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訓

華永寬

醫學院研究生肖海峰的老家在大山里，暑假時他回到了老家。老家蛇多，其中大部分是毒蛇，肖家祖祖輩輩是這里最有名的蛇醫。現在講究生態保護，原生態的美景吸引了很多游客，毒蛇傷人的事件時有發生，肖海峰必須跟爺爺、爸爸學會這門祖傳絕活。

這天爺爺到鎮上的衛生院坐診，爸爸進山采草藥，肖海峰獨自待在家里，按爺爺教的方法把草藥熬成膏子。忽然，門外有人急促地叫道：“家里有人嗎？”

海峰迎出來一看，兩個鄰居用擔架抬著一個男人在門口，后面還跟著一個神情慌張的女人，一看這兩人的穿戴，就是來這兒游玩的城里人。

一個鄰居說：“海峰，這人被蛇咬了，你爺和你爸呢？”海峰胸有成竹地說：“他們都不在家，我來治。”

女人可憐巴巴地說：“小哥，你會嗎？還是叫你家大人吧！”

海峰讓他們進屋，先給男人打了一針。接著，海峰用一柄手術刀切開傷口，讓黑血流出來，直到流出的血變紅，再把用各種中草藥熬制成的藥膏涂抹、包扎好傷口，只過了十來分鐘，那男人的頭就不昏了，身上也有勁了，忍不住夸道：“小哥，多謝你，請問多少錢？”

肖海峰說：“就給三百元吧！”女人低低地驚呼一聲：“啊？這么便宜？”便痛快地付了錢，扶著男人慢慢走了。肖海峰心里高興，卻沒注意到兩位鄰居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

晚上，肖海峰從同學家聊天回來，一進門就叫道：“媽，我餓了！”此言一出忽然感到氣氛不對，只見堂屋里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一臉寒霜地坐著，四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看。

他爸硬邦邦地開口了，帶著火氣：“你白天幫人治蛇毒了？還收了三百塊錢？”不用說是那兩位鄰居多嘴了。海峰說：“是啊，給人治病難道不該收錢嗎？”

爸爸朝爺爺雙手一攤：“爸，您都看見了，鄰居沒說錯，這小子還理直氣壯哩。”

爺爺氣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朝奶奶喝道：“都是你平時慣的，你看到了吧？都敢違背祖訓了！沒說的，請家法！”爸爸像得令似的，起身從條柜上供著的祖宗牌位前取下一個暗色木板，這就是肖家的家法了。

海峰叫起來：“為什么打我？”爺爺的下巴朝海峰爸一指：“你的兒子，你來講。子不教，父之過！”

爸握著家法說：“海峰，從小我就教育你，咱家這治蛇毒的手段不是為了掙錢，是用來回報的，你現在竟然跟患者收錢，是不是違了祖訓？”

海峰大叫起來：“現在都什么年代了，還抱著老一套？別人家但凡有一丁點兒本事都發財了，瞧咱家，抱著個金飯碗還討飯吃，不收錢不算，還倒貼！爺爺，這草藥不是在門口拾到的，也不是天上掉的，是翻山越嶺一棵一棵采來的，藥膏熬出來不要人工嗎？我那針藥水不要錢嗎？還有診費、材料費……我不就是收了三百塊錢嗎？要是放在大城市非得上千塊不可，幾千塊也有可能……”

爸大叫起來：“還有理？趴下，先打了再跟你說！”

肖海峰犟起來：“我不，除非你先把我說服了。”

這時爺爺說道：“好，我來說。你先告訴我，咱家祖訓是什么？”

海峰背書似的說：“一、治毒手段傳內不傳外；二、不得用此手段發財。有違祖訓，即請家法！”

爺爺怒聲叫道：“虧你還會背，現在怎么說？”

一見爺爺發火，海峰只得趴下，爸爸高高揚起家法，“啪啪啪”打在海峰屁股上，海峰夸張地慘叫起來，媽媽終于坐不住了，一把拽住爸的手：“打兩下就行了，孩子知道錯了還不行嗎？”爸推開她，還打，這時奶奶也過來叫道：“要不要連我一塊打？”

爸爸這才住了手，說：“趴著，聽爺爺講祖訓的來歷！”

海峰不敢吱聲，這時爺爺講了起來：“海峰，咱家這祖訓的來歷說來話長。那年，你太爺爺逃荒到這里，差點兒就餓死了，雪上加霜的是還被毒蛇咬了一口，就在等死之際，有個本地的好心人救了你太爺爺，見他無家可歸，還收留了他。時間一長，兩人情同父子，那好心人就把一手治蛇毒的絕活傳授給了太爺爺，并且把女兒嫁給了他，就是你的太奶奶。”

肖海峰入神地聽著，爺爺又說：“這就是咱肖家在此地落腳生根的由來。不僅如此，這兒的人一點也不欺生，什么事都照顧咱家這個外來戶，為此太爺爺歸天時立下了這兩條規矩，目的只有一個，報答！海峰，現在知道為什么要打你了吧？你那一針藥水是值點兒錢，可藥材采之大山，也就是搭點人工熬制，你收三百塊錢未免太多了。”

爸爸接過腔來：“海峰，我和你爺爺對你的醫術一點兒也不擔心，擔心的是你將來的醫德。這年頭看不起病的人不是少數啊，尤其是山里人，將來到城里找你治病，你會不會漫天要價？原本很便宜的藥你會不會層層加碼？錢不是壞東西，但鉆進錢眼就會壞了良心，那就太對不起祖上的一番苦心了。”

肖海峰認真聽著，好像大暑天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屁股也不疼了。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我知道以后怎么做了。可是，既然目的就是為了救人，咱家祖訓第一條‘傳內不傳外又為的什么呢？”

爺爺、爸爸一聽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半晌都沒回答上來。

暑假快要結束了，祖孫三代各忙各的：爺爺繼續忙著坐診，爸爸繼續忙著采藥，海峰除了給爺爺、爸爸打下手就是不停地往城里跑，爺爺爸爸也不管他，年輕人嘛，當然有他自個兒的事。

這天晚上，當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從外面回來時都驚住了：海峰趴在凳子上。

海峰說：“我又違了祖訓，正等著家法伺候哩。”

爸爸的眼珠子立即瞪起來了：“你又收人家錢了？”

爺爺喝道：“快講清楚，今天狠狠打，誰也不許求情！”

海峰趴著說：“沒有收錢，而是……我把咱家的秘方公布出去了。”

一家子人都驚呆了，海峰說：“我是這么想的，爺爺老了，爸爸很快也會老的，咱家這門手藝將來只有我一個人繼承，可我更想留在大城市工作，因為在大城市可以服務更多的人，我個人也能得到更大的發展，這對社會對我個人來說都是好事。可咱老家的人以后被毒蛇咬了咋辦？祖訓第一條，傳內不傳外，即所謂傳兒不傳女，傳兒媳不傳女兒，用意不過是擔心醫術被外人學會了，砸了咱家飯碗。想通了這一層，所以我斗膽說一句，這分明是太爺爺的一點私心。可以理解，但還不算徹底開明。”

爺爺、爸爸顯然想不到海峰竟敢如此說太爺爺，齊聲喝道：“大膽！”

海峰的臉上露出膽怯之色，但又有一絲倔強，說：“這段時間我天天往城里醫院跑，借用實驗室結合現代醫學手段，終于檢驗清楚了咱家絕活的科學成分，然后在衛生部門的配合下開了一個講座，把咱家的秘方教給大家了，目的只有一個，造福更多的人。我事先沒跟你們說，是怕你們不同意，違了祖訓，請治我的罪！”

屋子里的氣氛冰一樣冷，人人看著爺爺。爺爺顫巍巍地取下家法，海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板子卻沒有打下來，爺爺舉起家法，朝著祖宗牌位大聲說道：“肖家祖宗在上，這下咱們都可以放心了。咱肖家子孫有出息，海峰的見識比我們高明多了，這才叫青出于藍勝于藍，一代更比一代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