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臺出租人是否要為租客背鍋

章騁

2018年11月24日，江蘇省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對外公布一起特殊的侵權責任糾紛案，租用他人場地賣家具，買家發現家具不是真品，要求提供場地的柜臺出租人承擔連帶賠償責任，法院認為屬于懲罰性賠償，柜臺出租人對此若無欺詐故意，不應與商家一起背鍋。

買家具買到贗品，告了“和尚”又告廟

2013年11月25日，江蘇江陰人陸國平與常州人胡敏毫簽訂《定/銷貨單》（編號0032070）一份，《定/銷貨單》載明“購貨方陸老板、供貨方元亨利，供貨方地址常州市武進紅星美凱龍武南路599號元亨利展廳，商品品名：皇宮圈椅（三件套）、明式圈椅（三件套），上述貨品材質為交趾黃檀，總價為7.28萬元”。供貨方簽字處除凱隆達家具銷售中心營業員王惠娟簽字外，還加蓋了元亨利800471字樣的長方形印章。

該《定/銷貨單》購物須知第9條約定，“為確保您的權益得到保障，請至商場收銀臺統一交款，并加蓋商場售后服務專用章”。上述《定/銷貨單》簽訂時，陸國平即以現金方式付款3萬元。2015年1月，陸國平通過刷卡方式向莫凱貽（系胡敏毫之妻）名下的銀行卡付款4.28萬元。付清貨款后，凱隆達家具銷售中心分兩次向陸國平送貨。另查明：凱隆達家具銷售中心于2010年10月經工商部門核準設立，性質為個體工商戶，經營者為莫凱貽，并于2015年10月注銷。

2012年8月15日，紅陽家居與莫凱貽簽訂租賃合同一份，載明紅陽家居作為甲方將D8056-8058租賃場地（展位）租賃給莫凱貽（乙方）用于本合同約定商品的經營，乙方租賃甲方本合同所涉租賃場地（展位）用于經營紅木類商品。約定經營品牌為元亨利，租賃期限自2012年9月至2014年8月。2015年8月23日，雙方再次簽訂從2015年9月起為期八個月的租賃合同一份。

2015年11月，北京元亨利硬木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元亨利公司）因與莫凱貽侵害商標權糾紛一案訴至法院。2016年6月，江蘇省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做出一審民事判決：認定陸國平在莫凱貽處購買的“皇宮圈椅”“明式圈椅”家具非元亨利公司生產，構成未經商標注冊人許可，在同一種商品上使用與其注冊商標相同的商標，莫凱貽銷售該家具的行為構成侵害元亨利公司商標專用權。該判決即日起生效。

確定賣家所售家具并非正品后，陸國平遂以侵權責任糾紛為由，向常州市武進區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法院判令解除自己與莫凱貽簽訂的《定/銷貨單》;判令莫凱貽、胡敏毫立即退還自己已支付的貨款7.28萬元，并要求二人支付自己的定金1.456萬元及三倍的賠償金21.84萬元;要求判令紅陽家居對上述款項承擔連帶責任。

一審法院經審理還查明，目前案件所涉家具均在陸國平家中，陸國平在庭審中自述涉案家具目前均保存完好，如法院判決解除合同，同意一并返還相應貨物。一審中，胡敏毫與紅陽家居一致認可《定/銷貨單》非紅陽家居統一制作，但內容與紅陽家居統一制作的一致。一審庭審中，陸國平經釋明，對其主張的三倍賠償和定金罰則表示，如果只能選擇其一，選擇三倍賠償。

一審法院經審理認為，針對陸國平要求紅陽家居對莫凱貽、胡敏毫的賠償義務承擔連帶責任的訴訟請求，紅陽家居并非合同相對方，且在《定/銷貨單》上亦要求合同主體至商場收銀臺統一交款并加蓋商場售后服務專用章，本案交款既未通過商場收銀臺，亦未加蓋售后服務章，故陸國平要求紅陽家居承擔連帶責任缺乏事實和法律依據，對該訴訟請求不予支持。一審法院遂判決：解除陸國平與莫凱貽、胡敏毫之間的《定/購銷單》;莫凱貽、胡敏毫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內退還陸國平貨款7.28萬元;陸國平在收到上述退貨款后，七日內將在莫凱貽、胡敏毫處購買的皇宮圈椅、明式圈椅各一套退還莫凱貽、胡敏毫;莫凱貽、胡敏毫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15日內支付原告陸國平賠償款21.84萬元;駁回陸國平的其余訴訟請求。

是否連帶賠償，雙方當庭激辯

由于要求紅陽家居承擔連帶賠償的訴訟請求等未獲一審法院支持，陸國平遂向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要求改判由莫凱貽、胡敏毫退還自己貨款7.28萬元及雙倍定金1.456萬元，支付其賠償款21.84萬元，并由紅陽家居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陸國平在二審指出，《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3條規定中并沒有要求消費者可以向柜臺的出租者要求賠償的前置條件是消費者與柜臺的出租者是合同的相對方，更沒有要求消費者要到柜臺的出租者處統一收銀、加蓋售后服務章。陸國平據此認為，商場統一收銀和加蓋服務章與其要求紅陽家居承擔責任毫無關系。

陸國平在庭審中說，其在胡敏毫處購買家具時，向店內的營業員明確詢問過是否要到商場收銀臺處統一交款，但營業員當時回答說不需要，自己對此已經盡了合理的注意義務，并沒有過錯。導致糾紛的根本原因是因為紅陽家居在其內部管理上出現了問題，并且《定/銷貨單》中的第9條為格式條款，不能成為紅陽家居的免責理由。

陸國平認為，本案中的定金是基于雙方約定產生的，性質為違約定金，紅陽家居、胡敏毫違約，根據《擔保法》的規定，紅陽家居、胡敏毫應承擔雙倍返還定金的違約責任。《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55條規定的欺詐法定三倍賠償金是法律直接規定的，目的在于嚴厲打擊銷售者的欺詐行為，所以無論從立法目的還是條文意思上來看，欺詐法定三倍賠償金與定金罰則是可以同時適用的，故一審法院判決紅陽家居不承擔連帶責任是錯誤的。

紅陽家居方面口頭辯稱，陸國平和胡敏毫簽訂買賣合同是在2013年11月，我國現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是在2014年3月15日實施，根據法律不能溯及既往的原則，本案不能適用2014年3月15日以后實施的法律，即便適用，也應適用1994年的版本。而當時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并沒有規定消費者可以向柜臺出租者要求承擔責任，陸國平向紅陽家居主張責任于法無據，同時，當時的消法欺詐賠償也只是一倍賠償金，陸國平要求欺詐賠償不應當是三倍，故請求二審法院維持原判。

二審辨法析理，判令租賃人賠損不賠罰

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綜合雙方當事人在二審中的訴辯意見，二審爭議焦點主要為：一、關于莫凱貽、胡敏毫應否承擔返還雙倍定金的民事責任問題。二、關于紅陽家居應否承擔連帶責任及承擔連帶責任的范圍的問題。

關于爭議焦點一，莫凱貽、胡敏毫應否承擔返還雙倍定金的民事責任問題，二審法院認為，根據合同法的相關規定，當事人既約定雙倍返還定金，又約定違約金的，只能選擇其一。合同法所規定的違約金與《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所規定的三倍賠償同屬懲罰性質，后者懲罰程度明顯重于前者，一審根據釋明后陸國平做出的意思表示予以判決符合法律規定。

關于爭議焦點二，紅陽家居應否承擔連帶責任及承擔連帶責任范圍的問題，二審法院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3條規定，消費者在展銷會、租賃柜臺購買商品或者接受服務，其合法權益受到損害的，可以向銷售者或者服務者要求賠償。展銷會結束或者柜臺租賃期滿后，也可以向展銷會的舉辦者、柜臺的出租者要求賠償。展銷會的舉辦者、柜臺的出租者賠償后，有權向銷售者或者服務者追償。按照相關法律規定，消費者購買假冒商品所造成的損失屬于直接損害，故陸國平要求作為柜臺出租人的紅陽家居就該直接損失承擔連帶責任，是于法有據的。而按《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定，假一賠三并不屬于消費者的直接損失，而是法律規定侵權人因假冒行為應當做出的懲罰性賠償。綜合陸國平訴請主張性質及法律依據，本案中，因無證據證明紅陽家居在陸國平購買家具活動中具有欺詐行為，故對于陸國平要求紅陽家居承擔已付貨款三倍的連帶賠償責任，法院不予支持。

綜上，二審法院對于陸國平上訴請求中符合法律規定的部分予以支持，對不符合法律規定的部分予以駁回，遂判決：維持常州市武進區人民法院〔2016〕蘇0412民初5986號民事判決第一、第二項;紅陽家居對于莫凱貽、胡敏毫應當承擔的向陸國平退還已支付貨款7.28萬元承擔連帶責任;駁回陸國平的其余訴訟請求。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