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過（組詩）

趙小北

倘若山中真有一頭狼

天黑了

才出來覓食

通體雪白，殺氣騰騰

倘若羊群騷亂

一只小羊

“咩咩”地叫

那是，它又得手了

月色那么美，竟然做了

幫兇

嗯，它的母狼，它的狼崽子

都眼巴巴地等著它

我，來過

我拿起畫筆

對著鏡子

慢慢

給自己畫像

然后把自己折了又折

塞進閣樓墻壁的縫隙里去

它，還懷著崽子啊

路太滑了

霧又太大

一只橫穿馬路的鹿

被撞倒了

它還沒斷氣

車停下來

一輛跟著一輛

沃夫岡是個獸醫

他撥開人群

俯下身

探了探，搖搖頭

又壓了壓

猛站起身：

快，快幫忙

把它抬到我車上去

七八個男人

鉚足勁兒

才抬起它

輕一點

輕一點啊

沃夫岡大喊

法爾桑娜也是我的同學

她和前夫

西亞馬克

像仇人一樣

中間隔著

我這個中國人

還有一個法國人

課間休息時

女同學們

拿出小點心

圍坐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

是不是在演戲

眼淚“嘩嘩”

從美麗的伊朗姑娘

眼睛里流出來

不被打動很難

何況她擼起袖子

給我們看那些疤痕：

在德國，他可不敢再打我

他的冷，和我的不一樣

在急促的警笛聲中驚醒

藍光閃爍進我的窗口

擔架、急救箱、破門錘

黑暗中，擠滿老皮特兒的院子

一瞬間，我以為是夢

又瞬間清醒，這可不是夢

對于生死無常我一向敬畏

因此盡量不動聲色

昨天下午他還在躺椅上曬太陽

伸過頭親吻他的漢娜

此刻，凌晨兩點的風

鉆進我的衣領，也鉆進他的尸袋

漢娜是早上來的

她來的時候已是人去樓空

老皮特兒，凌晨就被抬走了

她看上去和平時一樣

清理院子里的雜物

把空酒瓶子、酒杯

都端進屋，把一個個椅子

移到桌邊擺正

給那些含苞的花兒澆水

就連樹上掛著的喂食器

也填滿瓜子兒

忙完這些，她又開始除草

她上周才除過的草長得并不高

她推著除草機

一圈兒又一圈兒

瘦弱的身體里像藏著巨大的火

后來，她終于坐了下來

坐在老皮特兒的搖椅上

閉上了眼睛

蘇珊娜

我不常見到蘇珊娜

自打我搬到這兒來

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總是

熱戀中的老皮特兒和漢娜

說實話，若要用兩個字

形容蘇珊娜，一定是“得體”

她和老皮特兒真有夫妻相

腰不彎，背不駝

又瘦又高，又挺拔

全白的卷發很有光澤

修長的手指，淺粉色指甲油

一條米色絲巾

巧妙地擋住了頸紋

怎么看也不像八十一歲

她給鄰居們拿飲料，倒酒

她給漢娜，安吉，卡提雅

她丈夫的情人們倒酒

她說，她和老皮特兒

有兩個兒子

大兒子在澳大利亞

要下周，才能趕到

小兒子幾年前攀巖出了意外

白發人送黑發人，真是難過

她舉起酒杯，感謝前來的

每一個人，道生死無常：

“總要有人離去，有人收拾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