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龍
(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北京 100875)
歷史題材電影致力于建構厚重的人文內涵,表現出豐富的社會文化意義,是百年中國影史重要的組成部分,國產電影的萌芽《定軍山》即是以三國時期為歷史背景的京劇演出影像。2014年以來,憑借年輕化、娛樂化的表現風格和無深度、快消費的流行,中國網絡電影產業持續高速發展,2016年產量超過2400部,但始終面臨內容低俗、粗制濫造的詬病。2018年以后,隨著國家重點文化發展戰略和網絡強國戰略思想的確立,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對于網絡影視作為新興網絡文藝形式的影響力予以重視,網絡視聽被擺到與廣播電視同等位置,視聽節目“網上網下統一管理”也宣告網絡影視從民間的、草根的、自由生長的新媒體邊緣正式走向主流,逐步成為官方統籌下文化產業創新發展的重要主體,中國網絡電影開始進入提質減量的新發展階段。2019年,全網上線網絡電影數量回落至638部,但其中龍標網絡電影數量達到137部,標志著網絡電影整體樣貌的轉向。由于電影的“網生”背景與“網感”追求,強調娛樂精神、商業屬性與解構取向的網絡電影遲遲沒有碰觸真正意義上的歷史題材創作。而隨著推動一系列引導和扶持網絡視聽發展的政策文件的落地,官方有意識地鼓勵和引導歷史題材網絡電影作品的創作,推動一批面向青年受眾、具有網絡電影話語風格又具備正能量價值導向的歷史題材作品的落地。
歷史題材電影與國家文化價值緊密相關,“歷史回憶是集體身份認同的源頭”,在眾多題材之中,歷史題材網絡電影的價值內涵集中表現我國文化軟實力,對主流意識形態具有難以替代的昭示及傳承作用,歷史題材也在泛娛樂化的網絡電影中表現出難能可貴的具有主流特征、人文特色的價值取向,對中國歷史文化的傳承、發展與創新具有重要作用。將網絡電影私人敘事的特點與歷史題材宏大敘事的傳統有機統一,也是新時期網絡媒介屬性與主流文化融合調試的重要實踐。
《大漢十三將之血戰疏勒城》《辛棄疾1162》等古裝歷史題材與《奇襲·地道戰》《最可愛的人》《生死時刻》等革命歷史題材網絡電影,作為國家廣電總局、北京市廣電局、共青團中央等單位推動的文化項目,借由網絡媒介與年輕觀眾的親近性,通過再現歷史,強調家國情懷、保家衛國的歷史觀,凝聚受眾的集體記憶,同時借古說今,弘揚時代主旋律,深化國家主權完整、反對分裂等主流價值取向。
《大漢十三將之血戰疏勒城》講述了公元75年—76年,疏勒城守將耿恭率三百大漢將士,抵御兩萬漠北外番的進攻200余天,最終等來援軍,擊敗外敵,僅13人生還獲救的歷史壯舉。影片根據真實歷史事件改編,以《十三將士歸玉門》油畫做結提升歷史感,并通過字幕點明創作主題指向“獻給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70周年”。續作《大漢十三將之烽火邊城》是基于歷史人物的虛構,將“十三將”作為歷史IP進行演繹,開篇通過說書的形式,體現戲說的意味,但依然在片尾處字幕引用了2019年7月24日國務院新聞辦《新時代的中國國防》白皮書的內容“中國有堅強決心和強大能力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繼續強化該系列影片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主流意識形態的創作導向。《辛棄疾1162》講述金主完顏亮南侵,國土分裂南北的歷史背景下,21歲的辛棄疾參加了由農民將領耿京領導的起義軍抗金的故事。1162年,戰功赫然的辛棄疾奉命與南宋朝廷聯絡北伐,在他完成使命歸來的途中,接到耿京被叛徒張安國所殺、義軍潰散的消息,憤率50多人襲擊幾萬人的敵營,生擒叛徒。《辛棄疾1162》以辛棄疾抗金歷程作為創作素材,沖破受眾辛棄疾“文人形象”的固有認知,塑造出一個具有現代感的英雄形象,凸顯辛棄疾憂國憂民的家國情懷。
歷史題材文化作品的價值表達對于形成與強化集體記憶共識有著重要作用,哈布瓦赫的集體記憶理論始終認為“過去不是被保留下來的,而是在現在的基礎上被重新構建的”,記憶受其所處社會決定是貫穿哈布瓦赫研究的核心。基于集體記憶理論,“文化記憶”理論進一步指出,正是當下的社會框架賦予了歷史和文化記憶以新的選擇性、重要性和價值性,使它“達到支撐回憶和認同的技術性作用”。隨著時代發展和社會環境的變遷,整個意識形態話語模式也在經歷深刻變化,這使得歷史和文化記憶的重新確認和達成新一輪集體記憶共識成為重要任務。歷史題材網絡電影實際上是使“群體通過憶起過去,鞏固了其認同。通過對自身歷史的回憶、對起著鞏固根基作用的回憶形象的現時話,確認自己的身份認同”。綿延五千年的中國文化與歷史給新時代的觀眾帶來厚重感的同時,也難免使得蘊含其中的價值認知充滿復雜性。因此,適時根據當下社會環境重塑過去,以凸顯出那些與集體命運息息相關的記憶內容,形成新的社會凝聚力顯得尤為必要。在具體實踐方面,這種必要性對于網絡電影的創作既是機遇也是挑戰,網絡媒介為歷史題材帶來更大的敘述空間,但也必須控制好網絡話語特性對于其歷史核心價值取向表述的沖擊。《大漢十三將之血戰疏勒城》《辛棄疾1162》等古裝歷史題材網絡電影將傳統社會期待視野中厚重的歷史、典型的形象表達進行了充滿現代感、網絡感的處理,雖然其總體呈現和價值構建之間還存在某種生硬和割裂,但還應充分認可其對于保家衛國的主流價值表達和在新時期重塑集體記憶努力的重要意義,也彌補了長期以來中國網絡電影在愛國主義、歷史表達方面的缺位。
在具體的實踐路徑上,歷史題材網絡電影通過塑造兼具崇高性和現代感英雄形象,表征與建構網絡媒介環境下的主流意識形態價值訴求。革命歷史題材網絡電影中的成長主體多被表現為青年,在不被認可、反復受挫又不斷斗爭的困境中完成英雄形象確立。《奇襲·地道戰》的主人公葉成是一個在師范學校學習數學專業的青年,回到家鄉后的葉成面臨來自昔日同鄉的質疑與不接納,承受中國傳統鄉里價值秩序與自身受教育后的現代社會理念間的沖突。這種具有現代感的城鄉沖突,實際上也應和了當代青年人普遍面臨的困惑與選擇。懷揣著建設家鄉目標的葉成必須經歷理論經驗與環境實際的磨合,種種沖突最終轉化為融合的推動力就是殘忍的日本侵略者的暴行,生離死別的巨大沖擊推動葉成從一名青年學生轉換為具有革命意志和犧牲精神的英雄形象。在建造地道的過程中,葉成憑借其知識帶領大春等鄉民建造更加科學的地道,進而獲得認可,顯示出追求知識、追求進步的價值判斷。與此同時,葉成的小機靈、小聰明,同伴大春的捉弄人、不服輸,這些性格元素構成的敘事上的喜感氛圍,賦予英雄崇高感和歷史嚴肅化更多的游戲話語,使年輕化的表達更符合當代的價值認同。有必要認識到,影像中的革命成長主體絕非簡單處于過去的革命歷史時空,而是吸納了現實性、存在于歷史與當下的交匯點上的英雄人物,這使得每個受眾都可以在英雄主體的成長經歷中尋找到自身成長經歷與當下處境的共鳴。
圍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抗美援朝70周年等節點創作主旋律歷史作品中,動畫電影《最可愛的人》的影像模式提供現代感,影片中黃繼光、楊根思、王海等英雄個體的成長則可以被理解為新時代奮斗主題的歷史溯源。《生死時刻》還原的是清末革命者形象的秋瑾,在重現歷史及表現革命復雜性的同時尤其強調其本身作為女性在時代中面臨的困難,探討了女性的現實地位、家庭與革命事業間的沖突等極具現代感的命題。通過網絡影像回顧新中國成長發展歷史、回溯革命歷史集體想象,“不僅鼓勵大眾對那段波瀾壯闊的革命歷程和新中國歷史反復回顧與認同,更是通過英雄成長與以弱勝強、敢于亮劍的英雄神話,隱喻著當下面對新時期的困難與國內外形勢,應當有意識地形成集體記憶的復歸與實踐”,進而使得觀眾“獲得某種關于社會與‘個人’‘自我’位置和價值的確認”。中國革命歷史題材網絡電影正在嘗試基于當下流行的英雄話語模式,幫助受眾確認和強化彼此共同的文化記憶和身份認同,更進一步的是,經由歷史喚醒后的崇高感,經由現實中的自我確認,進一步強化了歷史題材的現實價值。
對于古裝歷史題材網絡電影來說,這種崇高性與現代感的反差更加明顯。網絡電影的創作者顯示出某種游戲式表達的集體無意識,在影片中塑造符合當下意識形態需求、具備英雄想象價值,并有利于達成全新集體記憶的英雄主體。辛棄疾、耿恭等形象既是英勇而崇高的,是明確“主角光環”和講述現代語言的,也是兒女情長、無所適從、猶豫而無可奈何的,遙遠的歷史英雄不再是停留在紙面歷史上的、雕塑式的硬性神話,而是活生生的、具有普通人一面的英雄形象。相較于網絡平臺上泛娛樂化的基調而言,這種正統歷史的反差感反而成為網絡媒介中的稀缺資源,正在鞏固網絡電影同樣作為重要的文化產品的價值承諾并進一步靠攏主流。
作為基于新的社會文化語境的歷史重構,網絡電影的媒介語境使歷史與人物的表現不可避免地融入商業精神、娛樂元素,尤其是平民的視角下的人本價值取向。“人”是人文思想的本位和中心,中國歷史題材網絡電影作為網絡媒介環境大眾文化產品更加強化普通人視角的內在表述機制,注重挖掘作為普通個體的人的價值。
古裝歷史題材網絡電影通過表現戰爭中對待百姓不同態度與做法的反差,體現本方戰爭的正義性與敵人的殘暴。《辛棄疾1162》專門設置一場戲份,講述辛棄疾的兄弟“榔頭”,因為大帥耿京手下“小黑子”搶百姓糧食而與其發生沖突,辛棄疾堅持“進城后對百姓秋毫不犯是我們的規矩”,耿京無奈只能將小黑子軍法處置。不僅是對本國的百姓,對待敵國百姓也要仁愛,通過區分戰爭中的敵軍與敵方普通百姓的差別,突出英雄人物的崇高感與正義性,也契合現代社會的價值判斷。網絡電影《大漢十三將血戰疏勒城》在開篇通過強調“一旦投降,城中百姓男人為奴,女人為娼”來表現漠北軍的殘暴和抵抗侵略的迫切性,并彰顯反抗、戰斗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百姓,而百姓也成為戰爭的重要力量。在疏勒城被圍期間,珍貴的水源要首先保證給百姓。在圍困后期,士兵傷亡嚴重,也是依靠百姓力量,使戰爭演變為“人民的戰爭”才得以堅持到最后的勝利。通過把保護百姓生命作為最樸素的敘事動力,實際上追溯了當下強調的“以人民為中心”的意識形態表述的歷史源頭。民本思想深深扎根在中國歷史與文化傳統之中,儒家的孔子倡導仁者愛人,反對酷刑暴政,提倡以道德感化民眾;孟子提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對三者的重要程度做出了價值排序;荀子主張尊君,但同樣主張“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把君王與百姓比喻成舟與水的關系,“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道家老子主張“圣人恒無心,以百姓之心為心”;法家商鞅提出“立法利民”,管仲主張“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雖然這些思想具有一定的階級性,但是其包含的正向價值對于今天仍有很強的借鑒意義。作為大眾文化的具體實踐,網絡電影作品要表達的歷史價值取向也是切合當前國家主流意識形態,民本思想的表達彌補了個人英雄史觀的局限性,呼應當下時代多元的價值觀。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強調人民群眾是社會歷史的主體,是社會實踐活動的參與者。西方電影敘事中常見的個人英雄主義敘事雖然在強化敘事節奏、增強觀影代入感等方面有重要作用,并對中國電影創作和受眾期待形成了潛在影響。英雄也是人民群眾的一部分,“英雄史觀”是對狹隘個人主義的無限放大,人民群眾才是決定歷史事件發展走向的關鍵因素,這也是基于中國歷史傳統的價值取向。
情感在觀影體驗中占據重要的位置。從電影現象學的角度看,電影情感的核心在于認同,“電影認同是一種‘情感共有’的認同”,因此為了實現歷史觀的認同與集體記憶的共建,將崇高的革命主體注入普通人的情感進而引發共鳴顯得尤為重要。《生死時刻》展現了清末女革命家秋瑾的事跡,影片致力于塑造出在舊社會環境與觀念的擠壓中,一個能穿男裝、能寫文章、能當會長的女性革命者形象,同時注重其作為普通人的情感表達。當秋瑾回家后恍然發現母親已經去世、因革命不得不與兩個孩子艱難分別,陷入家族倫理與傳統秩序之中的“鑒湖女俠”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女兒、普通的妻子、普通的母親,也要經歷猶豫與痛苦,革命者在小家庭和大國家之間的身份搖擺沒有影響其作為英雄主體的崇高性,傳統與變革的角力恰如其分地體現出革命先驅的偉大和時代進步至今的艱難。此外,影片對于革命情感的體現則集中在徐麗華和呂春生的遞進關系中進行表現,兩人從舊時代的單純的熱血青年,到具有革命理想,敢于為革命犧牲的革命青年,經歷了一個情感和思想雙重遞進的成長過程,觸動人心。
《奇襲·地道戰》塑造了一個從另類的格格不入到充滿煙火氣的融入其中的成長主體,驅動力來自對傳統媒介上宏大敘事和高大全式英雄人物形象的消解和對現代人內心渴望接地氣的情感觀照。面對現實境況,這些最終成為英雄的人物也要經歷害怕、彷徨、猶豫,但卻最終選擇勇敢與犧牲,作為關鍵轉折的閃光瞬間,恰是引發不同時代環境下不同受眾的通感與共鳴之處。這種價值取向的遞進過程回應當下青年人面臨的生存壓力與人生選擇,再度強調人文情懷與理想追求,通過具有普遍性人性展示與升華,使得文本獲得了超越性,歷史人物的生存掙扎亦可成為當代人的自我抗爭,面向現代受眾需求的創作理念也幫助其核心價值獲得更好的接受。《辛棄疾1162》影片對人物內心刻畫比較細膩,辛棄疾渴盼光復統一的家國情懷固然是主線,但電影開篇的切入是由于家人慘遭迫害,這使得人物動機不被懸置在過高的位置,而更充滿人情味。被金人欺壓的現實觸痛,戀人、兄弟死于金人之手的悲痛,情感刻畫的層次感使得辛棄疾的英雄形象更加豐滿,面對整體形勢,辛棄疾也無法做到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反襯出一種真實的質感。《大漢十三將之血戰疏勒城》也不回避耿恭自身的局限性,他也曾彷徨猶豫,經歷反復重建信心與意義判斷的過程。不僅成長主體的處理如此,其他主要人物,如范柔、車師國公主、大春等形象,也都強調情感推動的行為原因,而不是完全將個人行為動機淹沒在宏大的歷史背景之中。
雖然《大漢十三將之血戰疏勒城》《辛棄疾1162》《生死時刻》等作品已經初步實現了歷史題材網絡電影的突破,在思想傳遞和價值引領層面達到了較高層次,但其價值表現與價值傳遞仍有諸多可以提升的空間和需要注意的問題,尤其要處理歷史題材作品中“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和“私人敘事”(Private Narrative)之間的關系。簡單化、低俗化和泛娛樂化的問題仍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歷史題材核心價值取向的表達。
在目前的網絡電影文本中,傳統影像注重以再現歷史氣魄的“宏大敘事”與網絡媒介話語側重的以個體經驗為基礎的“私人敘事”契洽程度不夠,比如網絡電影過于偏重英雄人物主體、游戲性的歷史偶然與個體間人倫情感表述,雖然表現了一些宏大的戰爭場面以提升厚重感,但對于歷史事件背后復雜的歷史原因、人物背后復雜的人性呈現及行為背后的文化根源等有所忽略。側重私人敘事的表述空間與靈活性確實幫助受眾更好地獲得代入感,也克服了宏大敘事刻板梳理的傾向,但應設法實現二者更協調的統一。從媒介環境角度看,歷史題材和網絡媒介屬性本身確實存在一定的矛盾。歷史題材尤其是作為非戲說的嚴肅類歷史題材影視作品,應該是嚴肅而厚重的。另一方面,記憶與歷史的重構都要基于不斷變化的參照框架,因此這種框架與表達話語的建構是十分重要的,從這個角度看,將歷史置于何種框架之中,就會呈現出怎樣的歷史價值觀,而網絡電影的網絡性本身對嚴肅敘事有一種慣性的抗拒,因而在實際的呈現中導致中國歷史題材網絡電影在敘事上比較簡單化,其主要線索是主體人物通過戰斗中不斷擊敗對手,獲得“打怪升級”式的英雄成長。這種表述機制是受到網絡媒介話語對于游戲性、平面化追求的影響,而實際歷史進程和英雄人物的成長應當是復雜的,歷史進程始終充斥各方勢力的角逐、人性的復雜和難以預測的偶然,僅將個體成長的歷程簡化為一次次的具體戰斗的勝利,雖然降低了觀賞難度,加快了節奏,但缺乏情感成長與歷史復雜表現的題材呈現,難免阻礙主流歷史價值觀的有效傳達。尤其對于古裝歷史題材作品來說,由于其時代距今較遠,簡單化和平面化的表達對歷史復雜性的沖擊更為明顯,《大漢十三將之血戰疏勒城》中,對于疏勒城被困期間守將和士兵的內心與人性化的體現比較簡單,對朝堂中的勢力沖突也沒有深入挖掘,歷史厚重感與震撼力有限。《辛棄疾1162》中對辛棄疾的塑造幾乎完全通過從不停的決斗來體現,從最初小規模團隊的勝利,到投奔耿京大部隊后不被認可,繼而用以少勝多的戰役、一對一的“單挑”展示武力證明自己,再到成為主將得到官方認可,雖然展現出了辛棄疾作為優秀將領的一面,與其文人形象的刻板印象形成反差,但對于真正塑造一個經典化的歷史人物形象而言遠不夠豐滿。《生死時刻》作為嚴肅敘事的革命歷史題材網絡電影,通過具有審美品格的視聽元素展現出當時的社會風貌,對于革命的復雜性也有難得的表現,但對于秋瑾從一個具有樸素的反抗精神的、嫁入傳統家庭且育有兒女的清末大家閨秀,到成為一個革命領導者的思想轉變和能力轉變表現不夠,對秋瑾人物形象的刻畫不夠深刻,沒有形成作為秋瑾個人的歷史視角,削弱了價值的表達。
“每一部電影都很大程度上受到互文性的支配”,面對整體的泛娛樂化指向,雖然融入了很多主流導向的價值取向,網絡電影依然難以擺脫網絡短片時期建立的敘事模式和普遍的文化成見的影響,自覺或不自覺地加入了很多解構性的喜劇元素,使得歷史敘事更富有親和力,也帶來許多問題。如臺詞處理方面,本應敬畏歷史、尊重歷史,在恪守歷史規范的同時進行適度改良,而《大漢十三將之血戰疏勒城》《辛棄疾1162》中出現的一些臺詞如“我去”“干得漂亮”“拍馬屁”“上哪兒整去”等,《奇襲·地道戰》中“什么都方便,就是親嘴不太方便”,各種現代口語、方言和網絡語言混雜在一起,割裂了視聽和意蘊的整體性。此外,作為一種現代性審美實踐,網絡電影仍體現出某些“媚俗”特質,影片中女性角色普遍作為男性角色主體的依附而存在,通過一幕幕鬧劇似的感情戲調節敘事節奏。耿恭與范柔、車師國公主之間的吃醋戲碼,男女角色間的打情罵俏,增添了喜感,也滿足了年輕觀眾的觀看期待,但歷史題材要通過建構與“今天”有所差異的歷史典型,才能更好指涉過去。此外,《大漢十三將之血戰疏勒城》中的范羌、《辛棄疾1162》中的耿京、《奇襲·地道戰》中的大春,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容易沖動,但重情重義、敢于自我犧牲的草莽英雄形象,人物設定高度雷同,他們主要是為了凸顯主角的優勢和增加喜感而存在,缺少自身人物的邏輯,比較臉譜化。《最可愛的人》節奏快、觀賞性強、具有感染力,但鋪陳比較簡單,對于戰爭的正義性、具體戰役的意義和作用等敘述不夠充分,《奇襲·地道戰》部分場面過于血腥,而許多段落又過于喜劇化,過大的反差難免影響觀眾對于真實戰爭殘酷性的理解,容易引起價值判斷的疑惑。
在基于后現代風格傳統的網絡媒介環境之中,網民角色下的大眾文化追求個性化、平面化,推崇直接、刺激、無深度的文化消費方式。受此影響,歷史題材網絡電影在敘事上仍存在斷裂、跳躍、碎片性,對于刻板的政治教育和崇高表達的抗拒,使情義、復仇、愛情故事成為電影情節中不可或缺的調味品。為吸引眼球,滿足觀眾對歷史的好奇和想象,部分段落展現出相當多的暴力血腥場面。相比而言,敘事的主題和元素的世俗化與娛樂化對歷史題材電影的影響最為突出,如何把握主旋律價值取向與網絡媒介特性之間的平衡,是歷史題材網絡電影持續探索的重要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