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老爺廟

袁衛杰

那是1949年5月的春荒時節，嘉興平湖七老爺廟周圍的野菜，幾乎都被人挖光了。這天中午，廟里住持明光大師剛為難民施完粥，就見路口出現了三個荷槍實彈的人，為首的正是當地國民黨駐軍潘營長。潘營長見了明光大師，遠遠地打了個招呼，轉頭吩咐兩個勤務兵：“注意隱蔽警戒！記住，沒我的命令，你倆誰都不許進來！”

進了齋房，潘營長摘下軍帽，摸了摸光頭，嘆氣道：“大師，昨天我把頭發剃了。”見明光大師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他又望望墻上掛著的僧衣：“今天前來，是想向大師求購一套僧衣。”

“哦？”明光大師有些驚訝，“潘營長難道想出家？”

潘營長苦笑著說：“不瞞大師，杭州已于昨日解放，要不了幾天，解放軍就會打到平湖，我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后路啊！”

明光大師邊斟茶邊說：“現在共產黨勢如破竹，今后全中國都是他們的。天下之大，你就是假扮成和尚，也未必有用啊。潘營長，你我相識時間雖不長，但以貧僧的觀察，其他國軍殘害百姓的事不少，而你并不是一個傷天害理之人，事情可能并沒有你想的那么糟吧。”

潘營長一仰脖，猛喝口茶：“這倒是。雖說我沒直接干過殺共產黨人的事，可畢竟是國軍營長，這么多年來，平湖的國軍殺了那么多共產黨人，我是脫不了干系的啊。現在形勢嚴峻，這段日子上峰三天兩頭把我們叫去，要和共產黨決一死戰，如有懈怠，以通共罪論處。哼，通共通共，老子現在真認識共產黨人就好了。”

明光大師提醒說：“慎言，慎言啊，潘營長，當心隔墻有耳。”

潘營長指指門口說：“大師放心，剛才不是在門口布置了兩個弟兄嘛！對了，我聽說共產黨平湖縣大隊指導員馮中華長得虎背熊腰，豹頭鷹眼，手執飛槍不用瞄準就能把天上的麻雀打下來，我真怕被他盯上啊！”

明光大師哈哈大笑道：“照你這么說的話，他還是個人嗎？老虎的背熊的腰，豹子的腦袋上長著一雙老鷹的眼睛，那就是個妖怪了。我可聽說他溫文爾雅，知書達禮，是個讀書人呢。”

兩人正說著，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明光大師忙上前開門，一個瘦小的身影倒了進來：“大師，救命啊——”來人是附近村里的小英子，她說家里實在沒啥東西吃了，她娘都快餓死了，剛才她在樹林里挖野菜，沒想到被土匪搶了，還要把她……話還沒說完，又“嗵”的響起一腳踢門聲，闖進來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潘營長見了，勃然大怒：“侯山，你干啥？”

明光大師口念佛號：“阿彌陀佛。侯山，不要再做傷天害理的事了。你們天天搶老百姓的糧食，共產黨來了，是不會輕饒你們的。”

侯山瞄了明光大師一眼，正想發作，卻聽潘營長罵道：“快滾！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搶老百姓的糧食，我斃了你！”

“是是，我馬上走……”侯山剛想溜，小英子沖上來，一把抱住侯山手里的布袋：“這是我的！”布袋碎了，幾棵醬餅草掉了出來。

潘營長見了，上去踢了侯山一腳：“侯山，你們還是人嗎？連醬餅草都搶！”

侯山連滾帶爬出了齋房，門外又響起了他囂張的聲音：“這事沒完，張縣長、王團長和我大哥是哥們，你們等著！”

明光大師聽得連連搖頭：“連一個小土匪都這么猖獗，潘營長，你們國軍不但不聞不問，還相互勾結，逼得老百姓都沒了活路。沒了老百姓的支持，你們的天下能不丟嗎？”見潘營長默默無語，明光大師嘆了口氣，去后房拿了一小袋糧食遞給小英子：“小英子，我這里還有點糧食，你拿回去救急吧。”

小英子“撲通”跪下了：“多謝大師！都記不清這是大師第幾次給我們糧食了，要不我和我娘早就餓死了，來世我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說完，她就走了。

明光大師和潘營長重新坐下，一杯茶還沒喝完，門又被重重地推開了，當地的土匪頭子茍富貴和侯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就像沒看見潘營長似的，一屁股坐下，對明光大師說：“你既然能為難民施粥，說明你有糧食，快把糧食都交出來，縣里要征用。”

明光大師氣憤地站起身：“你……”這時，一旁的潘營長再也忍不住了，“啪”的一拍桌子，吼道：“茍富貴！你一個土匪頭子，好大的膽子，竟敢跑到寺廟里搶糧食？”

“喲，這不是潘營長嗎？”茍富貴像是剛發現潘營長似的，冷笑道，“到底是誰好大的膽子？耽誤了張縣長、王團長的征糧任務，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份公函：“仔細看看吧！”潘營長低頭一看，上面寫著：“茲任命茍富貴為平湖縣征糧大隊大隊長……中華民國浙江省平湖縣政府……”

茍富貴奪回公函，得意地說：“現在明白了吧？老子是在執行公務，請潘營長配合！”

這時，明光大師正色道：“茍富貴，即使縣里讓你征糧，也沒叫你們強搶老百姓的糧食吧。你應該知道就因為你們，外面餓死了多少老百姓！”

茍富貴“嘿嘿”一笑：“這我不管，我只知道完成上級交給我的任務。再說，潘營長的部隊不也吃著我們征收來的糧食嗎？”潘營長大驚：“什么？你們是搶來的？”

茍富貴哼了一聲：“笑話！現在形勢嚴峻，共匪猖獗，上頭哪有糧食撥下來？你以為你們吃的糧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說著，他又一指明光大師：“和尚，快把糧食交出來，老子可沒時間和你磨牙。”

明光大師氣憤地看看茍富貴，又看看潘營長，指著廟頂說：“潘營長，知道這七老爺廟是怎么來的嗎？明代崇禎年間，平湖一帶鬧旱災，處處都是饑民。當時一個督運皇糧的小官金七途經平湖，見魚米之鄉的百姓忍饑挨餓，便動了惻隱之心，將運糧隊的糧食盡施于民。皇糧給了百姓可是欺君之罪，金七知道難逃懲罰，就在附近投河自盡了。老百姓為了紀念他，造了這座廟。一個封建時代的小官吏，都能為了老百姓舍生取義，現在的國民政府，竟然和土匪勾結，強搶老百姓糧食，這是什么世道？”

潘營長望望茍富貴，又望望明光大師，臉色捉摸不定。茍富貴跳了起來：“潘營長，你還在猶豫什么？任憑這禿驢攻擊國民政府，你到底管不管？你不管，我馬上向王團長匯報，把這禿驢以通共罪論處！”說著，他就要往外走。

“慢著！”潘營長大手一揮，喊道，“勤務兵！”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迅速跑了進來。潘營長指指茍富貴和侯山說：“把這兩個土匪綁起來，拖到外面就地槍決！”“是！”兩個士兵一人抓住一個，用槍抵住腦袋。

茍富貴拼命掙扎：“潘營長，你不能公報私仇，我現在可是替王團長辦事！”潘營長淡淡地說：“好，我讓你們死也死得明白。你剛才說要把明光大師以通共罪論處，實話告訴你吧，他就是真正的共產黨人，中共平湖縣大隊指導員馮中華！”

“啊？”茍富貴和侯山驚訝得險些掉了下巴，只有明光大師不動聲色地望著潘營長。只聽潘營長厲聲命令：“拖出去，斃了！”只聽得茍富貴一路的哀嚎聲：“姓潘的，你不會有好下場的，共產黨也不會輕饒了你！”

幾聲槍響后，潘營長向明光大師抱拳道：“大師，其實你已經暴露了。上頭命令我來逮捕你，剛才我再不出手，后果不堪設想。”

明光大師微微一笑：“可你為什么要幫我？你剛才不是還想買我的衣服逃跑嗎？”

潘營長嘆了口氣說：“請大師原諒！我剛才有些話其實是在試探你，我怕你們共產黨容不下我啊。”

“那現在呢？”

“大師剛才說了，我的所作所為，共產黨一直看在眼里。而且，和土匪勾結的政府，我再效忠它，就枉為人了！”

原來，明光大師是浙東游擊隊三五支隊的地下黨員。兩年前，他以普陀山僧侶的身份到七老爺廟擔任住持，在平湖地區組建地下武裝，與敵人開展斗爭，并在國民黨駐平湖部隊內部物色對象進行策反。現在見潘營長在關鍵時刻站到了黨和人民這邊，所以他熱情地握住潘營長的手說：“我代表人民，祝賀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這時，遠方傳來了隆隆炮聲，平湖的天馬上要亮了。

（發稿編輯：朱虹）

（題圖：劉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