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


黃色的Top點就在眼前,Jania折膝、伸出右手去抓住打在灰色造型上不到一個指節寬的釘點,人工巖壁后的麥克風清晰地錄下了她大口喘息的聲音,掛右腳,臀部發力將自己提起,重心倒向右邊,左手伸向右手的上方。
此時,Jania Garnbret距離Top點只有最后的六七個動作,在她之前出場的4個人,最高點也不過是日本老將野口啟代所達到的28號支點,而Jania現在右手抓住的,是37號支點。
粗重的呼吸和沉重的體態都顯示出體力的不支,當左手碰到手點的一刻,她沖墜了。她面向觀眾,揮手致意。無論最后出場的3位選手有何等精彩的表現,Jania都已經憑借著在早先結束的攀石賽中取得的優勢,鎖定了奧運歷史上首枚女子攀巖金牌。
這便是巖友口中的“大魔王”,Jania Garnbret(亞尼婭·甘布萊特)。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樣一個名滿世界的攀巖者,卻年僅22歲。
1999年3月,Jania Garnbret出生在斯洛文尼亞的Sloveni Gradec,一個位于斯洛文尼亞北部、臨近奧地利的小城鎮。斯洛文尼亞是一個頗為神奇的國家,在這個領土面積不比北京市大多少,人口還不及北京1/10的國家,走出了大批優秀的攀登者和高山探險家:Dave Karnicar、Francek Knez、Luka Strazar、Martina Cufar、NataliaGros……斯洛文尼亞豐富的自然資源和發達的生活水平培育了一批又一批優秀的攀登者。
攀爬是一種天性,我仍記得小時候爬小區里的樹、爬古觀象臺的外墻,爬一切我覺得能爬上去的結構的時光。幼年的Jania便是從爬樹、爬門框、爬衣柜開始自己的攀登人生的。Jania六七歲的時候,她所生活的Sloveni Gradec出現了一面用于推廣攀巖運動的攀巖墻,這是攀巖這個概念第一次進入她的腦海。
年少時的Jania也對舞蹈很感興趣,這倒也很好理解,這兩項活動都強調美感、對身體的控制和協調性,Jania又是個靈活而且活躍的小姑娘,因此在兩個項目中都做得非常好。Daria Garnbret,Jania的母親,在采訪中回憶道:“當我們給她報名課外活動的時候,她選擇了舞蹈”,Jania甚至參加了幾次比賽,不過在舞臺上她感覺并不舒服。“但當我真的希望她選擇舞蹈這條道路的時候,Jania作了不同的選擇,她選擇攀巖。”
Jania回憶自己第一次攀巖,感覺到攀爬時身輕如燕、動作流暢,抵達頂點的成就感,她覺得找到了自己。
“第一次參加比賽的時候,Janja排名幾乎墊底。”母親Daria回憶時說:“下一場比賽是第6名,然后第5名、第3名、第1名、第1名、第1名第1名第1名……”

她喜歡贏,但贏下一場比賽之后,她總還有一種感覺:她可以做得更好。她自己也承認,她有一點完美主義,總想在各方面都做到最好,想做最好的學生,想要最好的成績。她帶記者參觀她干凈整潔的小公寓,卻因為窗邊晾衣架上的衣服而覺得房間很亂;如果一條抱石線路她沒能Flash(在可以從他人處獲得線路信息的情況下一次完攀),她會哭鼻子。她也的確可以做得更好,開始參加攀巖比賽后,她變得勢不可擋,國青賽,然后世青賽,然后世界杯,現在是奧運會,一個接一個的冠軍被她收入囊中。
Janja最初嶄露頭角是在2015年,那時她還沒高中畢業,因為戴著牙齒矯正器而得到了一個顯得頗為可愛的外號:“牙套妹”,這時的她已經贏得了自己的第一個IFSC世界杯難度賽的冠軍,那時的她身材還比較清瘦,更偏向難度型選手的體型。很難說Janja是如何取得的勝利,Jania的攀爬完美地融合了力量與美感。她攀爬的動作不似Jain Kim般優雅柔滑,卻在巖壁上宛如作畫一般有著優美流暢的線條;又不完全屬于暴力流,一舉一動之間體現了她驚人的指力、抓握力和爆發力。

相比攀爬,那更像是流動的藝術她在巖點間的移動如此自如,如此輕盈,如此自然,好像擺脫了重力一般如履平地。
對她的攀爬,人們只能給出一個解釋:天賦。
競技攀巖與自然巖壁攀巖,雖同是攀巖,卻有著極大的不同。競技攀巖發展至今,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模仿自然巖壁,而是幾乎成為了一項另外的運動,你很難在自然巖壁上找到與競技攀巖中使用的造型支點類似的自然結構,也很難在自然巖壁上找到一連串干奇百怪的攀爬動作。
很多競技攀巖運動員都會在職業生涯的初期面臨一個抉擇,賽場or巖場。法國攀巖運動員Melissa Le Neve就曾面臨這樣的抉擇,她的教練對她說,野攀對于贏得比賽沒有什么好處,所以她必須選擇,而她最終選擇了退役,并在2020年完成了Action Direct(9a/5.14d),實現了自己7年來的夢想。

但這些差異對于Jania來說,似乎并不是太大的阻礙。相反,對于她來說,野攀是非常好的調劑方式,盡管她并不是經常有機會去野攀。職業攀巖運動員的生活并不清閑,除了日常高強度的訓練外,她往往要連續數周穿梭于各國參加比賽。盡管大部分職業運動員都是真心熱愛攀巖這個運動,但連續高強度的比賽會讓選手身心俱疲,壓力倍增。Akiyo這樣說過,Jain Kim這樣說過,Jania也這樣說。
所以她有時也會走進自然去尋求些放松,然而Jania口中的放松,也許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放松。2015年,Jania在克羅地亞地區攀巖旅行了4天,在4天的旅行中,她完成了兩條線路:
Avatar,8b/5.13d,Onsight;
Scrat,8c/5.14b,第二次嘗試時紅點。
如果你對這些難度數字沒有什么概念,那么不妨這樣理解:完成8b級別線路的難度,不亞于全馬跑進230——對于業余選手來說并非不可能,但若要完成則需要天賦和經年累月的刻苦訓練以及對于線路數十次甚至是上百次的嘗試。然而對于Jania來說,輕松寫意的4日旅行,足矣。
2017年末,她再次得到了放松的機會,這次她去了西班牙,2天,5次嘗試,就紅點了Seleccio Natural(9a/5.14d),并且在完成這條9a的前一天,她剛剛完成了一條8c+/5.14c的線路Open Your Mind。

僅僅兩天后,她又完成了另一條9a線路La Fabela Dala Enmienda;然后她又Onsight了另一條8c+/5.14c的線路La Fabelita。
什么概念?一個攀巖者的Onsight(注釋:在對線路信息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一次完攀)能力,通常比其最高紅點能力低一個數字(在YSD難度系統中),也就是說,Janja很有可能具備紅點5.15c線路的實力,要知道,當今世界上最難的單段線路也就是5.15d了。
她自己對此非常自豪,在采訪中她曾對媒體表示,這是她最驕傲的兩件事之一。她很希望自己能一直攀巖,只是目前她必須專注于賽場和常規訓練,希望自己以后能有更多的時間去野外攀爬。目前,有外媒報道Jania在法國嘗試了經典的9a+/5.15a線路Biographie,2017年9月,Margo Hayes紅點了這條經典的9a+線路,成為了首位完成這條線路的女性。顯然,Jania把它作為了自己下一個目標,而且她脫落的地方,離Biographie的頂鏈,只差最后一個動作。
“為什么Jania是最強的?”
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Jania的教練Roman頓了一下,思索了一會兒,說:“因為她就是最強的。”然后他噗嗤一下笑了,說:“哈哈,我也不知道。”
Jania的訓練日常并不是在專業的大型綜合巖館里,也不是常年出沒于各個巖場。她的訓練地點是在家鄉的一個小小的、空中飄著鎂粉的訓陳室中,地上鋪了厚厚的抱石墊,一面外懸著的攀巖墻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包著一層鎂粉的巖點。一面Campus Board,其他的墻上用造型定著一些攀巖線路。
這間訓練室沒有一點與Jania世界冠軍的身份相稱,它的旁邊是兒童游樂設施,小孩們在四處奔跑打鬧;它的樓上是一間鋼管舞房,混雜著音樂和舞者的腳步聲。但Jania的教練有著先進的原則:你不需要世界上最棒的巖館,不,你需要的只是一間訓練室,就這么多。
Roman并不主動去推動Jania和其他隊員訓練,他有很多期待,但并不去逼迫他們。這大抵有兩點好處,一方面,一些不自覺的人會被自然淘汰;另一方面,自覺的人也能通過自主的訓練而保持對這項運動的熱愛。“因為不是我決定了他們要成為世界上最強的運動員,是他們自己決定了他們要成為最強的運動員。”Roman說。

一些運動員會在休賽期來到斯洛文尼亞訓練,或者說,觀摩斯洛文尼亞的攀巖者們如何訓練。也許他們成功的秘密就是沒有秘密,他們獲得成功的方式就是努力地訓練,Jania尤其如此。“因為她真的做好了努力訓練的準備。”這是教練Roman給出的答案。
抱石是一項有意思的運動,它具有動態性、觀賞性和創造力。但抱石訓練并不是一項有趣的活動,你會感到肌肉酸痛、疲勞,長時間與支點表面接觸會損耗手指肚的皮膚,持續的失敗也會使人精神挫敗。
Jania不在乎這些,她喜歡訓練,不論是糟糕的一天、糟糕的心情還是疼痛的手皮,都不能阻止她進行訓練,而且沒有人比她練的更多。一周7天,她有6天的時間花在訓練上,最多的時候每天要花4小時開車在不同的地點間轉場訓練。她不累嗎?她當然累,她總是一邊笑著說:“我好累。”一邊跟教練開著玩笑,然后轉眼就又回到了墻上。
“Janja的弱點是什么?”
“眼下嘛……不是那么多。”
Roman遲疑了很久,回答道。
Jania確實很少有弱點。她2019年的IFSC成績單,就很好地印證了這一點。
自從2007年成立以來,國際運動攀巖聯合會(Intemational Federation of Spots Climbing)每年都會定期在世界各地舉辦大大小小數十站攀巖世界杯的分站賽。每一站都有不同的設置,例如中國的廈門站通常設置難度和速度攀兩項,而奧地利因斯布魯克則通常設置難度和抱石兩項。
2019年,共有6站賽事設置了抱石項目,Jania全部奪冠,全部。
通常來說,橫掃一個賽季所有的冠軍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甚至不應該成為一種可能。每一條抱石線路的設定都有其獨特的用意和特點,幾乎沒有任何一個運動員能夠很好地適應所有的抱石線路并完成它們,但Jania做到了。
2019年是Jania高中畢業后的第一個職業運動員賽季,賽季首站抱石比賽是4月4-6日在瑞士梅林根舉辦的世界杯分站賽。這是除了奧運會以外,攀巖賽事的最高舞臺,在這里你能看到頂級攀巖者的身影:Adam Ondra、槽崎智亞、野口啟代、干宗元……而剛剛高中畢業的Jania將與他們同場競技。
決賽的第一條線路,是出右手后雙手小動態,靠核心力量將自己穩住,然后掛腳向上抓三角形,再向左踩一個小腳點,挺身雙手抓Top點結束。Jania流暢地一把完成了前面的所有動作,卻連續在結束的左腳點上滑脫,最終沒能結束線路。

按照以往Jania的脾氣,她會感到非常的生氣、沮喪,然后情緒低落并影響之后線路的發揮。但職業賽場上,如果想要成為常勝將軍,強大的心理素質和意志力是必修課。2019賽季的開端,Jania顯然已經高分通過了這門課程。
事實上,Jania第一次嘗試便劃破了手指,接連失敗的嘗試后,她的臉上已經閃過了一絲惱怒。她叉著腰在線路下踱步,最后放棄了這條線路,只拿到了一個Zone。正當大家以為Jania會受到情緒的影響而發揮失常的時候,Jania一臉輕松地上場,用一個漂亮的“擺尾”動作Flash了第二條決賽線路。
緊接著第三條、第四條。Jania獲得了梅林根站的冠軍。
自此,Jania的2019賽季一發不可收拾。莫斯科站,4條線全部Flash,冠軍;重慶站,4條線路2條Flash,冠軍;吳江站,3條Flash,冠軍;慕尼黑站,3條Flash,冠軍。
某種程度上,她不是一個天才,而是一個怪物。數據顯示,自從Jania Garnbret參加IFSC比賽至今,她能完成95%的抱石比賽線路。另一項更恐怖的數據是,在這個星球上最頂尖的運動員中,車王邁克爾舒馬赫的勝率約為29%,費德勒27%,賽琳娜威廉姆斯35%,而Jania Garnbret幾乎把他們的數字都翻了一倍,達到了驚人的67%。“我認為可以得出一個有力的結論,她是地球表面最具統治力的運動員。”IFSC評論員Charlie說。
賽季最后一站,美國科羅拉多韋爾市(Vail),是Jania曾經的心頭患,這曾是她2017年唯一一站參加比賽卻沒能進入決賽的分站賽。對于再次回到Vail,她有不小的壓力。半決賽第一條線的結束動作,Jania表現得并不果斷,她嘗試了兩次也沒能結束,第二條線路雖然一次完攀,但此時排名靠前的選手最低也有2T4Z,Jania在后面的兩條線路中必須至少完成一條才能進入決賽。
Janja一個人坐在后臺的隔離區,山間的微風吹動著白色的帳篷布,Jania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她說她
的肩膀好像有一點問題,此時的她似乎失去了以往的自信、瀟灑和霸氣,她看起來很緊張、有些迷離。好在,Jania最終穩定住了自己的情緒,3T4Z進入決賽。決賽中的她又找回了以往的自己,4條線路全部完成。
決賽的最后一條線路,當她僅用時不到一分鐘便Flash結束后,她雙手在結束點吊住自己,面朝墻壁低下頭去,隨后轉過來面向觀眾,左手捂住嘴巴,喜極而泣。她墜落,直接癱坐在墊子上,掩面哭泣。
隨后她向觀眾揮手致意,Akiyo和Miho走上前來,與Jania擁抱祝賀。她剛剛20歲,橫掃賽季每一站的抱石冠軍,是她畢生的夢想,她卻在20歲就創造了這一歷史。2019賽季,她創造了一個完美的賽季。
還有一個舞臺在等待Jania,比IFSC更大的舞臺。
IFSC的成立是為了一個更大的目標:加入奧運。根據國際奧組委的規定,一項運動若想成為奧運會的比賽項目,需要有一個權威的、被奧委會認可的機構。在這樣的情況下,IFSC成立了。
2016年,攀巖正式確定成為東京奧運會的比賽項目,這一消息在國際攀巖社區中引起了一陣巨大的波瀾。一方面,攀巖將有機會隨奧運走進干家萬戶;另一方面,速度賽的強制要求給很多攀巖者出了個大難題。
眾所周知,奧運會是每個運動員的最高舞臺,幾乎任何一個運動員都希望能夠獲得一枚奧運金牌。2016年時年27歲的日本名將Akiyo本來在考慮退役,攀巖入奧讓她當即決定延遲退役,將東京奧運會作為自己職業生涯的最后一站。作為賽場上的常勝將軍,Jania毫不費力地取得了奧運會的參賽資格,同時也被寄予厚望。
但奧運會畢竟是另一個層次的賽事,第一次進入奧運會的攀巖項目,也盼望著向世人展現其完美的一面:力量與美感、創造力與意志力、挑戰與失敗,速度攀巖項目的加入,進一步提高了抱石選手和難度選手的比賽難度。
東京奧運會女子全能的資格賽,Jania在速度賽上的成績并不理想,兩次均有失誤的發揮讓她僅排名第14。在攀石賽中,Jania連續Flash全部4條攀石線路直接鎖定晉級名額。果然,大魔王還是大魔王。
決賽當日,攀石賽的決賽共設置了3條線路,一條平衡,一條對抗,一條動態。也許是定線員們看著Jania一把完成了資格賽的全部線路后,惱羞成怒,決心要難倒Janja,決賽的3條線路難度都很大。能夠進入奧運會決賽的選手,無一不是個中翹楚,但除了Jania之外,大家對三條線路都不知所措,只有美國選手Raboutou曾接近完成兩條線路,但最終也沒有成功。
除了第三條動態線以外,前兩條線路Jania仍然完成得很輕松,第一條線路只用了兩次嘗試,第二條線路Flash。唯有第三條線路,Janja少見的放棄,第三條線路也成了一條無人破解的線路。2T3Z,Jania穩穩鎖定攀石賽的第一名。隨后的難度賽Janja又直接奪魁,成為了奧運會歷史上首個女子攀巖冠軍。
還是Akiyo,還是Miho,3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對于老將Akiyo,一枚銅牌給了她的職業生涯一個圓滿的結局;而對于Jania,一枚金牌將她的名字寫入了史冊。
有人問她:你打算什么時候退役。她哭笑不得,大笑著說:“我才22歲,怎么能問我這個問題?”但是,22歲,IFSC抱石賽全滿貫、奧運金牌、世錦賽冠軍……
是啊,仔細想想,她還能再拿點兒什么呢?拿點兒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