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安民(太原學院,山西 太原 030000)
近年來,以藏族、回族、蒙古族等少數民族作為主要表現對象的少數民族電影數量在各個年度占比逐漸抬升的同時,鏡頭下少數民族生活的時代與時空背景刻畫、人文色彩的描繪、現實文化含義探究等各方面也表現出了不俗的實力。尤以藏語電影為最,以萬瑪才旦、松太加和拉華加為代表的導演所執導的《靜靜的嘛呢石》《太陽總在左邊》《河》《阿拉姜色》等優秀的電影向觀眾們揭開了藏族聚居區電影的生態環境以及未來發展的可能性。
同樣地大物博的新疆在電影影像的呈現上稍顯遜色,想象中的遙遠而神秘成為大眾對新疆的主要認知,電影《第一次的離別》的上映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影像領域內新疆的缺憾,真實呈現了新疆唯美壯闊的自然景色、維吾爾族人民淳樸的生活境況,并超越淺層呈現,從現代性立場出發對人、空間、時間等各個維度進行社會性、現實性審視。
導演王麗娜以兒童作為電影的主角,描繪了純粹和簡單的兒童世界:無垠廣袤的戈壁、古老的胡楊樹、閃閃發光的湖水、寵物小羊……在對兒童成長過程所面臨的“離別”記錄中,以兒童的視角出發來審視新疆,帶領觀眾品味殘酷的現實與美好的想象之間極大感觀落差的強烈沖擊,反映社會、空間與時代斷層帶來的失落與空虛之感。
雖然兒童電影中以兒童作為主角,展現兒童形象、塑造兒童性格、描繪兒童的生活環境是電影的重點部分,但是成年人形象的塑造也十分重要,尤其是父親、母親等角色對兒童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奠定了兒童一生的主要情緒基調,并且直接決定著電影中兒童性格成形的因果邏輯是否成立、是否能帶給觀眾合理的故事發生情境體驗。因而兒童電影中多會選擇花費筆墨對成年人形象進行塑造,鋪設與兒童相關的故事劇情,穿插生活片段的畫面或者借助其他角色的講述,從而展開戲劇性的沖突實現點亮影片主題的目標。
兒童電影《非常響特別近》中導演史蒂芬·戴德利花費了很大篇幅塑造了一位溫柔而開朗的父親形象,父親的關愛讓原本敏感脆弱的男孩奧斯卡解開內心的設防嘗試接受外面的世界,也導致奧斯卡在父親去世、失去父親關愛之后變本加厲地將自己內心封閉,性格越發偏執、暴戾和陰鷙,奧斯卡將自己和整個世界對立起來,包括自己的母親,而經歷了喪夫之痛的母親則迅速整理心情,不斷地包容和引導奧斯卡,以沉默而有力的愛將兒子拉回現實世界。此類以正面形象給以孩子關懷、引導的父母角色在兒童電影中占據重要比重,在潤物細無聲或雨如決河傾的愛中浸潤著一顆積極樂觀的兒童的心靈,支撐著兒童奔向未來與夢想,當然也有很大部分兒童電影中父親、母親等角色以負面的形式帶給兒童影響。
電影《第一次的離別》中艾薩的母親是一名聾啞的腦膜炎病患,一年要發5~6次病,常年臥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但又經常獨自離家不見蹤影,神志模糊的母親已經無法認出自己的丈夫與孩子,年邁的父親長時間從事著繁重的農活身體大不如前,無法分心照顧妻子,這一艱巨的任務就落在了年幼的艾薩身上。父親與母親的角色在艾薩成長過程中嚴重缺位,甚至需要艾薩來扮演父親與母親守護和關懷的角色。
為了避免家庭破裂,艾薩堅定地守護著母親,喂媽媽水和烤馕,給媽媽梳頭洗臉,放棄了與小伙伴約好的球賽,放棄了外面廣闊的天地,也準備放棄能獲得光明前景的受教育的機會。早熟的艾薩體會父親的辛苦與無奈,低微的家庭收入難以負擔家庭開支,理解窘迫與貧困逼迫著父親做出將母親送到政府負責的縣城養老院中去的抉擇。但他又不愿意放棄母親,他覺得有媽媽在的家庭才是圓滿和幸福的,親人間彼此溫暖的價值遠大于需要付出的苦勞,他以為強迫自己成為一個“大人”,犧牲一些機會,便能挽回即將破碎的家庭,稚嫩的肩膀妄圖扛起物質的重擔。小小的年紀卻飽嘗了太多童年本不該承受的辛酸,早熟和幼稚縱橫交錯地交織在艾薩臉上。
母親又一次在疏忽中走丟,一家人從白天找到晚上,找遍了戈壁灘和胡楊林都尋不到母親的影子。無助的艾薩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沙漠里,天色已經很晚了,艾薩的眼睛依舊堅定地注視著遠方希望能發現母親的一絲絲蹤跡,漫漫長路一點點消耗著艾薩天真的幻想,他呢喃道“多希望媽媽能對我說一句‘孩子,我回來了……’”但是終究等不到想象成真,母親依舊認不出他,也無法阻止父親將母親送往養老院,艾薩割舍掉的童真、快樂與未來卻終究無法戰勝現實,無法守護住圓滿的家庭,冰冷的現實一下子澆滅了炙熱而美好的想象。
電影空間是由電影所描繪的社會結構、文化心理與民族樣貌經過藝術性濃縮調和處理與現實性場景還原與投射,與現實生活呈現出高度的同構特征。電影空間提供電影角色行為空間以及故事發生場所,其選擇性構建與處理決定了電影的情緒主基調與敘事風格,并且能讓觀眾深度地沉浸到電影場景之中,在空間結構展現、層次交錯以及變形發展之中,從電影的表層結構深入到文本深處的文化層面與精神空間。
《第一次的離別》以新疆阿克蘇地區沙雅縣為背景,鏡頭對準塔里木河、胡楊林、戈壁灘、沙漠、羊群,將在同一時間維度下、遠離現代都市文明的維吾爾族小村莊從觀眾認知中靜態、干涸甚至死亡的狀態轉換為動態、豐富、具有生命力,風景唯美又氣質凄涼的小村莊,承載著歷史變遷文明劃過的痕跡,也記錄著被現代文明倒逼的恐慌與無助。
影片一開始就涌動著逃離鄉村空間的欲望暗流。艾薩姨媽的兒子與父親商量想要走出村莊到城市去發展,被父親以農活太多和自己需要照顧的理由嚴厲拒絕,母親也不放心兒子去外面的世界闖蕩。被拒絕的請求讓長時間禁錮在小村莊和土地農活之上的青年霎時亂了心神,懦弱的眼神之下洇潤了濃濃的失望。飛速的工業化與城市化發展將祖國邊疆的小村莊狠狠地甩在了身后,閉塞的視聽與保守的思想試圖將年輕人緊緊地禁錮在這片黃土上,離鄉與留守的矛盾充斥整部影片,醞釀著一場場空間的離別。
小男孩艾薩雖然家境貧苦、缺乏父母的關愛,但是十分滿足現在的生活,渴了喝一口水,餓了吃一口馕,哥哥像老胡楊樹一般地守護著自己,可以與朋友坐在胡楊樹上聊天,在戈壁打滾,一起照顧寵物小羊,物質的窮困并不影響艾薩的快樂,他希望快樂能永遠停留在這片黃沙之上,可現實總是事與愿違。哥哥為了能進城發展要去遠方上技校,失去了老胡楊的守護落在艾薩肩上的擔子變得更重,繁重的農活、照顧母親的責任和自己未來的生活,都需要艾薩獨自面對。
緊接著艾薩又迎來了好朋友凱麗和艾力的離開。凱麗和艾力的母親認為只有說好普通話才能有更多的機會,所以決定搬家,把孩子們送到鄰縣的普通話學校接受更好的教育。這一離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兒童的世界充滿著想象,尤其是在無能為力之時,凱麗天真地詢問母親:“能不搬走嗎?能把房子也搬走嗎?能帶上艾薩嗎?可以帶走爺爺嗎?”艾薩在給哥哥的信里寫道:“如果不用上學,是不是就不用把母親送走,哥哥和小伙伴是不是也不會走?”
小村莊禁不住文明和發展的車輪無情地碾壓,相對落后的維族生活迫使著年輕人從禁錮的空間放逐,離鄉與留守的現實矛盾以傷痛的形式鐫刻在人們身上,這種無奈通過兒童視角下殘酷現實與美好想象的巨大落差展現得淋漓盡致。貧窮落后的少數民族地區為了跟隨時代文明的發展,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成年人與父母告別,兒童和朋友、小羊告別,離鄉的人與留守的人和土地告別,這一文明的代價為沙雅縣廣袤的土地增添了更多空虛與無奈、恐慌與無助。
電影藝術不是側重于凝固的空間或者是運行的時間的任何一個維度,而是擅長把握兩者平衡,在運動的時間和空間里創造形象、構建劇情、豐富精神情感、捕捉審美價值與藝術價值。兒童電影以兒童作為主要的服務對象,在以兒童為中心的故事劇情鋪設過程中,兒童的成長與變化是展現電影時間維度的重要手段,借助兒童成長過程中環境、心境、性格等方面的變化,帶領觀眾想象和意會其中滋味。
電影《何以為家》以男孩扎因的成長為時間縱軸,將戰亂空間之下兒童艱難的生存困境以及對人性的折磨、無望現實悉數展現。扎因出生在黎巴嫩一個貧困的家庭,父母無法負擔孩子們的教育甚至是溫飽,并將妹妹賣給房東,扎因反抗無果憤怒出走。幸得拉希爾的收留,但好景不長拉希爾因偽造身份被捕,扎因再次流浪,在驚聞妹妹薩哈的死訊后持刀砍傷房東被判刑入獄。他對世界充滿了怨恨與仇視并對父母發起控告,控告父母未盡父母職責好好地撫養他。扎因的成長是命運一次次將扎因推向了絕望谷底的記錄史,在其成長中可以窺見人物角色多樣化、立體化的情緒,以及對貧窮、愚昧、殘酷社會空間的控訴。
《第一次的離別》也以兒童角色的成長為時間縱軸,從持有天真想象到被殘酷現實所打敗的成長經歷以“離別”劇情鋪展的形式進行社會性審視。小女孩凱麗生活在父母、朋友的關愛之下,哭了有人安慰,走累了也有人背,除了考試成績不如意以外生活充滿了歡樂。這也養成了凱麗依賴他人的性格,依賴家人的保護和朋友的關懷,在遇到困難的時候習慣性地將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比如希望艾薩長大了當干部,當了干部,萬一爸爸媽媽要離婚就能來家幫忙調解。然而想象終歸要敗給現實,自己無法左右父母搬家的決定,不能將朋友帶在身邊保護自己,自己不擅長且厭惡的普通話都不得不獨自面對,前往一個陌生的環境中重新適應,成長為一個能夠自我獨立的人。
偶爾會透露出孩子所特有的天真和單純的艾薩,在經歷了一次次離別的現實打擊之后變得越發沉穩和早熟。得知好友凱麗將要搬家并且不知道何時回來,艾薩沒有挽留和傷感的話語,只是真誠地鼓勵和祝福道:“去了好好學(普通話),你一定能考第一。”雖然不是很清楚原因,但是艾薩知道他們離開村莊是無法阻止的,離別就是人成長的必修課,面對現實打擊他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寄托于想象,而是必須妥協和承認,被迫成長。
影片的最后,與凱麗共同撫養的小羊走丟了,艾薩冒著風雪外出尋找,風雪之中瘦弱的身影與他在夜幕降臨的沙漠中尋找母親的畫面呼應在一起,這是艾薩與自己的童年和純真的告別儀式,母親是能夠被照顧與疼愛的想象符號,小羊是可以任性、無憂無慮生活的投射,幼小的艾薩誰也留不住,風雪中的少年,最終在孤獨中長大成人。時間無情地遷徙帶走了一切想象,留給艾薩的只有成長后深重的沉默和令人畏懼、迷茫的未來,艾薩害怕面對冰冷的現實焦急地大哭大叫,但終究被呼號的風雪聲掩蓋住了。
兒童的視角有著強大的代入感,能夠以不具備攻擊性的形式走入觀眾的情感中心,調動觀眾的情緒,尤其是將兒童角色放置在具有真實性的現實場景之下,迸發出驚喜的瞬間。《第一次離別》以劇情片和紀錄片結合的形式從兒童的視角出發來審視新疆,感受在胡楊林與戈壁沙漠里離別與成長的過程中流淌的美好想象,時代洪流飛速掠過帶給現代社會中每一個人的失落、空虛與無奈,以及源自于真實的情感觸動與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