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中×周優公益， 做個陪伴守護者

@菠蘿因子“菠蘿因子” 是由李治中博士發起，于2016年創立的科普類自媒體品牌。主旨是做“專業、前沿、溫暖的癌癥科普”，榮獲中國科普作家協會評選普新媒體”稱號，中國抗癌協會評選的2020年“Top10自媒體獎”。??周優Zhou You清華大學生物系本科，深圳市拾玉兒童公益基金會運營總監，科普公眾號“菠蘿因子”主編，十余年公益領域工作經歷。李治中Li Zhizhong筆名菠蘿，清華大學生物系本科，美國杜克大學癌癥生物學博士，深圳市拾玉兒童公益基金會秘書長，北京大學藥學院客座教授，知名癌癥科普作家，科普公眾號“菠蘿因子”創始人。

作為一個癌癥科普學者，曾經李治中總跟大眾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他一直在致力的癌癥科普工作也因為這種距離，某些時候有些隔靴搔癢的無力感?，F在，他突然破圈而紅。跟他一路創業的伙伴周優，也在這波突然襲來的流量中，一起思考。

在新一期的《脫口秀大會》上，我們已經看不到李治中的身影了，這場醞釀已久的“破圈行動”暫時告一段落，可是哪怕僅錄制了兩期節目，“菠蘿博士”、“癌癥科普”的關鍵詞已經前所未有地傳播給了從沒注意過李治中的人。

周優最早聽說李治中要去說脫口秀，“第一反應是翻了個白眼”，她開玩笑地說。這對清華的老同學相識快二十年了，也已經在致力科普這條道路上并肩合作了八年，她當之無愧地成為了辦公室里最“老”的員工。作為地道的北京人，周優帶領團隊在北京辦公，李治中則常居上海，但打破距離的神奇默契在拍攝中流露了出來，兩人常常不經意間就同步擺出了一樣的表情和動作。的確，除了“非凡伙伴”之外，我們想不出更恰當的詞去形容他們。

1_出圈進行時

拍攝間隙，李治中又被人認出來了。這次是我們的化妝師，一個《脫口秀大會》的普通觀眾。最近這類事頻繁地發生在他的生活中，“第一次是帶兒子去杭州雷峰塔，在景區門口買票”，李治中說，有人在人群中驚奇地盯著他問，你是說脫口秀的菠蘿嗎？

“菠蘿”是他初出“江湖”時取的筆名，原因簡單粗暴，“因為我愛吃菠蘿”。但他并不是一個專業的脫口秀演員，而是一名癌癥科普學者，從八年前開始，他在公眾號“健康不是鬧著玩的”上發布科普類的文章，抨擊日漸泛濫的極具誤導性的偽科學論調，逐漸積累了名氣，“還算是一個小網紅”。直到一件“小事”直接刺痛了他的心，帶來了極其沉重的無力感。

幾年前他在自己的公眾號“菠蘿因子”上發布了一篇文章，介紹了一種效果不錯的癌癥免疫療法，并興奮地預測雖然現在每個月需要花費兩三萬的不菲價格，但這一療法可能很快就會進入醫保，費用就會降低到一萬或幾千元?！拔耶敃r覺得這似乎是個可以承受的范圍，但我在后臺的留言里看到一個人問，我一個月收入800元，怎么才能用上這個藥?！?/p>

這一刻，李治中恍然明白，原來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的小有名氣不過是某種程度上的圈地自萌。隨著這類絕望的求助留言越來越多，他開始反思自己作為一個癌癥科普學者曾經做了什么，接下來到底該如何去做。即使這些新藥價格再低，低到藥廠幾乎沒有利潤，但對于一些家庭來說依舊是遙不可及的?！拔抑v了很多，但其實根本幫不上這樣的人?！蹦且趺崔k呢？被這種深感命運無常的無力感繼續困住，還是尋找另外一條新的路徑？李治中決定，讓癌癥科普再往前走一步，不要等到徹底暗下來時再去找光亮，“我現在的重點是推廣預防和篩查。”因此這三四年里，“如何徹底出圈”的念頭一直在他的腦子里盤旋，讓更多人特別是年輕人認識癌癥，學會預防和篩查，成了他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其實在去年李治中就冒出了想講脫口秀的想法，“那時還只能算我的一個小夢想，感覺離得很遠”。沒想到李誕竟然主動找上了他，脫口秀大佬和科普公益學者，兩個原來幾乎毫不相干的圈子產生了奇妙的聯動，而且在推廣科普和公益的想法上一拍即合。

于是，他接受了李誕的建議，在2020年的平安夜來到了上海的山羊GOAT開放麥，獻上了5分鐘的脫口秀處女場?！靶Ч任蚁胂笾泻?，作為一個新人看到觀眾好幾次笑得很開心，看到把一些實際的癌癥科普編成詼諧的段子大家愿意聽，我就覺得這條路可以走。”

在線下開放麥成功試水之后，李治中如愿地登上了流量節目《脫口秀大會》，也意料之中地實現了徹底出圈。公眾號“菠蘿因子”幾天之內涌入了幾十萬的關注，超過了過去兩年內的總和。這些關注來自一個全新的群體，他們不再是癌癥患者和家屬，而是因為短短幾分鐘的脫口秀對癌癥科普產生了濃厚興趣的年輕人，幾年前的文章都被他們挖了出來，閱讀、點贊、留言?？粗@些一夜之間涌入的流量，李治中既高興又感慨，“用一種有趣的方式吸引之前不關注這件事的人關注到這個領域，也了解了癌癥群體的存在”?？吹讲簧偃肆粞哉f，準備去做癌癥的篩查，他感受到了意義，自我存在的意義以及疾病教育和生命教育的意義，當然還有探索新方式的意義，“其實，大家都是普通人，每個群體都非常的多元化，打破一些邊界和壁壘的感覺，真好”。

2_原生的總編，義務的經紀人

“菠蘿因子”公眾號的總編周優和李治中是清華生物系的同學，在她的印象里大學時的李治中就是個幽默風趣的文體活躍分子，跟掉書袋的博士八竿子打不著。

本科畢業后，李治中前往美國深造，拿下了杜克大學癌癥生物學博士學位。而周優則在清華繼續攻讀研究生，她一直熱愛著公益這件事，讀書期間也堅持參與各種公益項目，因此畢業后，放棄了科研而選擇加入了一家美國的環保非營利組織。 在那里工作的三年里，周優去了很多之前想都沒想過會去的地方，她親眼看到了中國不同群體的生存現狀，處境的絕望與希望、內心的悲痛與樂觀，這些帶給她極深的觸動——相助的善意、公益的力量在心底從一顆種子而長成了亭亭如蓋的大樹?！跋Ｍ軌蜃屓说纳钭兊酶?，這個念頭帶給了我力量”。

2015年初，周優正在休產假時，曾經幾個清華的老同學在網上湊到了一起，他們跟周優說，要“搞個事兒”。起因特別單純—受不了網絡上泛濫的偽科學，而且它們不斷“侵蝕”著“幸福一家人”的家庭群，這些讀博士的高精尖科研人難以忍受，決定聯手出擊，李治中就是他們中的核心。公眾號“健康不是鬧著玩的”就這樣“搞起來”了。周優作為這群理科生中對文字編輯感興趣又有經驗的人便擔任起了總編輯的角色。最初的幾年里，她覺得有種一呼百應的感覺，還挺熱血的，“那時候大家都很單純，沒有任何功利心，共同為了一個目標，特別是看到一些讀者的反饋時，我們發現自己確實給一些人帶來了希望和改變，覺得特別有意義?！?/p>

“我和優優是遠程辦公最早的一批體驗者。”在拍攝現場李治中對我們說，一旁正在化妝的周優回應道，“對，那時候他在美國讀博，我在北京?！彼墓ぷ髌鋵嵤沁@場健康科普“運動”中很容易被忽視卻非常重要的一環。來自世界各地年輕科研學者的文章匯總到她這里，“他們都非常專業，但作為科普內容它不容易懂啊”，因此這種準確地“轉譯”和“取舍”就成了她的核心工作，“如何讓大眾更容易懂，當時我們在形式和內容上都做了很多努力”?，F在回頭去看那時的文章跟今天的風格已經完全不同了，作為總編，一直以來周優在努力地尋求一種平衡，既跟隨著互聯網不斷變化的表達節奏去調整，更要保持嚴謹、專業的態度和質量。因此，在注意到癌癥是絕大多數讀者關注的焦點時，李治中和她在之前的基礎上創立了“菠蘿因子”，更具體更深入地討論這個焦點問題。

“菠蘿因子”和“健康不是鬧著玩的”兩個號并行了挺長一段時間，最終后者停更在了2019年8月。他們兩人從最初并沒有創業念頭的合作者，一路走到現在，成為成功起步的創業伙伴，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都想用更多的精力專注地做好一件事。

我們問周優，“菠蘿博士紅了，你有什么感想？”她哈哈大笑，直言不諱地說，“天天擔心，提醒他說話要小心點，現在不是以前了。”李治中立刻回頭對我們說：“看，優優就像我的經紀人一樣。”

3_奮戰，不孤軍

紅了，會怎樣？其實這并不只是一句你來我往的玩笑，在他倆心里都有一柄雙刃劍—出圈的好處顯而易見，隨之而來的壓力、挑戰，還有該不該有所改變，改變的尺度和界限在哪里，也都在這幾周的時間里跟紅利一起滾滾襲來。李治中確實認識到，自己的表達和行為應該會變得更謹慎了;周優則在每一篇文章的把控上更嚴格，也要學著面對后臺突然多出的不少莫名其妙的留言。

“很早期的時候，大家還挺關心閱讀量的，因為10萬+而特別興奮，但這股勁兒很快就過去了?！笨粗笈_還在高速增長的數據，周優的心態倒是平和，對于這批新來的讀者，她從沒想去過度迎合，“雖然我希望別人關注，但也沒去刻意追求過流量這事兒，我們希望靠著平穩的心態和讀者惺惺相惜地不斷往前走，也始終相信不論什么時候好內容都是最重要的，接下來要做的是思考如何創造更有價值的內容，以及把它們傳遞得更準確”。

而作為高產能的創作主力，大部分文章李治中還是親自供稿，用在高鐵和飛機上的碎片時間寫作，用在家的安靜時間查文獻、做研究。“他還不拖稿。”總編周優夸獎道。李治中也始終沒有忘記他們做這件事的初衷，那個單純的動力—呈現事實的本來面貌?！斑@個癌癥的治愈率是多少，有的如果規范治療就有希望，有的治療效果確實微乎其微，那么告訴大家關于它正在進行哪些研究。”他說道。他們工作就是不停地在灰暗的話題和事件里尋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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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前他們成立了向日葵兒童基金會，專門針對兒童癌癥的科普及治療，很多事情都沒有成熟的模式或規律可遵循，“我們都在不停地嘗試，不論是科普教育、醫生的進修培訓，還是科研項目”。

在決定采訪李治中和周優時，我們曾隱隱地擔心他們聊的話題會過于沉重，事關死亡，事關人在最邪惡的疾病旋渦中的掙扎與求生，但整個拍攝過程充滿了歡聲笑語，因為他們的率直，更因為李治中時不時拋出的包袱和笑梗。接近尾聲時，我們還是提出了生命教育和死亡教育的話題，一個每天跟癌癥和癌癥患者打交道的人，他們究竟怎么看待死亡，如何消化后臺留言里那些時不時傳來的死亡訊息。李治中和周優給出了幾乎相同的答案，向死而生，珍惜當下。

最后，他分享了一個最近收到的最戳中內心的留言：“菠蘿博士，看了《脫口秀大會》才知道這個平臺。我是個乳腺癌患者，聽到你在臺上說了那句話‘癌癥會越來越多，死于癌癥的人會越來越少之后，我就覺得有希望堅持下來，陪著我的孩子長大?！?/p>

先結束了拍攝，李治中跟周優揮了揮手，就趕著去清華大學上課了，他開了一門通識選修課《癌癥與社會》，離開拍攝現場之前又感慨了一句，“我真的覺得自己非常幸運，有這些人一路同行，不知道為什么有這種緣分”。

我們考量一件事或者一個形式該不該嘗試的時候，“ 能不能幫到人”是我們最重要的判斷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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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中對話周優

李治中：最近后臺收到的留言更多了。幾天前的下午，我看到一條說：菠蘿，我媽媽今天早晨去世了，她跟癌癥抗爭了兩年多，非常感謝這兩年里你們的陪伴，讓我們覺得有希望，不孤單。這讓我又直接感受到我們這份工作的意義，不只是簡單的傳遞信息和幫助救人，還有陪伴。

周優：我非常認同！時間是一股很強大的力量，我經?？吹接腥藭恢苯o我們留言，把這里當做一個信任的樹洞，講述自己或者家人的變化。還有我們的患者群，有復查的好消息就會分享給其他人作為一種鼓勵。當然不可避免地也會有一些沒那么好的消息，每當看到這些的時候，你會想什么？

李治中：現在看到那些，我已經學會了消化情緒，自我梳理。大部分時候我不會沉溺在情緒里，會選擇做更多的事情，通過一些信息的反饋來緩沖，也會反思怎么才能做得更好一些。

周優：你已經可以理性地看待死亡這個問題了嗎？

李治中：不，其實任何生命的逝去都是令人非常悲傷的事情，但從殘酷而現實的角度說，每個人都應該做好這方面的精神和心理準備，所以生命教育和死亡教育要從小就開始做起。沒有人能長生不老，而且意外隨時可能發生。你作為母親應該體會更深吧。

周優：是，我特別能理解為什么說癌癥有時候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一個家庭的事，它可能改變整個家庭的命運，特別是我們接觸了那么多兒童癌癥患者的家庭。之前我就希望大家能夠關注他們這群人，關心這樣的家庭，所以現在看到我們不斷壯大的志愿者群，我挺欣慰的。

李治中：當初沒想到，短短的時間里向日葵公益基金竟然有了17000名志愿者，每個人都特別積極地到兒童醫院去幫助孩子和家長。

周優：可惜現在因為疫情原因暫時進不去，希望能快點好起來。你發現沒有，我們的志愿者并不是以學生和年輕群體為主，很多都是中年人，有穩定的工作和家庭，有些之前不幸因為癌癥失去了孩子，現在他們愿意為這項公益而奉獻。

我們的服務對象不只是患者和家庭，醫護人員也需要我們關心。作為公益組織，我們永遠不會優先考慮，甚至不去考慮這個機構及我們個人是否有最大化的利益。

李治中：正如我們理想的那樣吧，我們幫助了一些人，確實也改變了一些人。

周優：沒錯。這些年我們一直在堅持，使命感更強烈了，對吧。

李治中：當然。如果只看到黑暗，就會迷失，就會走彎路，但我們能給他們一點光明。未來，我倒是希望基金會能夠“去菠蘿化”，成為一個獨立健康、自主運營的有影響力的成熟機構。

周優：我明白。那你不會全職去說脫口秀吧？

李治中：怎么可能哈哈哈，我永遠不會成為一個職業脫口秀演員。

這些形式無非是想讓科學好玩起來，即使是癌癥這么沉重的話題，其實也能找到相對輕松的方式引起大家的共鳴和關注。我要找到一種平衡，重心當然是在科普和公益上，但我今年的小目標是，開一場15分鐘的線下開放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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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優：所以《脫口秀大會》最出乎你意料的地方是什么？

李治中：最出乎意料的就是竟然沒有黑幕哈哈哈哈。這些脫口秀演員都特別真誠。其實這是以前不太敢嘗試的，我認為它是相對比較“極端”的一種表現形式，要不停地挑戰觀眾的神經。最開始比較害怕，現在有信心了。

周優：其實很多事上都會經歷相似的心路歷程。像我們這樣的公益事業，總需要積極而又謹慎地“試水”，而且別忘了不管是什么樣新穎的形式，我們團隊都堅持著一個最核心、最重要的判斷標準，是吧。

李治中：對。我們考量一件事或者一個形式該不該嘗試的時候，“能不能幫到人”是我們最重要的判斷標準。

周優：而且我們的服務對象不只是患者和家庭，醫護人員也需要我們關心。作為公益組織，我們永遠不會優先考慮，甚至不去考慮這個機構及我們個人是否有最大化的利益。

李治中：你說得真好。

周優：我們不是常開玩笑說，你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所以現在能夠遇到很多認同你、跟你志同道合的伙伴。

李治中：我真心覺得自己非常幸運，不知道為什么會有緣分能夠遇到這些人。從最早“健康不是鬧著玩的”開始到現在，雖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的事業和人生都到了新階段，有了各自不同的選擇，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慶幸的是依舊有人和我一起奮戰到底，就像你，這大概就是他們說的非凡伙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