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組詩）

楊獻(xiàn)平

匈 奴

這是我在河西走廊最先知道的

一個古民族。他們的王稱為單于

單于最愛的女人

叫閼氏。據(jù)說還有徑路刀

用它劃割自己的臉頰，表示他們失去了親人

司馬遷說，“匈奴，夏后氏之苗裔也，其先祖，曰淳維”

“逐水草而居”，“賤婦老”

“舉事常隨月，利則進(jìn)，不羞遁走”

我在巴丹吉林沙漠明月下

想起這些話，然后看身邊一言不發(fā)的胡楊樹

想要為匈奴寫一本書

有一年我去了焉支山，不為別的

就想沿著那一首讖歌，在尚還奔騰的馬蹄印上

找到一滴血。大地?zé)o疆

天空看著

人類的歷史生活。轉(zhuǎn)悠到下午

我在一座形如乳房的山脊背面

坐下來，終于親眼目擊了鷹如何捕獲幼狼

金 塔

這個縣城幾乎無人問津，因?yàn)榕c額濟(jì)納

接壤。路過者百萬計(jì)

那座建于唐或明代的塔

也和周邊民居一樣，黃土版筑

覆滿黃土。有一次我出于無聊

一個人在金塔縣城街道上

轉(zhuǎn)了三圈，賣東西的比顧客多

商品比樓房高。轉(zhuǎn)著轉(zhuǎn)著我就餓了

路邊一個人說鴛鴦池

烤魚不錯。所謂鴛鴦池的由來

是一個男人看上一個女人

女人也心儀他。男的甘愿被河水淹死

女的沒辦法了，把自己也給了河神

……我吃烤魚，聽故事

肚子飽了。心情談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抬頭看一下夕陽

鴛鴦池邊站著蘆葦，金塔縣城漸漸發(fā)黑

在海邊

持續(xù)推上來、又退下去的那些

太陽從烏云的后背窺破大地之心

沙灘上有一些貝殼

咸澀的海水漫浸一個星球及其底細(xì)

有人脫衣下水，他們是在用肉體體驗(yàn)浩瀚的滲透

當(dāng)然，還有帶走

一聲尖叫，和十根腳趾

頭頂?shù)淖貦翱梢詴鹤魈炜?/p>

手持淡水的孩子，大海落在他的眼睛里

像一個啞了的詞語

臨近傍晚時(shí)候我一個人黯然回到城市

大海在燈火之外，藍(lán)幕平闊。當(dāng)人類睡熟

眾神必定于一滴咸水上采集靜默與洶涌的秘訣

路過一座城市

陽光漂著街道

那些人，與無所事事的商品

被時(shí)斷時(shí)續(xù)的流行歌曲清掃

有一尊雕塑坐在草地上

袒胸露乳，手捧水滴或者葡萄

這座城市我似乎熟悉

塵土的車站，兜售苞谷的老年婦女

偏西的日光抓住幾家小賣店

有一些西來東往的旅客

和我一樣，牽著孩子，下車抽煙

還有一些花圃，在青草中深埋

有一些樓宇。槐花開了

戶外大棗正在成熟

臨近的村莊，向日葵和玉米

土房子與新樓房

我只是匆匆過客

馳過一道旱橋，臨澤漸漸遠(yuǎn)了。遠(yuǎn)了的臨澤

在大片的荒灘、麥茬和藏紅花當(dāng)中

像一個恍惚之夢，抑或一粒發(fā)白的土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