992 年普利策文學獎和美國國家書評人獎，并于1994 年被授予“美國藝術與文學學會會員”稱號。國外學者對《一千英畝》的研究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第一，主題文化探究。史翠勒·蘇珊在《論<一千英畝>中女兒的顛覆》一文中對傳統的家庭關系進行了評論，認為其以家庭現實主義流派描寫婦女，為婦女寫作，并對現實主義產生影響。第二，生態女性主義和女權主義。莎倫·歐·戴爾認為小說強有力地表現了生態女性主義認為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和人類對自然的壓迫之間有某種聯系并相互作用的觀念。奧爾森·凱瑟琳·考恩的《人如其食：<一千英畝>中的食物和權力》和艾爾斯·蘇珊的《<一千英畝>中的亂倫：廉價的伎倆或女權主義者的重新解讀》中探究了女權主義的表現。第三，比較研究。如凱爾曼·史蒂文所寫的《愛荷華州的食物戰爭：近期中西部小說中的素食陌生人》，將莎士比亞的《李爾王》和《一千英畝》的情節和人物進行比較，研究了食物的影響力。

國內對《一千英畝》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第一，生態女權主義。如左金梅所寫的《<千畝農莊>的生態女權主義思想》，分析了小說中女主人公和自然受男權壓迫到最后覺醒的歷程。程靜的《一千英畝：父權制農業文化下的生態意識和土地倫理觀》，通過揭示以差別為倫理前提的“壓迫性的統治邏輯”，分析了人與土地關系中存在的危機。第二，生態批評。張瑛的《土地·女性·綠色閱讀——小說<一千英畝>生態批評解讀》對小說中土地與女性的關系進行了闡述，從生態批評的角度重新解讀了人與自然的關系。第三，女性主義。李娜則從女性主義的視角，通過對主人公吉妮的描寫全面解讀了新一代美國女性的心聲。

總體而言，國內外對簡·斯邁利的小說《一千英畝》的研究比較集中，研究視野還有待拓寬。而對其長篇諷刺小說《哞》的研究只有散見的幾篇論文和新作介紹。《一千英畝》講述了一個美國西部農場上的人們為了攫取更多的自然資源與自然爭奪、與他人爭奪的故事，揭示了人類的貪婪本性和現代科技的濫用對自然造成的巨大毒害。《哞》講述的是一頭重達700英鎊名叫“布滋爵士”的白豬在一所名叫“哞”的大學里充當實驗品的故事，諷刺了大千世界中形形色色人物的貪婪、怪誕以及欲望。在斯邁利的自傳中，她曾經說過，這兩本小說中的環境主題都源自她早期接觸約翰·H·斯托勒的生態學入門讀物《生命之網》，“我記得自己13 歲時的感覺，‘這是一個啟示，這就是它，這就是生命如何運作。’我想說，我所寫的一切都源于這一啟示。”由于工業文明的發展，導致生態危機日趨嚴重，生態倫理思想也正受到越來越多作家的關注。小說《一千英畝》和《哞》都折射出斯邁利的生態倫理思想：批判人類中心主義思想，主張敬畏生命、尊重動物，重返人與自然的和諧，表現出作者深切的人文關懷和生態關懷。

一、批判人類中心主義思想

在《一千英畝》中斯邁利用大量的筆墨描繪了由于人類欲望和對自然的征服、控制而造成的環境污染問題，引發了人們對生態倫理的思考。為了提高農場的產量，讓農場的利益最大化，以拉克為代表的農場主不惜使用一切手段，違反自然規律，追求經濟效益，濫用化肥和毒藥，導致土地大量受到污染，植物生長出現問題，影響了自然的生命力和飛禽走獸的正常生存，帶來了嚴重的后果。卡森認為，人類竭澤而漁地對待自然，其最主要的根源是支配了人類意識和行為達數千年之久的人類中心主義。人類征服和統治自然的行徑十分盛行，而且還愈演愈烈。在膨脹的欲望的驅使下，女人和自然生態都不可避免地淪為犧牲品。斯邁利借吉妮和泰伊之口表達了對人類欲望的無限擴張和人類中心主義思想的批判，吉妮說，“我會以為爸爸打我們糟蹋我們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嗎？”“不，我認為他是有預謀的，這預謀是整個事情的一部分，包括土地，包括要嚴格按他自己意愿處理一切事務的強烈欲望，而不管會有什么樣的后果，把水源毒化了，把表層土壤毀了，機器越買越大，還覺得一切都正該如此，就像你說的那樣。”

正是農田里大量的化肥通過土壤滲透到了地下水當中，使得硝酸鹽流入了生活用水的水井中造成了水污染，才導致了農場女性流產、死于乳腺癌，導致了一系列惡果的產生。可是以拉里為代表的一群農民對先進的科技懷有盲目的推崇與自信，在他們的心目當中，只要是能實現農場繁榮發展的任何科技、手段與想法都是可取的。但是事實上，由于盲目地追求農作物產量而濫用化肥，農場的生態環境已經遭到了極大的破壞，人對自然的征服和控制反過來強化了人對人的征服與控制、自然對人的反噬，破壞了人與自然的和諧。

人與人、人與自然因為利益，矛盾激化，讓生活成為了物質的追隨者。這就是消費資本主義的無縫邏輯，《哞》中的厄爾·巴茨(Earl Butz)就是這種邏輯的體現。豬這個人類祖先曾在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和杰拉爾德·福特(Gerald Ford)總統任期內擔任農業部長，但已不再家喻戶曉。他是“要么做大，要么滾蛋”的農業哲學的倡導者；1976 年10 月，在公開發表了種族誹謗之后，他辭去了公職。“白得像奶油干酪或糖一樣”，最終，這頭長白豬逃脫不了災難性命運的死亡。

現實生活中在美國中西部，棲息地破壞和地方性除草劑使用的影響遠遠超出了《一千英畝》中提到的情況，預示著一個即將面臨環境災難(如果不是核災難的話)的時代即將到來。這也是“人類中心主義”導致的結果。美國史學家懷特在他那篇被譽為“生態批評的里程碑”的文章《我們的生態危機的歷史根源》里指出，“人類中心主義”是“生態危機的思想文化根源”，它“構成了我們一切信念和價值觀的基礎”，“指導著我們的科學和技術”，鼓勵著人們“以統治者的態度對待自然。”

美國的農業發展是以市場供需的經濟鏈為導向和動力的。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美國的農業由于盲目地追求先進和繁榮所帶來的發展，對美國全境乃至許多西方國家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逐漸引起了很多人的思考和警醒。斯邁利在小說中表達了對“人類中心主義”思想的批判，對這種惡性的生態倫理的反感與憂慮。人類的自然生態活動反映出人與自然的關系，其中又蘊藏著人與人的關系，表達出特定的倫理價值理念與價值關系。人類作為自然界系統中的一個子系統，與自然生態系統進行物質、能量和信息交換，自然生態構成了人類自身存在的客觀條件。因此，人類對自然生態系統給予道德關懷，從根本上說也是對人類自身的道德關懷。

二、敬畏生命，尊重動物

生態主義者認為，大自然就是一個龐大的生態系統，生態鏈上的每一個物種都不可或缺、相關相克、密切聯系，每一分子都有其存在的價值和意義。自然萬物不僅具有平等的內在價值，還有平等的生存與發展權利。斯邁利認為自然萬物，土地、水、動物、植物都是平等的，它們都擁有與人類一樣生存的權利。敬畏生命不僅指敬畏人類的生命，且對一切動植物的生命都應保持敬畏的態度。在《一千英畝》中，斯邁利用大量的筆墨描寫了埃里克松一家對動物的寵愛，借此來表達對動物的敬畏之情和喜愛之情。

“如果將埃里克松的農場比作寵物園會更貼切一點。豬、羊、奶牛、肉牛應有盡有，這倒沒什么稀奇的。但他們還養了小馬、狗、雞、鵝、火雞、山羊、沙鼠、小白鼠，當然啦，屋子里還有幾只貓、一對小鸚哥，外加一只大鸚鵡。埃里克松一家對這些動物都寵愛備至，埃里克松先生總會讓他養的狗耍把戲給我們看。埃里克松先生把所有的聰明和愛心都花在了這些動物上，機器對他來說則毫無意義。”埃里克松一家尊重動物，敬畏動物。他常與狗嬉戲，教他們走路、躺倒、坐起、再躺下，然后在地上整齊地打滾，把動物視為朋友，對動物充滿了敬畏與喜愛。

但是，由于“人類中心主義”思想的根深蒂固，絕大多數人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們虐待動物、濫殺動物，無視動物的生命。斯邁利對此行徑進行了嚴厲的批判。《一千英畝》中的農場主拉里·庫克肆意虐待動物，比如他把農場后面垃圾堆附近的蛇全部弄死了，把豬狗視為他獨有的財產，甚至咒罵自己的女兒是頭母狗。他的女兒羅絲在和姐姐吉妮談論父親時說道，“他對我們就像對池塘、屋子、豬或者莊稼，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爸爸每年也打地里的動物，可那都是些兔子小鳥什么的，決不是小羊，我也說不準。”

還有一位叫哈洛德·卡拉克的農場主，作者在文中同樣對其惡行做了數次描寫，“你知道杰斯對我說了些什么？杰斯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一次哈洛德開著玉米收割機，玉米地里躺著一只小羊，哈洛德居然就那么碾了過去。既沒有把這一壟玉米暫時留一下，也不調個方向，甚至都不愿停車。把它攆走了再往前開……碾了就碾了，他也不索性停車把小羊快點弄死算了，他居然讓它自己慢慢地死掉。”作者的這一段描述可以說將這位農場主淡漠的生態意識觀念十分直白地展露在了大家面前，他漠視自然生命，無視生態倫理，往往以人類獨尊的心態對待動物，藐視動物，視動物為財產。法國思想家施韋茲說過，“物種的存在沒有高低之分、存在價值也沒有大小之別。”人類應具有整體觀的生態良心，建立生物中心主義平等的思想，創建一個對地球上一切生命都有益的生命共同體。

斯邁利自幼愛好騎馬，把馬當作有靈性的動物。斯邁利第一次騎馬是在她四歲的時候，少女時代有兩匹馬，她把騎馬形容為“我最大的悲哀”，多年以后，她可以清楚地回憶起他們各自死亡的情形。她對馬術運動的熱情和對動物的同情之心在她的小說中曾多次呈現。

《哞》的主角之一是一頭在一所農業大學里秘密進行實驗的名叫厄爾·巴茨的豬。兼職飼養員鮑勃是該校的學生，他覺得只有與巴茨在一起時才最放松和舒適。巴茨只有在鮑勃眼里才是有情感和思想、值得尊重的朋友，而在其他人眼里只是整天吃喝拉、沒有頭腦的動物，或者僅僅是收集冰冷實驗數據的毫無感情的對象。鮑勃與巴茨彼此熟悉，配合默契，相處融洽。顯然，如果人們能夠平等對待動物，了解動物的情感，那么人們也能從動物身上獲得某些啟示與情感的回饋。小說的開始，鮑勃尊重巴茨，視它為真正的朋友，兩人情深意重。但是后來鮑勃的態度轉變后，巴茨自然就成了犧牲品，慘死在了他的面前。

因此，我們可以從中窺得斯邁利對待動物的倫理思想：她敬畏生命、尊重動物，敬畏自然中的生命共同體，認為人類應該以統一的、整體的方式看待生命，尊重生命和自然萬物。人類應該尊敬自然萬物的權利，用生態倫理和大地倫理來約束自己的行為，與自然萬物平等相處，只有這樣，人類才能與非人類共生共榮。

三、重返人與自然的和諧

生態主義者堅持從長遠、整體的觀點對待整個生態系統，維系自然和人類的關系。眾所周知，戰后美國經濟快速發展，科技與工業的結合刺激著社會各行各業。戰后勞動力缺乏以及農產品價格上漲等因素促進了農用拖拉機的發展，農業工業化趨勢越發明顯。當農業工作效率表面上大幅提高的同時，隨之而來的是土地倫理、環境污染等生態問題以及農村階級關系變化、貧富差距加大等社會問題。當人類一味忽視和否定自然的主體身份、壓榨掠取自然資源，人與自然的關系也將發生質的變化，人與土地等自然事物的和諧關系將不復存在。

斯邁利在小說中嚴厲批評了工業文明和現代科技對自然生態的影響和破壞，人類中心主義思想是人類企圖征服和統治自然的根源，它導致了人類與自然疏遠、緊張、敵對的關系。因此，人類只有主動地改善與自然的關系，停止對自然的掠奪，平等地對待自然萬物，才有可能獲得自然的諒解，重返與自然的和諧。

在寫《一千英畝》的時候，斯邁利意識到在一個多元化的美國文化中，沒有任何議程——包括女權主義和性別問題、農業政策和環境污染、高等教育和家庭教育、種族身份和社會階層、研究經費和外交政策——是獨一無二的。一切都是生命之網的一部分，一切都是相互聯系的。在小說中，斯邁利借主人公吉妮象征性地表達了自己想要融入自然的愿望。只有回歸自然的懷抱，才能感受自然的愛。離開這塊被污染毒害的土地便是她與自然融為一體的象征，給予了她新生與力量。

在《哞》的故事結尾時，推土機和起重機闖入巴茨所在的舊樓前的植物園，推倒了大樓，驚慌中瘋狂逃脫的巴茨最終死于非命，目睹一切卻無力援救的鮑勃陷入痛苦中。動物與人的友情就此落幕，留下的是巴茨臨死前對兒時那片綠色芬芳大草原的向往，對當下周圍白色鋼筋水泥和貧瘠土地的憎惡，傳遞出斯邁利想要建立和諧生態倫理觀的意愿。

要實現這一理想，一方面要克服“人類中心主義”的禁錮，另一方面必須認識到：尊重自然界中存在的其他物種，不能將自身的發展建立在對自然的毀滅上。只有在人的心目中建立起和諧的生態倫理觀，遵循自然的發展規律，不破壞生態平衡，與自然建立和諧統一的親密關系，平等對待每一種生物體，人類社會才能持續發展下去，人類才能重返與自然的和諧。

四、結語

作為一名有著強烈責任心和使命感的作家，斯邁利對人類欲望的無限膨脹和人類中心主義思想進行了批判和預警，批判人們的欲望和無知，警告人類如果繼續濫用現代科技，將會造成無法想象的嚴重后果。她還指出人類如果想持續發展下去，就必須與大自然建立和諧共處的關系，共建人類生命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