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林圣
(1.山西師范大學戲劇與影視學院,山西 臨汾 041004;2.臨汾職業技術學院,山西 臨汾 041004)
張藝謀在根據全勇先長篇小說《霍爾瓦特大街》改編而成的電影《懸崖之上》中,再一次讓人們看到了其在《紅高粱》等電影中就已展現出來的,兼顧濃郁個人形式主義的美學風格,主流價值觀導向以及商業性的過人能力。觀眾在收獲一個節奏明快,劇情驚險刺激,環環相扣的標準商業片的同時,又得到了一次史觀重塑與精神陶冶。對于眾多依然難以平衡電影藝術性、商業性和宣教作用的電影人來說,《懸崖之上》無疑是一個值得深入剖析的對象。
在探討《懸崖之上》的詩學平衡與史觀表達之前,我們有必要對《懸崖之上》的梗概與創作背景進行簡要的梳理。《懸崖之上》的故事發生于20世紀30年代初的中國東北地區,張憲臣等四名曾在蘇聯接受訓練的共產黨特工,兵分兩路執行代號為“烏特拉”的絕密任務,即營救一位名叫王子陽的人。不幸的是,由于接應者中出現了叛徒,導致行動敗露。張憲臣與小蘭這一組識破了前來“接應”的漢奸,但其歷程也已險象環生;另一組楚良與王郁一開始并未認出敵人,待覺察不對時,已被敵人挾持。主人公們不僅面臨任務有可能完不成的風險,自己也危在旦夕。然而,此時同處“懸崖之上”絕境的,還有一人,即一直潛伏在偽滿哈爾濱警察廳的共產黨員周乙。隨后的故事,就以“烏特拉”任務,四人組的絕地求生以及周乙的身份三條線推進。
這實際上是一個多重價值取向實現了融匯調和的敘事文本。首先,在《一秒鐘》票房失利之后,張藝謀需要完成一次商業化運作,為普羅大眾展現更有吸引力的內容,再次證明自己的票房價值。而《懸崖之上》選擇的懸疑諜戰題材,以及電影所依據的早已膾炙人口的原著和同名電視劇,本身就足以對觀眾造成娛樂誘惑。四位能力、經驗各不相同的特工由聚到散,而正邪陣營中又各自存在“鼴鼠”,有一個清晰的主線任務即“烏特拉”行動,包括觀眾在內的每一個人都無法擁有全知視角,主人公命運和任務結果等謎底等待披露。這正是觀眾喜聞樂見的,容易實現商業價值的諜戰片模式。
其次,在盈利需求之外,張藝謀還有意再一次實現“作者”身份的重申。張藝謀始終注重個人風格,尤其是形式主義美學的展現,無論是早期的《紅高粱》,再到開辟國產大片道路的《英雄》皆是如此。在拍攝了自主權高度受限的《長城》之后,張藝謀便推出了《影》,這也是其執著于維護其“作者”地位的體現。而在《懸崖之上》中,波譎云詭的斗爭發生于東北,蒼茫的雪原,舊哈爾濱中西結合的繁華市景,人們厚重的冬裝,陰暗的刑場等,都便于導演為觀眾制造具有視覺沖擊的畫面,同時人物游走于生死邊緣,主人公愿意犧牲自己而挽救戰友的大義,以及對戀人和孩子的私人真切情感,又使得張藝謀在喚起觀眾情緒波動上擁有足夠的發揮空間。
最后,有必要著重指出的是,電影還需要實現主流電影的宣教價值,換言之,要對國家意識形態有所體現。這也是《懸崖之上》以及《風聲》《秋喜》《東風雨》等諜戰電影與可以縱情縱娛的《007》系列、《碟中諜》系列截然不同之處。電影中的主人公通常為智勇雙全、意志堅定的共產黨員,他們的經歷強化了觀眾對國家意志的認同。在《懸崖之上》中,為偽滿政權工作的漢奸高彬、金志德等人的野蠻暴行被充分披露,而張憲臣、周乙等人在不同的戰線中與他們進行激烈斗爭,這對觀眾是有著強大的精神感召力的。
如果說,電影就梗概而言,已讓人看到了商業包裝,個人發揮空間以及主流元素的配置,但這并不意味著電影就能成為一部杰作。而《懸崖之上》還在具體的文本構建上,顯露著張藝謀充盈的才思和全面的考量。
就形式而言,《懸崖之上》實現了一種詩學上的人物與結構的平衡。
亞里士多德在其《詩學》中高度強調情節的重要,如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就以情節復雜而緊湊,嚴密且和諧而被亞里士多德盛贊為最佳戲劇。而人物則從屬于情節:“悲劇中沒有行動,則不成為悲劇。但沒有了‘性格’,仍然不失為悲劇。”這一觀點深刻影響了如阿契爾、勞遜等理論家。而如英國劇作家高爾斯華綏則在《關于戲劇的幾點濫調》中表示,是人物創造結構,而不是結構創造人物,而《懸崖之上》對此實現了平衡。電影中本身有著合理的“起”(四人空降于密林,分作兩隊)“承”(兩隊各自行動,敵我較量逐漸白熱化)“轉”(周乙伸出援手)“合”(張、楚犧牲,任務完成);有著亞里士多德所說的人物意識到真相的同時命運突轉的高潮設計,即張、周相認后,張憲臣認為自己重傷垂死,不如放棄越獄,以死來保護周的潛伏,觀眾的情感在此被充分震撼;還有雙方短兵相接制造的一個個小高潮:張憲臣以一個虛擬的“老夏”詐出了“接頭者”的真面目,魯明在喝了下藥咖啡后對周乙產生懷疑,隨后臨時改變主意跟隨王郁進入羅馬尼亞大使館等,密集的形勢消長促使著觀眾仿佛也置身于“懸崖之上”,始終膽戰心驚。
并且,在《懸崖之上》中,電影實現了在已有的主要人物關系結構之中,實現所有敘事的推進,包括敘事的逆轉,這其實對于懸疑類型片而言是極為重要的,這也是《懸崖之上》情節完美性的體現之一。以同樣難能可貴實現主旋律的政宣要求與商業目標的,被普遍認為是國產諜戰電影代表作的《風聲》來說,電影在孤堡“密室”設置,懸疑與驚悚氛圍的營造等方面可謂是技高一籌,然而在最終卻不得不引入一個之前從未登場的女護士,安排她從重傷“昏迷”的老槍哼唱的戲曲中聽出摩斯密碼,從而成功傳遞了情報。這種“機械降神”(God from the machine)策略自文藝復興時期以來就被認為是迂拙的。而《懸崖之上》卻規避了這一點,敘事中的逆轉實際上都有伏筆可循:如在偽滿特務假扮接頭者與王郁、楚良一起待在大宅中時,楚良用俄語說了句“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而在場的只有周乙會用俄語復述這句話,電影其實早已暗示了周乙的共產黨員身份;又如偽警們從金志德的車上搜出了密碼母本《梅蘭芳游美記》,而電影之前就交代了金志德主動要求周乙上他的車,因為周乙的汽車突然打不著火,而這在東北地區又是極為常見的。甚至周乙自己動手殺死謝子榮,自己送王郁的兩個孩子到王郁身邊等,也避免了有新角色的加入,這些都保障了故事內在邏輯的嚴密以及觀眾注意力的凝聚。
而在此之外,電影中的人物形象也生動鮮明,觀眾從中既看到了“行動”,更看到推動一系列行動的“性格”:張、周二人成熟老到,但依然難免在關鍵時刻暴露弱點,張憲臣思念孩子,周乙則在目睹張憲臣被槍殺時點煙的手顫抖了一下;年輕的楚良與小蘭各有所長,但不乏稚嫩之處,如楚良輕信了特務暴露了小蘭,在聽聞張憲臣抵抗不住致幻劑泄露機密后脫口而出“叛徒”等,而小蘭則始終是他人保護和引領的對象。在反派角色中,陰鷙老辣的高彬,兇狠的金志德,以及同樣稚嫩的小孟,都留給了觀眾深刻的印象。情節也正是在人物的支配下精彩而合理:富有斗爭經驗的張、周二人勢必要嫁禍給金志德,而老謀深算的高彬也勢必不相信金志德是“鼴鼠”,卻又必然為了自己的仕途而將金志德當成替罪羊;周乙自然知道高彬已然懷疑自己,但為了給同志復仇而依然親手鋤奸,而在此之前,他從小蘭那里拿走了自殺藥片,顯然已預見了自己的犧牲;謝子榮在出于恐懼叛變之后,異常積極地幫助偽警對付自己之前的同志,除了供出警察廳內有臥底之外,還在火車上不惜親身上陣修改暗號,這也正是因為他需要讓張憲臣等知情者全部死亡,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正邪雙方行事都是有合理動機,經得起觀眾反復推敲,并且驅使著觀眾思考人存在的價值及人性弱點。
而就內涵來看,《懸崖之上》實現了準確的史觀表達。
電影對于民族傷痛歷史有著正確的認知。張藝謀選擇了1935年這個時間點,對這一時期中華兒女的抗日斗爭進行濃墨重彩的刻畫,契合著歷史學界的“十四年抗戰史觀”共識。“1937年作為抗戰的起點,近些年來受到了史學界的一再質疑。不論是中國抗戰史學界,還是中日歷史學界,抑或是二戰史研究界,大家都把九一八事變視為日本大規模侵華和中國人民抗戰的起點,共同認可中國人民的十四年抗戰。”在對九一八事變至七七事變前這期間前赴后繼犧牲的仁人志士的禮敬之下,電影沉入到了那一時空之中,高度重視史實的呈現,而非浮于表面,滿足于常見符號的堆砌。電影一開始便用字幕提及了時代背景,即日本利用傀儡政權對中國東北進行了14年的黑暗統治,此后登場的反派偽警正是維護這一黑暗統治的力量之一。除此之外,電影還直指作為幕后黑手的反派,即侵華日軍。電影中的“烏特拉”行動目標王子陽便是日本人設置在背蔭河的生化實驗場中的幸存者,在脫逃之后,他也成為日軍人體實驗罪行最早揭露者之一,后來在抗聯對日寇的戰斗中壯烈犧牲。在正邪的分野,在誰究竟代表了“烏特拉”(黎明)上,電影的態度是明確的。
同時,電影對于這段歷史有著真誠的表達,對身處歷史中者有著“同情的理解”。這表現在,一方面,人物的弱點在特定的歷史傷痛情境中是可以理解的。如電影中金志德等人在軟禁楚良與王郁前,提及所要去的“老邪性了”的大宅原主人為加斯普,身為馬迭爾老板的猶太人加斯普因為馬迭爾賓館被日本人覬覦,其子被綁架后殺害。這一史實實際上與張憲臣一家的遭遇形成了一種虛實互文:張王夫婦在投身抗日后,其一雙子女的養父母被殺害,兩個孩子則靠在馬迭爾賓館前乞討為生。張憲臣的被捕,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控制不住去馬迭爾賓館前認親。電影并不因要昵近主流意識形態而規避我方戰士的失誤,將張憲臣塑造為一個絕對的理智者,而是在互文中再次強調了敵人的兇殘無恥。觀眾在將心比心中,更容易與角色形成共情,張憲臣的形象由此更加真實。另一方面,電影并沒有為激發觀眾的視覺高潮而刻意制造血腥場面,也沒有針對女性角色設計擦邊球式的“男性凝視”場景(如花樣百出的對女性的折辱與酷刑等)。電影中張憲臣受刑、楚良撞車等情節,源自對史實的考據而并非某種另類獵奇的想象,民族心理創傷得到了尊重。
在陳國富、高群書的《風聲》被譽為“《風聲》之后再無傳奇”后,張藝謀的《懸崖之上》無疑給予了我們巨大的驚喜。在各種主客觀因素影響,多種價值取向的撞擊下,張藝謀選擇了由全勇先提供的精彩紛呈的諜戰主題,并在具體文本的構建上,實現了人物與結構的詩學平衡,以及一種健全的史觀表達:直視無名英雄們在與日寇和偽滿政權斗爭中的犧牲,對他們個體乃至整個民族表達了真誠的關懷。應該說,結構巧妙,思路開闊,導向明確的《懸崖之上》,對于中國電影人實有啟迪意識、開闊視野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