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 亮
(清華大學 科學技術史暨古文獻研究所,北京 100084)
數學名詞的統一是一項基礎性的工作,對于數學的發展具有重要影響。
中國數學發展歷史悠久,出現過眾多著名數學家和數學著作,數學名詞有沿襲,但也屢屢呈現因人而異的現象。對于西方數學知識,明末第一次西學東漸時,傳入了諸如幾何、筆算、對數、三角學、借根方等西方數學知識; 至晚清時期第二次西學東漸時,各種官私機構譯介了大量數學著作,更是介紹了大量數學新知識,如代數、微積分、解析幾何等; 及至甲午戰爭后及其后實行的新學制,日本數學著作也大量傳入,幾乎涉及當時所有數學分支,對中國數學的現代化轉變起到重要推動作用。隨著數學專業留學生的成長和高等教育的開展,中國數學得到飛速的發展,出現了一批優秀的數學家和數學成果。由于機構、譯者或著作底本的不同,盡管有部分譯詞在不同著作中得以沿用,但譯名混亂的現象一直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數學知識在中國的吸收、傳播與發展。
晚清時期就有學者已經注意到名詞統一的重要性,如江南制造局在翻譯書籍時大致能保持前后一致,并出版過幾種名詞表。西方傳教士團體也曾開展過術語統一工作,如博醫學會就醫學名詞統一出版了幾種名詞[1]; 益智書會編撰了中英文對照本《術語詞匯》(1904),包含了一些數學名詞[2]。相關的研究較多,此不一一列舉。
數學名詞的官方審定(1)對于“名詞”“審定”二詞,各個時期使用的詞語不一,分別有名詞、術語、詞匯等,以及編訂、統一、審查、審定等,為描述各個時期時保持一致,本文在相關部分未做改動,其余地方使用“名詞”“審定”。工作,始于1909年設立的清學部編訂名詞館編訂的《數學中英名詞對照表》,包括算學、代數、形學、平三角、弧三角、解析形學等,總計約1 000詞條; 定名時多依照舊譯名詞,部分為重新雅馴,慎用日語詞; 總校者為嚴復,編訂者更可能為王國維[3]。
1918年,中國科學社成立科學名詞審查會,漸次開展名詞審查工作,“教育部及各學術團體均派代表參加”“送請教育部審定公布”[4],因此具有一定的官方審定屬性。此次審查始于1923年,至1931年共通過14部,即普通名詞、數學、代數學、代數解析學、微積分、函數論初步、代數學及微積分(續)、函數論(續)、初等幾何學及平面三角與球面三角、解析幾何學及二次曲線與二次曲面、投影幾何學及直線幾何學、代數幾何學及代數曲線曲面、微分幾何學及超越曲線曲面、高等幾何學及非歐幾何學與多元幾何學,共計3 216條[5],連載于《科學》雜志。參與此次審查者包括姜立夫、何魯、胡明復、段調元(子燮)、胡文耀、熊慶來、錢寶琮、褚一飛等18人,大都有數學專業背景,且有留學經歷; 1938年以《算學名詞匯編》為名出版,對《科學》上刊載的名詞作了一定的修改,在總數上近80%的名詞與現今譯名相同或相近[6]。
1932年,國立編譯館成立,立即著手數學名詞的審定,以中國科學社審查通過者為藍本,于1933年開始審查,1935年公布,共計3 426條,內容與1931年審查通過者基本一致。因戰爭緣故,延至1945年在重慶以《數學名詞》為名出版[5]。此次審查,委員包括王仁輔、朱公謹、江澤涵、何衍浚、何魯、段調元、姜立夫、胡敦復、孫光遠、陳建功、曾昭安、熊慶來、鄭桐蓀、錢寶琮等14人,均為當時中國數學界的佼佼者,與前此中國科學社審查者有6人重復。這次審定的一個重要事件,是將mathematics一詞的中文由“算學”審定為“數學”[7]。
民國時期審查并公布的兩部數學名詞,因詞匯量較少,加之未得廣泛流行,實際影響有限。新中國成立后,很快開展了名詞審定工作,先后審定了數部中英、中俄對照本數學名詞,對中國數學學科的發展起到重要推動作用。本文以田方增的資料為基礎,簡要敘述《數學名詞(1993)》的審定工作。
1950年1月中國科學院出版編譯局成立,3月改為中國科學院編譯局(以下簡稱編譯局)[8]; 同年5月,政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成立學術名詞統一工作委員會,下設自然科學、社會科學、醫藥衛生、時事、文學藝術五個組,其中自然科學組正副召集人為竺可楨和楊鐘健,在工作初步方案中要求自然科學組盡量在當年8月底前完成試用本的初步工作[9]。編譯局承擔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工作,并轉入解放時由出版總署接管的原國立編譯館的相關資料[8]; 至1951年,編譯局已審查11種,正在審查10種,正在整理14種[10]。
1954年2月,中國科學院成立編譯出版委員會,負責全院編譯出版事業,保留了編譯局。1956年在編譯出版委員會下設置了名詞室,負責統一和審定全國自然科學術語的工作[8],編譯局則與龍門書局合并,成立科學出版社,稍后改為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名詞編定室(以下簡稱名詞室)[11]。1966年后名詞審定工作出現一定的停滯。
1950年10月開始對數學名詞開展審查。其時,編譯局委托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以下簡稱中科院數學所)籌備處開始重新編訂數學名詞。1956年完成審查,共計8 447條,為中英文對照,同年《數學名詞》出版。根據此書序例可知:首先是分析、代數、幾何、數理統計、數學基礎等五部分的名詞初稿,其次為由錢偉長、王俊奎、王德榮、沈元、夏震寰、馬大猷、常迥、張宗燧、張維、陳世驊、陸士嘉、彭桓武、閔乃大等編成應用數學部分的初稿。數學名詞審查委員由學術名詞統一工作委員會聘任,先后有王竹溪、王湘浩、王壽仁、王憲鈞、田方增、申又棖、朱公瑾、江澤涵、吳大任、吳文俊、周培源、姜立夫、段學復、胡世華、孫光遠、常迥、張禾瑞、張宗燧、張素誠、湯璪真、莊圻泰、許寶騄、陳建功、傅種孫、曾昭安、程民德、華羅庚、閔嗣鶴、趙叔玉、鄭桐蓀、錢偉長、關肇直、蘇步青等人,均為當時中國數學界的領軍人物,與國立名詞編訂館有7人重復[12]。
由于學科的迅速發展,亟需增補新詞,因此1962年5月開始數學名詞的增補工作。先由名詞室收集之前遺漏的常用名詞,8月送審并請專家增補各分支學科的名詞,年底審查完畢。1963年6月將整理草案再次送審,9月根據審查意見再次修訂。此次增補,共得約五千條,仍為中英文對照本,并于1964年出版《數學名詞補編》。此次審查,得到江澤涵、關肇直、段學復、姜立夫、夏道行、李文清、葉彥謙、閔嗣鶴、徐獻瑜、安其春、程民德、莊圻泰、申又棖、徐鐘濟等人的大力支持[13]。
1974年,科學出版社出版《英漢數學詞匯》。這是1956年版和1964年補編的增修合編本,由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英漢數學詞匯》編訂小組開展,到1973年6月中旬完成,共收詞約16 000條[14]。
除了中英對照版數學名詞外,名詞室還審查過中俄對照版數學名詞,即1958年《俄漢數學名詞》和1973年《俄漢數學詞匯補編》。
1978年12月,國務院批準了國家科委、中國科學院聯合上報的《關于成立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的報告》,至1985年4月,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以下簡稱全國名詞委)在北京正式成立,負責審定自然科學各學科名詞術語的統一名稱[11]。由此開啟了新一輪名詞審定工作,數學名詞也包含其中,并于1993年公布,1994年以《數學名詞(1993)》為名出版。
目前正在進行數學名詞第二版的審定工作。
對于如何開展審定,1985年全國名詞委成立時,通過了一份審定程序,即:組建分委會→分委會指定專人負責收集、提出原始初稿→第一次分委會審定會議→整理后編成草案→印發全國有關專家和單位廣泛征求意見→各分委員會(或小組)對草案意見加以整理和集中→第二次審定會→對爭議名詞要反復討論→提出上報全國名詞委的草案→全國名詞委組織最后復審,簽署意見→全國名詞委主任委員批準,予以正式出版公布[15]。
1987年9月,全國名詞委召開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工作會議,制定并通過了新的審定程序[16],較1985年版做了更清晰的程序規劃,主要差異體現為:二審會之后再廣泛征求意見,同時與全國名詞委協作,在自然科學整體范圍內對外國人名譯名進行協調; 增加了三審會; 在二審會和三審會后都增加了與其他相關學科的協調會; 在上報全國名詞委前,增加了一輪分委會主任、副主任或組長會議。
數學名詞的審定工作程序,實際上啟動于1983年,并因為審定時間的緣故,基本按照1987年全國名詞委制定的審定程序執行,其程序及時間節點大致如下:
1983年夏,全國名詞委籌備工作負責人吳鳳鳴與中國數學會磋商,商定由中國數學會提名數學名詞審定委員,開展數學名詞審定工作(2)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數學名詞審定工作匯報提綱》,1985年11月12日。。
1983年10月,中國數學會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在武漢舉行,其間召開了一次關于數學名詞工作的座談會。大會后,中國數學會第四屆理事會成立數學名詞審定委員會(以下簡稱數學名詞分委會),田方增受托承擔籌組任務。籌組方式為:在中國數學會辦公室和全國名詞委辦公室的協議下,當時中國數學會的十四個分支學科組各推薦委員人選一至二名,提交中國數學會常務理事會討論,然后向全國名詞委提出名單①。
1984年4月,中國數學會第四屆常務理事會第二次會議審議通過了數學名詞審定委員會成員名單[17]。推薦名單提交全國名詞委,并由全國名詞委聘任。
1984年7月6日,在北京科學會堂召開了數學名詞分委成立大會,在京委員及相關機構到場,主要就數學名詞審定的目的、意義、范圍、步驟與方法等進行討論[18]。
1985年第一季度,召開在京委員會議,吳鳳鳴到場。建議各委員從各自專業出發,從《英漢數學詞匯》(1974年)中挑選詞條,并以1982年第二版為參考。但因該書存量不足等原因,選詞條工作于4月開始①。
1985年9月7日,召開在京委員座談會,吳鳳鳴到場。討論各委員的工作情況,以及吳大任、江嘉禾對名詞審定問題所發表的論文,約定10月底完成初步選詞條工作,會后還請幾位委員兼顧相鄰的分支學科①。
1985年12月,中國數學會五十周年年會在上海召開。數學名詞分委提出匯報提綱,并召開座談會(3)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數學名詞工作近況》,1987年夏。。
1986年夏,大體編排出名詞草表,總計約有11 000條,但因重復、收詞具體標準不明確及其他原因,審定工作暫緩②。
1987年6月5日,在北京召開物理學、數學、力學分委員會的第一次協調會,就第一批物理學基礎名詞中的數學名詞進行協商。數學名詞分委會同意將在下一步工作中討論這些詞[19]。
1987年夏,田方增向楊樂匯報后寫出工作匯報,發表在《中國數學會通訊》上。約于此時,全國名詞委聘請聶靈沼、王驤為數學名詞分委會副主任,又增加了具體工作人員②。
1987年6月30日,在京委員召開會議,討論如何使審定工作急起直追,希望10月召開數學名詞分委全體會議以討論草案,以及后續在全國征求意見,爭取明年初完成審定②。
1987年10月,數學名詞分委會召開第一輪審定會[20]。一審會后,田方增起草了《數學名詞》基礎框架,共10部分,得到大家的贊同[21]。
1988年2月4日,在北京數學研究所召開了數學名詞審定委員會主任、副主任會議。出席會議5人。會議討論了一審會后的工作進展情況,決定開始印發征求意見稿。5月召開二審會,并到上海和杭州征求幾何學方面的意見[22]。
1988年5月,數學名詞分委會召開第二輪審定會[20],研究決定增設一部分內容,將原10部分中屬于基本且公用的名詞移出,構成第0章,共為11部分[21]。之后,將全稿送發全國有關高等院校、研究所、部分出版單位廣泛征求意見。
1989年1月,在北京召開物理學、數學、力學分委員會,并召開第二次協調會[20]。
1989年3月15日,全國名詞委主任錢三強主持召開“一詞會”,針對數學、物理等有關學科,專門討論vector在漢語中用“矢量”還是“向量”[23]。
1989年5月,在北京召開數學、電子學、自動化分委員會協調會[20]。
1989年9月,數學名詞分委會召開第三輪審定會,討論××定理、“純粹數學”“應用數學”,基本名詞,以及章節結構等問題(4)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三輪審定會期間在考慮中的問題、想法筆記》,1989年9月。。三審會后,將原定11部分(即10章正文+0章),改為12部分[20]。
1990年2月,數學名詞分委會在京委員召開第四輪審定會(5)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數學名詞審定工作匯報》,1990年投稿數學會通訊的底稿。。
1992年2月至4月,經吳大任、程民德、胡和生、齊民友、王梓坤、成平、曹錫華、周伯勲復審,審畢草案。隨后根據意見修改。約1992年10月,《數學名詞》草案上報全國名詞委。
1992年10月28日,田方增寫工作匯報,報到中國數學會。
1993年,《數學名詞》獲得全國名詞委批準公布,共計8 862條,分為12個部分。
1994年,科學出版社出版《數學名詞(1993)》。
此外,數學名詞分委會組織的十多次分組討論會,以及全國名詞委組織的各個學科外國人名統一規范譯名,對數學名詞中一千多帶有人名的詞條做了統一[21]。
根據1984年4月中國數學會第四屆常務理事會第二次會議審議通過的數學名詞分委會成員名單,即田方增、吳新謀、莊圻泰、廖山濤、聶靈沼、王驤、張朝池、沈世鎰、杜石然、錢敏、楊東屏、李家楷、江嘉禾、胡毓達、鐘善基,經由全國名詞委聘任,于1984年7月6日宣告成立數學名詞分委會。
在田方增1992年給全國名詞委的工作匯報中,記載了數學名詞分委會的委員變動情況:因力量不夠,曾數次增加委員,包括潘一民、龍瑞麟、虞言林、潘養廉、張蔭南、丁同仁、何育贊等; 江嘉禾在第一輪審定會前已函請退聘; 吳新謀于1989年病故; 但全國名詞委委員吳大任、王壽仁,以及《中國大百科全書·數學卷》編委會副主任段學復參與了許多具體審定活動(6)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向全國名詞委員會的個人匯報——于〈數學名詞〉草案第一次上報待批之際》,1992年10月28日。。根據《數學名詞(1993)》前所附名單,顧問中除吳大任、王壽仁、段學復外,還有谷超豪,委員中有陸柱家,秘書為盧慧筠[24]。
由此共有28人先后參與了數學名詞的審定工作,涉及中國科學院相關研究所、北京大學、南開大學、北京師范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復旦大學等單位,年齡結構包括老中青三代。另有全國范圍內的有關高等院校、研究所、部分出版單位等參與征求意見,具體情況尚不清楚。數學名詞分委會委員及顧問者的主要研究領域及所在單位見表1。
全國名詞委在1985年提出四條名詞審定原則,主要是強調:在自然科學范圍內統一; 考慮中文詞匯的獨特性和習慣,對約定俗成的名詞一般不做改動,同時抓好反映當代科學概念的新名詞的審定與統一; 各學科名詞的審定原則上由各分委員會或審定小組負責; 名詞的科學性、系統性和通俗性屬性,對爭議詞由全國名詞委決定等[15]。至1987年9月,又發布新的審定原則及方法。其中審定原則主要體現在訂名基本要求中,也是四條,即“用字應執行國家對語言、文字的有關規定”“一詞一義”“協調一致”“科學性、系統性和簡明通俗性”。對后三條均做了更為細致嚴謹的描述,涉及特殊情況可不強行統一,可用“又稱”等詞列出,可暫不收入,協調一致時主科與副科關系,尊重“約定俗成”原則,等。審定的工作方法則規定了審定基本詞,主科審定,新詞審定,淘汰或無意義詞不審定,可分批審定,定義、編排格式、索引編制,等[16]。
總體而言,數學名詞的審定,前期工作主要按照1985年的原則開展,并開展過一次與物理學、力學分委會的協調會。然而由于數學名詞的審定工作未能在1987年前完成,因此后續的審定工作則是按照1987年的新原則進行調整,尤其是“一詞一義”“協調一致”。

表1 數學名詞分委會委員及顧問信息Tab.1 The information for committee members and counselors of Mathematical Terms Sub-committee
對于審定工作方法,1984年數學名詞分委會成立之初就議定,先審定基礎數學名詞,然后逐步擴大至應用數學、計算機科學、數學物理、控制論、信息論、系統工程等其他領域; 首先整理已出版發行的表冊、詞典及資料等,逐條做出卡片,然后開始審定[18]; 從《英漢數學詞匯》(1974年)選詞條,以1982年第二版為參考(7)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數學名詞審定工作匯報提綱》,1985年11月12日。; 分批審定,先審定第一批基本詞; 由下而上集中審查,先小組討論,乃至審定(8)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數學名詞工作近況》,1987年夏。; 章節設置,大體上反映數學發展的現狀,特別是中國數學界的工作狀態和一般認識,并以美國《數學評論》、日本《巖波數學辭典》為參照(9)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向全國名詞委員會的個人匯報——于〈數學名詞〉草案第一次上報待批之際》,1992年10月28日。。
名詞審定工作具有緊迫性,不僅是各學科的研究、教學和發展所及,在社會上的編輯出版、中小學教育等方面也有廣泛的運用。盡管全國名詞委有指導性的文件,但由于各學科的特點有所不同,名詞審定的進展與問題也有所差別。數學名詞審定過程中呈現出的問題大致可歸為以下幾類。
首先是“一詞一義”“約定俗成”以及學科間協調的矛盾問題。
根據全國名詞委通過的審定原則,各學科協調統一,做到“一詞一義”。但這是一個理想,要完全做到并不切合實際,因此在總體要求已留有余地,指出主科和副科關系,又提出“約定俗成”的子原則。然而在實際審定時,討論較多的恰恰是這些方面。
由于對“約定俗成”的認識存在主觀性,因此這一原則的適用情況,全國名詞委以及各分委會許多人曾對此展開過討論,審定者對此也是存在矛盾心理。如吳大任指出,“我以為‘約’未‘定’,‘俗’未‘成’,就不能援用‘約定俗成’原則; 不能以使用的多數否定合理的少數”[25]。又如他對三審稿提出意見,稱“約定俗成”即是在審定時應有靈活性,數學名詞審定必須解決的一個關鍵問題是處理幾個原則間的矛盾統一關系,要擺脫用詞習慣的思想束縛,未能完全貫徹“一詞一義”的根本要求,等等[26]。但在1992年復審意見中,又指出老一代數學家深思熟慮創造的一些好名詞,因為使用者較少而被取代,提出“一旦用行政手段拋棄,實在遺憾,希望適當多列幾個‘又稱’詞以為補救。如果做得不過分,不致引起混亂。百年大計,宜慎重處理”(10)參考吳大任復審意見手稿,1992年4月6日。。數學名詞的審定也同樣面臨這些難題。對這一問題,田方增也深有感觸,曾思考“約定俗成”如何取決的問題(11)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數學名詞審定工作匯報提綱》,1985年11月12日。,提及由于不同領域專家分別收詞,難以有共同明確的標準,加之1987年審定原則上要求一詞一義,數學學科面臨很多困難和矛盾(12)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向全國名詞委員會的個人匯報——于〈數學名詞〉草案第一次上報待批之際》,1992年10月28日。。
縱觀《數學名詞(1993)》,可以看到全書中約96.5%的詞為一詞一義; 注以“又稱”“簡稱”“全稱”者306條,約占3.5%,表示可以使用; “曾用名”25條,表示已被淘汰,今后不再使用; 另有注釋或定義共81條。
其次是基本名詞問題。
對于名詞審定,全國名詞委一開始就提出從基本名詞開始的原則。比如王壽仁建議,“積極穩妥、分期分批,先行審定本學科的基本名詞”“審定時先易后難,先審定共同的、意見較為一致的基本名詞; 對交叉使用的名詞術語,要依據副從主科的原則”[27]。至1987年,全國名詞委對基本詞做了限定,稱“基本詞是指: (1) 本學科較基礎的詞; (2) 本學科特有的常用詞; (3) 本學科的重要詞”[16]。至2015年又作明確稱,“基本名詞是指具有本學科學術特點、構成本學科概念體系的基礎的、常用的、重要的名詞”[28]。
然而,何為基本數學名詞?田方增在工作匯報中發出疑問,“是先就學科理論體系現狀和數學基礎理論在數學內外的應用定出概念以決定基本名詞,接著確定其漢語用哪幾個字表現問題,最后才是外文的對照問題呢?”“何謂基本名詞?如何對待復合名詞(其中有的是基本名詞)?”②直至1989年數學名詞三審會期間,田方增依然在思考,“名詞如何為基本名詞,我們沒有專門議過,也沒有互相比較、評議過。是否在三輪審定會中大家議議看”(13)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三輪審定會期間在考慮中的問題、想法筆記》,1989年9月。。
由此看來,數學名詞分委會似乎并未對基本詞有嚴格明確的界定,這也導致數學名詞條目眾多。《數學名詞(1993)》前言中,也只是徑稱“本次審定以基本詞為主”,并稱“本書設置第一章通類,收入數學學科中共同性的詞條,以避免在各章中重復出現”[24]前言。通類一章,則可謂基本數學名詞的基本詞。數學名詞的審定,先是以各分支學科委員先行挑詞,在1987年10月一審會后形成的基礎框架為10部分,至1988年5月二審會決定將10部分中基本且公用的名詞移出而成第0章,定稿則稱通類。通類之設,或許是參考了已出版的其他名詞,如《物理學名詞》(1988)。
第三是對外語名詞的過分依賴問題。
現代科學是從外國移植而來,因此不得不面對外文名詞的依賴問題,這也是其他學科面臨的問題。吳大任指出,“當前需要解決的另一個關鍵問題,是要擺脫漢語名詞對外語的過分依賴……就要擺脫‘過分依賴’,充分發揮漢語的優勢”[26]。這實際上也屬于審定方式的原則性問題。
根據程民德1992年的復審意見,可知數學名詞分委會在審定時的主導思想,并非先定外語詞再定中文譯名,而是從漢語詞入手,既能反映我國的實際使用情況,又對名詞統一有利。同時以廖山濤引入阻礙集概念、吳文俊數學機械化方面的名詞、華-王方法等,論及隨著我國數學的發展,將來會有更多的由我國首創的新概念和數學名詞(14)參考程民德復審意見,1992年4月6日。。這種審定及編排的方式,也可在公布、發行版中得以直觀的體現,參見圖1和圖2。

圖1 1974年《英漢數學詞匯》書影 圖2 1994年《數學名詞(1993)》書影 Fig.1 Sample pages of English-ChineseTerminology in 1974 Fig.2 Sample pages of Mathematics Mathematics Terminology (1993) in 1994
第四是其他一些共同性或原則性的問題。
比如交叉學科名詞的主科審定問題。然而如何確定屬于主科和副科,則需與相關學科協調,同樣地,對于學科內名詞以哪個分支學科為主,也可內部協調。數學名詞分委會則采取內部協調和外部協調的方式,并對一些詞采用“又稱”方式處理。比如“映射”“映照”,廣泛征求數學工作者意見,定名為“映射”; 又如與物理學名詞委員會協商“概率”“幾率”兩詞,確定選用“概率”,物理學放棄“幾率”; 再如數學、物理學、力學等學科均涉及的“矢量”“向量”的爭論,先后召開兩次協調會,錢三強主持決定物理用“矢量”,數學用“向量”等等[21]。
又如涉及人名的名詞問題。除了與全國名詞委進行統一協調外,在數學名詞審定方面,則在甄別之后區別處理“經議定凡何人××定理一律不收為基本詞。但何人××公式,如數值分析中牛頓公式,所指確定而為公認的一個基本概念,故收入”(15)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三輪審定會期間在考慮中的問題、想法筆記》,1989年9月。。
又如與港臺地區名詞的關系問題。全國名詞委在成立之初就注意到這一問題,并提出要與港澳臺方面開展個人或單位的聯系,進行名詞方面的交流工作,并從2002年開始,陸續出版海峽兩岸名詞系列。對于數學名詞而言也有相應的交流,正如田方增所指出,“與某些數學詞匯的編輯出版的關系及與臺灣、香港有關方面的接觸”(16)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向全國名詞委員會的個人匯報——于〈數學名詞〉草案第一次上報待批之際》,1992年10月28日。。
再如對于工作的義務性質和人員短缺問題,即如吳大任致給錢三強的信中指出:“名詞審定任務繁重,但工作不計入工作量,屬義務勞動,以致本職工作優先,名詞審定時間和質量難以保證; 以數學名詞分委會為例,稱委員不在一處,只好由主任田方增親自處理大小事宜; 因此建議為每個學科配備一位較高水平的專職人員。”[25]為解決人員問題,數學名詞分委會先后增補了2位副主任、8位委員,聘請4位顧問,全國名詞委的盧慧筠負責秘書工作。對于審定工作的義務性質,則依然如故。
第五是一個直觀的問題,即審定時間較長的問題。
除了上述審定問題導致時間延遲外,最主要的因素是審定的名詞較多。數學名詞審定工作動議于1983年,屬于較早啟動的學科之一。然而由于其他學科陸續審定公布,比如《天文學名詞》的審定,起始于1983年,于1987年9月完成審定,并公布第一批基本名詞(1 956條),是所有學科中最早完成的[29]。數學名詞分委會漸漸地感受到時間壓力,曾提出在1988年完成審定的規劃,但因所選名詞量大,難度較大,以致不得不延遲。多位審定委員曾指出,提交審定的數學名詞較多、高層名詞較多、復合詞較多等問題。《數學名詞(1993)》公布8 862條,是1994年前審定公布并出版28種名詞中最多者。其他27種名詞中,有14種在2 000條以內,7種在3 000條以內,3種在4 000條以內,2種在6 000條以內,1種在7 000條以內。即便如此,還有專家提出一些數學分支學科收詞太少的意見,對此田方增在工作匯報中指出,并非是“遺漏”,而是在“等待”,因為這些分支內涵尚難有明確的定義,有待學科發展得更加成熟,在下一批審定時再做決定(17)參考數學名詞審定委員會手稿《〈數學名詞〉審定工作的匯報》,1993年11月18日。。
此外,還存在對數學名詞審定重要性的認識態度問題。在草案廣泛征求意見時,有些同志對此基礎性工作的重要性認識不足,反饋意見不能及時收到。根據田方增1990年的工作匯報可知,數學名詞分委會曾多次向相關機構、有關分委員會、相關專家送各次草案或部分章節征求意見,大約1/3以上給予反饋。全國名詞委副主任吳大任也經常參加會議,每年都來信討論具體的、原則性意見或實例等,對審定工作起到了重要作用[20]。
盡管數學名詞已有較好的基礎,但審定時要綜合各方意見,無疑會面對如何取舍的難題。如1987年一審會后確立的審定框架,初步規定一個概念對應兩個或以上術語時一般應選定其一,如“公理,公設”“無窮,無限”“有序,全序”“半序,偏序”等; 對影響較大且不統一的術語,不宜強行統一,如“矢量,向量”“算子,算符”等; 對與其他學科共用術語,可參照予以統一,如“既約”和“不可約”,物理學中已統一為“不可約”,數學中亦可統一為“不可約”[30]。1989年,田方增提及,“曾討論過像‘純粹數學’‘應用數學’‘生物數學’‘地質數學’‘生態數學’‘有限數學’‘模糊數學’等詞條的收入問題,大體傾向是不收入”等等(18)參考田方增先生手稿《三輪審定會期間在考慮中的問題、想法筆記》,1989年9月。。
及至在三審會后的復審中,幾位專家依然提出不少涉及原則或原則性的意見,并對一些具體名詞提出修改意見。以吳大任的復審意見中具體名詞修改意見為例(見表2),一窺數學名詞審定工作。在共31條修改意見中,照改或部分接納者13條,另有通篇執行如“位似[的]”類似改動。
又以所收入名祖名詞Able系列詞為例(表3),可以一窺收詞變化與新名詞的審定。《數學名詞(1993)》收入17條,分散收入在代數學·代數幾何學、分析學、微分方程·積分方程、泛函分析四個部分; 其中11條可在1982年版《英漢數學詞匯》中找到,6條為新詞; 6條新詞中,有2條可在1986年《漢英數學詞匯》中找到。另外,1982年版有12條未收入。數學名詞分委會在早期商定以《英漢數學詞匯》1974年版為基礎選詞條,以1982年第二版為參考,但根據公布的結果來看,實際上應以第二版為主。

表2 吳大任復審意見中具體名詞舉例及結果Tab.2 Illustrations and results of Wu Daren’s review opinion

表3 數學名詞名祖名詞收詞舉例對比表Tab.3 Illustrating and contrasting for the eponyms nouns word-collections of mathematics terms
綜上所述,《數學名詞(1993)》的審定工作,是全國名詞委統一規劃的一個階段性成果。在審定程序、原則和方法上,先是根據1985年全國名詞委的要求開展,取得初步進展,但隨后根據1987年的新要求而作相應調整。總體而言,此次審定主要體現出以下一些特點。
此次數學名詞的審定,按照分支學科予以審定并排列,分為12個大類,包含93個研究領域,達8 862條,盡管諸如“計量數學”“數值數學”“工業數學”“醫藥數學”甚至“灰數學”等未納入其中[21],但已然涵蓋了當時的大部分數學分支學科,較歷屆數學名詞的審定工作進展較大。
此次數學名詞的審定,突出以中文名詞為主的思想,同時也附有英漢索引和漢英索引,以方便不同讀者的使用習慣。與之前歷屆數學名詞的審定工作相比,在形式上與清學部名詞編訂館所定者相近,但注釋上并非闡釋定名的理由,而是主要列舉審定名詞的“又稱”“簡稱”“全稱”“曾用名”等,解釋性注釋則以闡釋名詞的定義為主。
在公布并出版的《數學名詞(1993)》中,收入名詞、形容詞、動詞、介詞、副詞、連詞等6種詞性的術語; 名祖名詞占據很大比例,共約1 200條,占13.5%[31]; “又稱”類注釋較多,占比也屬于最高之列。這些是其他學科所罕見,均體現了數學學科的特點。
在歷次數學名詞的審定者方面,除了嚴復、王國維并非數學專門名家外,其余各次審定者均為數學專業,大多有深厚的數學功底,尤其以1956年審定者為最。由于本次審定始于改革開放之初,一些著名數學家因各種原因未能列名這一義務性的重要工作,但這次審定的基礎是1956年和1964年的審定成果《英漢數學詞匯》,所以他們也間接為本次審定作出了貢獻。本次審定委員,包括老中青三代學者,既有德高望重者,也有初出茅廬者,大都秉承奉獻精神,解決各種困難,完成審定工作。
本文主要對此次數學名詞審定的程序、原則、方法和審定過程中遇到的一些問題及其解決等作了大致討論,對歷次審定名詞沿用與變化的對比研究,尚有待進一步統計與分析; 對其中一些問題的深入探討,則有待更多史料的挖掘; 對一些具體的名詞審定的深入研究,比如“矢量”和“向量”的審定等,則有待專文討論。
此次審定的成果,對中國數學學科的發展起到積極作用。但由于一些遺留問題,加之學術研究日新月異,因此數學名詞的審定工作依然需要滾動前行。從2000年組建第二屆數學名詞分委會到目前為止,第二批數學名詞的審定工作正在進行中。
時值第一屆數學名詞分委會主任委員田方增先生逝世三周年之際,特撰此文,以為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