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志光
宋代宰相機構經過多次調整,宰相稱謂多有變化,與此相適應,宰相職權與機構職能也不斷演變。北宋神宗元豐改制之前,宋廷以中書門下(簡稱中書)作為宰相機構,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簡稱同平章事)作為宰相(1)田志光:《北宋前期宰相官銜再探》,《史林》2010年第1期。,設置宰相一至三員,一般情況下,首相貼職昭文館大學士,次相貼職監修國史,末相貼職集賢殿大學士(2)田志光:《宋代宰輔貼職考辨》,《社會科學戰線》2020年第4期。。以參知政事為副宰相(執政),同樣設置一至三員,但中書門下宰輔人數合計不超過五員。宋神宗元豐官制改革之后,以門下省、中書省、尚書省為宰相機構,宰相稱謂改為左仆射兼門下侍郎(首相)與右仆射兼中書侍郎(次相),副宰相為門下侍郎、中書侍郎以及尚書左丞、尚書右丞。以上崗位各設一員,滿員設置時為六員。關于北宋時期的宰相機構及其職能運作情況,已有較為豐富的研究成果(3)主要有錢穆、[美]劉子健、朱瑞熙、[日]衣川強、[日]寺地遵、[日]平田茂樹、王瑞來、張邦煒、張其凡、諸葛憶兵、劉后濱、王化雨、張祎、田志光以及港臺地區周道濟、林天蔚、楊樹藩、梁天錫等先生的相關論著。。關于南宋時期宰相機構變遷及其職能研究,亦有不少成果論及,如朱瑞熙《中國政治制度通史·宋代》第四章《中央行政體制》(4)朱瑞熙:《中國政治制度通史》第六卷《宋代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諸葛憶兵《宋代宰輔制度研究》第二章《宋代的三省制》(5)諸葛憶兵:《宋代宰輔制度研究》第二章《宋代的三省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3—46頁。、袁良勇《宋代三省制度演變研究》(6)袁良勇:《宋代三省制度演變研究》,河北大學2003年碩士學位論文。、賈玉英《唐宋時期三省制度變遷論略》(7)賈玉英:《唐宋時期三省制度變遷論略》,《中州學刊》2008年第6期。、曹家齊《南宋“三省合一”問題補議》(8)曹家齊:《南宋“三省合一”問題補議》,《宋學研究》第一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后收入氏著《宋史研究雜陳》上編《專題研究》,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166—181頁。等。以上成果對南宋時期宰相機構的變遷以及職能雖有論及,然未進行系統論述,部分問題尚未徹底厘清,關于南宋時期宰相機構與職能演變的整體情況尚有深入研究的空間。因此,本文擬從背景、制度、人物、事件等多個維度動態考察南宋宰相機構調整、宰輔人員選任與職權演變等情況,以期持續加深對宋代中央政治制度史的研究。
南宋時期宰相機構及宰相(副宰相)名稱演變情況如下表所示:
宰相稱謂的調整一定伴隨著宰相機構以及職權行使方式的變革,這是毫無疑問的。南宋建炎元年(1127)五月一日,宋高宗趙構即位于南京應天府(今河南商丘),中樞宰相機構一仍北宋之舊,在名義上,左仆射兼門下侍郎作為首相(左相)主管門下省,門下侍郎為副宰相協助首相管理門下省事務,右仆射兼中書侍郎作為次相(右相)主管中書省,中書侍郎同為副宰相,協助管理中書省,同時首相與次相也是尚書省的長官,與副宰相尚書左、右丞共同負責尚書省政務。以上分工是宋神宗元豐改制后一般情況下的三省宰輔分工情況,然而在特殊時期三省宰輔的分工和職權有所調整(9)田志光:《北宋中后期三省“取旨權”之演變》,《河南大學學報》2018年第6期;《北宋中后期“三省—樞密院”運作機制之演變》,《史學月刊》2012年第3期。,至北宋后期,曾布、蔡京、王黼等先后擔任宰相,他們打著“紹述”旗號,爭權奪利,相互傾軋,三省運作機制逐漸被破壞,至北宋末期伴隨著金兵入侵開封,正常的三省運作機制完全被摒棄(10)田志光:《北宋中后期三省決策與權力運作機制》,《史林》2013年第6期。。南宋建立之初,高宗雖然在中央恢復宰相機構,任命宰輔成員,但因當時抗金局勢危急,朝廷的工作重心在如何維持重建的趙宋王朝,如何抵御和躲避金軍追擊,此時期三省隨行在遷轉不定,但是作為國家中樞機構,三省一直在行使基本的理政施政、參與決策的職能。
宋高宗于即位當天就任命堅決擁護其稱帝的兵馬副元帥黃潛善為中書侍郎(11)(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五,建炎元年五月庚寅,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133頁。,此時行在應天府三省中還有曾僭越稱帝的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張邦昌,以及欽宗朝的門下侍郎耿南仲和尚書左丞馮澥。南宋建立的當天,三省即履行職能,史載“耿南仲與張邦昌進呈三省事”(12)(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五,建炎元年五月庚寅,第133頁。,即將三省應該處理的事務呈報高宗審批,第二天辛卯日,高宗欲尊元祐皇后為元祐太后,尚書省提出建議,“‘元’字犯后祖諱,請以所居宮為稱”,高宗下詔學士院擬定(13)(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五,建炎元年五月辛卯,第133—134頁。。五月壬辰(初三),高宗罷免了張邦昌的左相職務,并于甲午(初五)任命抗金派代表、資政殿大學士、新除領開封府職事李綱為右仆射兼中書侍郎。當時李綱尚在開封負責防務,高宗詔其赴闕主持三省事務。這一任命引起了擁立派中書侍郎黃潛善、同知樞密院事汪伯彥的不滿,史載:
李綱為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趣赴闕。先是,黃潛善、汪伯彥自謂有攀附之勞,虛相位以自擬。上恐其不厭人望,乃外用綱,二人不平,繇此與綱忤。(14)(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五,建炎元年五月甲午,第137頁。
黃潛善與汪伯彥作為擁立高宗集團的核心人物,雖然其治國理政能力與聲望不足,但此時二人深受高宗寵信,這為宰相李綱(時為唯一宰相)為政三省增添了不少阻力。當月乙未(初六),護持元祐太后手書至行在稱賀的兵部尚書呂好問,被高宗任命為尚書右丞。至此,三省之中書省有右相李綱與中書侍郎黃潛善,尚書省有右丞呂好問,門下省暫無宰輔人員。建炎元年六月己未(初一),被任命為宰相二十余天的李綱至行在,高宗即令其赴“都堂視事”(15)(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建炎元年六月己未,第161頁。按:關于宋代宰輔理政空間及都堂功能的研究,參見田志光《政事堂與都堂:宋代宰輔理政場域之演變》,《史學月刊》2018年第7期。。六月庚申(初二),高宗又詔李綱立新班奏事,之后待其他執政退班后,李綱獨自留身向高宗上奏十條施政綱領:國是、巡幸、赦令、僭逆、偽命、戰、守、本政、責成、修德(16)(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建炎元年六月庚申,第162—165頁。。李綱所上十大綱領是其理政的基本思路與設想,希望高宗能夠按此方略推動國家治理和穩定局勢。其中有必要重點提出李綱“本政”之綱領,史載:
朝廷天下之本也,政事法度,于是乎出。故中書進擬,門下審駁,尚書奉行,皆所以宣布天子之命令,使四方稟承焉。政出于一,則朝廷尊而天下安,政出于二三,則朝廷卑而天下危。天下之安危,系于朝廷之尊卑,而朝廷之尊卑,系于宰相之賢否,與夫人主聽任之重輕,其可忽乎?(17)(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建炎元年六月庚申,第165頁。
李綱“本政”綱領信息量極大,反映出李綱對宰相職責的清醒認知。他將天下(國家)之安危與朝廷之尊卑相關聯,并歸結于宰相之賢否,又強調皇帝應該充分信任宰相、重視宰相的作用,同時該奏請也暗含著李綱希望規范三省運作機制、加強相權的意圖,重申“政出于一”、政事由中書省進擬的原則。李綱奏事畢,高宗就以上奏請措施反而“與黃潛善等謀之”(18)(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建炎元年六月庚申,第165頁。,第二天(初三)將除僭逆與偽命之外李綱奏請的其他奏疏交付中書省進一步討論。此時可能李綱已深切體會到高宗與黃潛善的密切關系,所以當天(初三)李綱提出:“崇、觀以來,政出多門,綱紀紊亂,宜一歸之于中書,則朝廷尊。”(19)(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四七,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2963頁。此處“中書”即現行三省體制下的中書省,李綱擔任右仆射兼中書侍郎,按制度規定負責中書省事務,在三省機構設置不完善、宰輔缺員的情況下,將政務一并歸于中書省處理,可使他有更大的施政話語權。此時高宗尚且支持李綱,對其提議表示贊同,“詔中書省遵守”(20)(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四七,第2963頁。。此時在中書省李綱與黃潛善是上下級關系,但因此前宰相人選問題以及黃潛善倚仗自己是高宗親信和擁立之功,與宰相李綱在政務處理中屢有摩擦,政見相左。如六月壬戌(初四),李綱提出處理張邦昌僭逆問題的建議時,高宗言:“執政中有與卿論不同者,少遲議之。”(21)(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建炎元年六月壬戌,第166頁。對此,李綱仍然堅持己見,史載:
執政中有論不同者,臣(李綱)請與之廷辨。上(高宗)乃遣小黃門召黃潛善、呂好問、汪伯彥再對,上語之故,潛善猶力主之,綱詰難再三。…… 因泣拜曰:“臣(李綱)不可與邦昌同列,正當以笏擊之。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罷臣,勿以為相,無不可者。”伯彥曰:“李綱氣直,臣等不及。”(22)(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建炎元年六月壬戌,第166頁。
從以上記載可知,李綱欲加重對張邦昌的處罰力度,但以黃潛善為首的其他執政并不完全贊同,最后李綱以辭相做要挾,才將張邦昌等曾受金朝偽命的官員謫降出朝廷。然而李綱這種剛正不阿的性格以及有點意氣用事的作風也為日后罷相埋下伏筆。同日,李綱又上《議國是札子》,高宗令“付中書省遵守”(23)(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建炎元年六月壬戌,第166頁。。諸多政務在中書省處理,定會導致李、黃二人的不合,作為下屬的黃潛善憑借高宗寵信肯定也不愿服從李綱的部署。因此,六月癸亥(初五)黃潛善的職務便調整了,《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載:“中書侍郎黃潛善為門下侍郎兼權中書侍郎。”(24)(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建炎元年六月癸亥,第168頁。《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一四載:“六月癸亥,黃潛善門下侍郎。自中大夫、中書侍郎除。未幾,兼權中書侍郎。”(25)(宋)徐自明:《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一四,建炎元年六月癸亥,王瑞來校補,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898頁。《宋史》卷二四載:“癸亥,以黃潛善為門下侍郎兼權中書侍郎。”(26)(元)脫脫等:《宋史》卷二四《高宗一》,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445頁。《宋會要輯稿》載:“五日,中書侍郎黃潛善除門下侍郎。”(27)(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四七,第2963頁。以上記載稍有不同,黃潛善轉任門下省副長官——門下侍郎確定無疑,但其是否一直兼任中書侍郎則史無明言,筆者傾向于《宋宰輔編年錄》的說法,理由是:黃潛善在中書省與李綱政見不同,矛盾重重,于是請高宗將其調任門下省,這樣在隸屬關系上黃不再是李綱的直接下屬。門下省在制度上還可以審駁中書省的進擬意見,在門下省沒有宰相的情況下,黃潛善作為副長官事實上可以代行門下省長官(左相)的職權,然而黃潛善調任門下省后,中書侍郎尚無合適人選,中書省僅有李綱一位宰輔,高宗對此是不放心的,便又令黃潛善兼任中書侍郎,這樣在門下省、中書省均可以牽制李綱。
對此以兩事說明:一是在張愨轉官之事上,黃潛善與李綱意見不同。史載:“(六月)壬午(24日),戶部尚書張愨同知樞密院事,時黃潛善力薦愨,故上卒用之。”(28)(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建炎元年六月壬午,第186頁。而在此前,李綱反對張愨近期內擔任執政,其理由是張愨剛從河北都轉運使任上除授戶部尚書,張愨在財賦管理方面見長,在短期內再升遷為樞密院長官不合適,李綱建議暫緩張愨的同知樞密院事任命,待張愨管理財賦初見成效后再改遷,并言“陛下用宰相,臣不得而與,至執政,臣當聞,敢以為請”,于是高宗暫緩了張愨的任命,然“黃潛善遷門下侍郎兼中書后,二十余日竟除愨,蓋潛善主之也”(29)(宋)李綱:《梁溪集》卷一七五《建炎進退志總敘下》,載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126冊,第817頁。。六月壬午,戶部尚書張愨任同知樞密院事,距本月癸亥(5日)黃潛善遷門下侍郎正好二十天。二是在關于謀劃經略兩河的人選與職權方面。史載:“(七月)丙辰(28日),河北招撫使張所、江東經制使王燮、副使傅亮辭行。先是,李綱建議遣所、亮措置兩河,所、亮既行,兩河響應。門下侍郎黃潛善疾綱之謀,建議遣河北經制使馬忠節制軍馬,俾率兵渡河。”(30)(宋)佚名:《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校》卷二,孔學輯校,中華書局2019年版,第40頁。當李綱提出經略兩河的人選時,黃潛善不同意,另薦馬忠,后因“潛善固執,上卒從之”(31)(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七,建炎元年七月丙辰,第216頁。,對于黃潛善的阻撓,李綱并未完全妥協,再次力薦張換為馬忠副手,以牽制馬忠,即“(李)綱復奏以河北制置使張換為副,于是權始分矣”(32)(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七,建炎元年七月丙辰,第216頁。。如此栩栩如生的爭斗畫面反映出在三省政務運行中,作為門下侍郎的黃潛善對右相李綱形成有力的牽制,李綱施政難度不小。
建炎元年七月癸卯,與李綱“論事不合”的尚書右丞呂好問辭去右丞職務,同日,曾與李綱在樞密院共事過的許翰,在李綱薦舉下擔任尚書右丞,“靖康中,李綱與翰同在樞府,知其賢,至是力薦于上”(33)(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七,建炎元年七月癸卯,第207頁。。當時許翰就任右丞時對政局人事有清醒的認識,史載:“(許)翰蒙恩召至睢陽,再俾與政。是時,李綱、黃潛善、汪伯彥、張愨在樞府,翰察之綱必為諸人所危。”(34)(宋)歐陽澈:《歐陽修撰集》卷七《哀辭》,載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36冊,第421頁。當時黃、汪、張三人皆屬擁立高宗派,立場一致,深得高宗寵信,汪與張任知、同知樞密院事,掌控軍事,黃潛善為門下侍郎兼權中書侍郎,在三省制衡李綱。筆者認為李綱力薦許翰擔任尚書右丞是希望在宰輔人數以及奏事論政中增加自己的力量,即在全體宰輔面圣討論政務時,有個執政能夠支持自己,避免被其他三人聯合圍攻。然而因尚書省此時作為完全的執行機構,在政務決策與處理中作用不是很突出,許翰就任尚書右丞后至當年八月底罷免,在任一個半月,史籍并無記錄他這段時間的政績作為。建炎元年八月壬戌(初五),李綱自右仆射兼中書侍郎改任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名義上升任首相,但卻離開了擁有實權的中書省(35)(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八,建炎元年八月壬戌,第226頁。按:此時期中書省擁有諸多實權,史載:“(七月)己亥,詔:‘省臺省寺監官,減學官館職之半。以常平事歸提刑司,市舶事歸轉運司。罷諸州分曹制掾。縣戶不滿萬,勿置丞。堂吏磨勘,止朝請大夫,出職止為通判。宰執子弟任待制以上者并罷。執政官減奉錢三之一,京官奉祠者亦如之。’先是,宰臣李綱言:‘艱難之際,賦入狹而用度增廣,當內自朝廷,外至監司州縣,皆省冗員以節浮費。’上命中書省條具,至是行下。”(《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七,建炎元年七月己亥,第202—203頁。)又載:“初,(李)綱嘗請減上供之數,以寬州縣;修鹽茶之法,以通商賈;刬東南官田,募民給佃;仿陜西弓箭刀弩手法,養兵于農;籍陜西保甲、京東西弓箭社免支移折變,而官為教閱。上命中書省條具。”(《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八,建炎元年八月己卯,第233頁。)以上記載涉及機構撤并、官吏減員與考核、職官設置、俸祿調整、賦稅征收、茶鹽商稅、田地分配、戶籍管理等事項,皆由中書省負責籌劃,可見中書省職權甚多,非門下省可比。。而作為側近之臣的黃潛善則由門下侍郎兼權中書侍郎升任右仆射兼中書侍郎,成為實權宰相。在當時“綱所建白,上多不從”(36)(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八,建炎元年八月壬戌,第226頁。的情況下,正直耿介的李綱仍“以去就爭之”(37)(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八,建炎元年八月壬戌,第226頁。,即以辭相要挾高宗,十三天后的八月乙亥,左仆射兼門下侍郎李綱被罷為觀文殿大學士、提舉杭州洞霄宮,在其正式履行宰相職權的七十余天中,可謂道義當先、不畏禍患、兢兢業業,提出一系列穩定政權的措施,然受黃潛善援引和唆使的殿中侍御史張浚卻彈劾李綱“杜絕言路、獨擅朝政”(38)(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八,建炎元年八月乙亥,第230頁。,在反對派的掣肘和攻擊中黯然下臺,對此,李綱心里也很明白,其言:
初首命為相,潛善、伯彥自以謂有攀附之功,方虛位以召臣,蓋已切齒。及臣至,而議論偽楚、建請料理河北河東兩路、車駕巡幸宜留中原,皆與之不同,而獨蒙陛下嘉納聽從,固宜為其媢嫉無所不至。方潛善未相,所以譖愬指摘臣者,不過欲為相而已。今即已相而猶沮抑不已,以是為非、變白為黒,此不過欲臣去耳。(39)(宋)李綱:《梁溪集》卷一七七《建炎進退志總敘四》,載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26冊,第837—838頁。
李綱所言指出了黃潛善等人與其政爭的根源,當然也有學者認為二者是政治路線之爭(40)[日]寺地遵:《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第二章《與宋政權重建構想有關的政治斗爭》,劉靜貞等譯,復旦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53頁。,但筆者認為從黃潛善、汪伯彥奸邪的個人品質、曲意逢迎的為政作風以及日后表現出的極強權力欲來看,他們與李綱斗爭的根源是權力與地位之爭,當然表現形式是多樣化的,會反映在政務處理的各個方面。李綱罷相后,黃潛善以右相負責中書省且獨相三省,“宰執黃潛善、汪伯彥擅權專殺,將陳東、歐陽澈置之極典”(41)(宋)徐自明:《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一四,第918頁。,即將上書為李綱罷相鳴不平的太學生陳東和平民歐陽澈殺害。“黃潛善方得政,專權妄作,斥逐忠賢”(42)(宋)朱熹:《伊洛淵源錄》卷一三《胡文定公》,載《朱子全書》第1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97頁。,很快將李綱薦引的尚書右丞許翰罷免,并援引同黨張愨、顏岐等出任三省執政,此后“黃潛善者專任宰司,與汪伯彥等日益用事”(43)(宋)陳東:《少陽集》卷三《上高宗皇帝第三書》,載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36冊,第313頁。。自黃潛善任右相至建炎二年(1128)十二月己巳,改任左相,同時汪伯彥由知樞密院事改任右相。此期間二人政見比較一致,意氣相投,在二人主持下三省、樞密院政務并無重大建樹,多是例行公務。如建炎元年九月己酉,“詔諜報金人欲至江浙,可暫駐蹕淮甸,捍御稍定,即還京闕,不為久計。應合行事件,令三省、樞密院措置施行”(44)(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九,建炎元年九月己酉,第251頁。。十一月乙巳,詔:“凡宣旨及官司奏請事,元無條貫者,并中書、樞密院取旨。非經三省、樞密院者,官司無得受。”(45)(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建炎元年十一月乙巳,第275頁。十二月乙丑,“詔有司,自今除授并行遣有罪之人,并須經由三省及宰執進呈,方得施行”(46)(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一,建炎元年十二月乙丑,第288頁。,即三省與主管軍事的樞密院共同行使處理國家政務的職責。
建炎二年(1128)二月,在“寇盜稍息,而執政大臣偷安朝夕”的情況下,刑部尚書周武仲奏請高宗“愿詔二府(指三省樞密院)條天下大事,與取人才、紓民力、足國用、選將帥、強兵勢、消盜賊之策,講究而力行之”。以上方面均為南宋政府時刻面對的重要事項,從此奏本語境分析,此時在三省運行與宰執大臣理政方面肯定出了問題,很多重要政務沒有得到有力推進。當時翰林學士朱勝非說“今行朝事無巨細,皆三省樞密院日再進呈,同稟處分”,大小事務皆須三省奏請裁決,嚴重影響政務處理效率,于是有臣僚提出“三省舊合為一,文書簡徑,事無留滯。乞循舊以宰相帶同平章事”,也就是建議實施北宋元豐改制之前的中書門下體制,三省合并為一個機構——中書門下,決策執行一體化,由平章事(宰相)負責。但朱勝非認為“如復平章事,則三省規制與昔不同”(47)(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三,建炎二年二月辛酉,第326—327頁。,即此時的三省與元豐改制前的中書門下在機構設置與運行方式上存在根本差別,時值朝廷遷轉不定與國家動蕩不安,進行三省改革的時機尚不成熟,所以這次討論不了了之。建炎三年(1129)二月己巳,左仆射兼門下侍郎黃潛善、右仆射兼中書侍郎汪伯彥同時罷相。黃潛善任右相期間“獨當國柄,專權自恣,而竟不能有所經畫”(48)(宋)徐自明:《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一四,第916頁。。他與汪伯彥可謂沆瀣一氣,二人“皆無遠略”(49)(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八,建炎二年十二月戊寅,第437頁。,“誤國,進戰退守,皆無策可施”(50)(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八,建炎二年十一月辛丑,第429頁。。自南宋建立,二人在高宗的寵信下逐漸掌控軍政大權,結黨營私、排斥異己。在群臣的彈劾下,高宗被迫將其二人罷免遠謫,標志著三省樞密院黃、汪時代的結束。
黃潛善與汪伯彥同時罷相后,先是由朱勝非升任右仆射兼中書侍郎,但不久即因苗、劉兵亂被罷免。接著在建炎三年四月癸丑(初六),由勤王護駕有功的同簽書樞密院事呂頤浩任右仆射兼中書侍郎,同簽書樞密院事李邴任尚書右丞,這時三省中僅有此二人理政。七日后的建炎三年四月庚申(13日),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呂頤浩改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尚書右丞李邴改參知政事。關于這次三省機構及宰輔名稱調整的背景,《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二二載:
時言者復引司馬光《并三省狀》,請舉行之。詔侍從、臺諫議。御史中丞張守言:“光之所奏,較然可行。若便集眾,徒為紛紛。”既而頤浩召從官九人至都堂,言委可遵行,悉無異論。頤浩乃請以尚書左、右仆射并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門下、中書侍郎并為參知政事,尚書左、右丞并減罷。自元豐改官制,肇建三省,凡軍國事,中書揆而議之,門下審而覆之,尚書承而行之。三省皆不置官長,以左、右仆射兼兩省侍郎,二相既分班進呈。自是首相不復與朝廷議論。宣仁后垂簾,大臣覺其不便,始請三省合班奏事,分省治事。歷紹圣至崇寧,皆不能改。議者謂門下相既同進呈公事,則不應自駁已行之命,是東省之職可廢也。及是上納頤浩等言,始合三省為一,如祖宗之故。論者韙之。(51)(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二二,建炎三年四月庚申,第551—552頁。
《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四七亦載:
(建炎三年)四月十三日,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呂頤浩等言:“被旨將元祐中司馬光等建請并省奏狀,召侍從赴都堂,限當日參詳。尋請戶部尚書孫覿等九員參詳,得委可遵行,并無異論。臣等今參酌,三省舊尚書左仆射今欲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尚書右仆射今欲尚書右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門下侍郎、中書侍郎今欲并為參知政事,尚書左丞、尚書右丞今欲減罷。”從之。
以上兩段記載的含義大致相同,但又有所區別。《建炎以來系年要錄》所記強調了三省之前的運作機制以及不便之處,突出了這次三省改革是“合三省為一,如祖宗之故”,即回到元豐改制前的中書門下體制。《宋會要輯稿》所記只著重指出三省長官稱謂及崗位設置的改變,并未涉及三省具體合并事宜。此外,以上兩段史料均從側面反映出這次三省(宰輔)改革歷時較短,參加討論的人員范圍較小,為了避免議論紛紛,討論僅限當天,在暫無異議的情況下,即由最高統治者高宗批準實施。相比神宗元豐年間三省改革前期超長的輿論準備和謀劃(52)按:元豐時期三省改革,元豐三年神宗下詔“命官置局,以議制作”(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七五),神宗“將定官制,獨處閤中考求沿革,一年而成,人皆不知”(徐自明:《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八,元豐五年四月,第495頁)。此處更加突出了神宗在官制改革中的作用,但言其獨自考求、人皆不知,有言過其實之嫌。至元豐五年五月一日才開始施行新三省制。,此次改革顯得十分倉促。那么,這次三省改革的實際情況是怎樣的?《宋史·職官一》載:“建炎中興,參酌潤色,因呂頤浩之請,左右仆射并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兩省侍郎改為參知政事,三省之政合乎一。”(53)《宋史》卷一六一《職官一》,第3770頁。針對如上記載的三省長官稱謂調整、三省合一、三省之政合一等問題,目前學界有不同解釋,朱瑞熙先生認為,所謂的“三省合一”并不是取消三省各自機構,而是在保留各自機構的同時,三省長官一起議決朝廷重要事務,并一起聯名向皇帝奏報請示(54)朱瑞熙:《中國政治制度通史》第六卷《宋代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253頁。。賈玉英先生認為是三省長官職能的合一(55)賈玉英:《唐宋時期中央政治制度變遷史》,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28頁。。曹家齊先生認為南宋三省合一有一個較長過程,主要表現在三省實際行政長貳的合一、給舍列銜同奏等行政程序簡化以及具體辦事機構、吏員裁減等方面(56)曹家齊:《南宋“三省合一”問題補議》,載《宋史研究雜陳》,第166—181頁。。其實,探討這次倉促的三省改革后的運行情況,還是要從實際政務運作方面去討論,比如以下問題很關鍵:三省合一后中樞政務處理機構以何種形式出現?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尚書右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分管兩省事務還是共管三省事務?三省合并后是否還有每省單獨理政的記載?參知政事是否管理三省事務,或是繼承了原來中書侍郎與門下侍郎的職權?尚書左、右丞的職權是否被參知政事所繼承?以上諸多問題均需解答和厘清。首先,我們看三省改革后史籍中有關中樞政務運作的主持和執行機構以及負責事項的記載:
建炎三年八月十三日,詔:“今后除官員系堂除得替人,許到都堂見宰執陳乞差遣外,其余詞狀,如系軍期邊防急切機密公事,許詣尚書省陳乞,余更不收接,并赴洪州三省、樞密院披訴。”時隆祐皇太后駐蹕洪州,百司扈從故也。(57)(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四七、四八,第2964頁。
紹興元年八月十七日,詔:“尚書省依舊置催驅三省房,并復置催驅六曹房,仍令三省催驅房月具已未結絕文字聞奏。”(58)(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四九,第2964頁。
紹興三年正月十四日,詔:“無故入三省諸門,許人告捕,每名賞錢三十貫。余依見行條法。”以尚書省言未有告捕給賞條法故也。(59)(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五○,第2965頁。
通過檢閱史籍可知,三省改革后有大量關于“三省”“尚書省”的史料出現,涉及事務較多,有官員選任、官階與貼職遷轉、文案交接、法條修訂、禮儀興革等內容(60)(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五○,第2965頁;《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四八,第2964頁。。至于門下省與中書省的情況,在改制的當月月底有所提及,史載:
(建炎三年四月)二十九日,中書門下省言:“已降旨揮,中書、門下省并為一省。其中書省正額錄事、主事、書令史、守當官共四十二人,門下省正額錄事、主事、令史、書令史、守當官共四十六人,兩省正額守闕各一百人。左、右司擬定正額,欲依祖額,以八十九人為額。守闕欲權存留一百五十人,中書省六分,門下省四分。”從之。(61)(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三之三○,第3048頁。
以上奏請的提出者很明確是中書門下省,而且談及高宗已降旨把中書省與門下省合并成一省,關于官吏配額(涉及正額與守闕兩項)問題奏請批準,原中書省與門下省依據一定比例設置各級官吏,其中,左、右司即尚書省(都省)的機構最終采納了其意見。第二天,又提及尚書省的吏額配置,“(四月)丁丑(30日),初定尚書省吏額,自都事而下凡二百二十四,其間守闕如兩省之數”(62)(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二二,建炎三年四月丁丑,第555頁。。以后史籍中有關門下省與中書省處理政務的記載幾乎絕跡,中書門下省正式成為一個中樞政務處理的獨立機構。而反映在官員設置上就是中書門下檢正官的創設,建炎三年五月己亥(22日)尚書都省奏請:“望用熙寧故事,復置中書門下省檢正官二員,分書六房事省。”奏請得到高宗批準(63)(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二三,建炎三年五月己亥,第565頁。。之后關于此官職的記載屢見不鮮,如建炎三年六月癸酉,中奉大夫黃叔敖、承議郎傅崧卿并為中書門下省檢正官(64)(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二四,建炎三年六月癸酉,第581頁。。建炎三年八月,詔中書門下省檢正官,歲舉官如左右司條例(65)(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二六,建炎三年八月是月,第611頁。。建炎三年十一月戊申,除太常少卿陳邁為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66)(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二九,建炎三年十一月戊申,第669頁。。建炎四年(1130)九月因右相范宗尹建請,該職曾短暫裁撤,后在紹興四年(1134)三月又復置,直至宋末(67)(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三七,建炎四年九月乙卯,第834頁。。關于中書省與門下省合并情況還有如下記載:紹興元年四月二十七日,“詔中書、門下兩省已并為中書門下省。其兩省合送給舍文字,今后更不分送,并送給事中、中書舍人”(68)(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七九,第2980頁。。談及兩省合并后內部文書的處理情況,在紹興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御史臺主簿陳祖禮在談及御史臺派員督查三省文簿時表示:“今來門下省、中書省已并為一省,本臺即未敢便依上條作兩省輪官前去。”后來詔依點檢中書省簿書條例施行(69)(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七之一九,第3459頁。,即按照此前監督中書省的方式進行。
通過以上論述可知,原三省中的中書省與門下省在建炎三年四月已合并為中書門下省,開始作為一個獨立機構運行(70)按:(宋)趙昇《朝野類要》卷二《稱謂·三省》載:“紹興十五年,中書、門下并而為一,俱謂之制勅院。”當誤,兩省合并并非在紹興十五年,合并后也不是稱為制勅院(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44頁)。,與尚書省共同承擔中樞政務處理和決策職能。所謂的“三省合一”實際上只有中書省與門下省合一,而史籍中記載的由三省推進或執行的政務也由合并后的中書門下省與尚書省共同推動,但是,按習慣史籍中仍常沿襲“三省”之舊稱。那么,中書門下省與尚書省的職能分工又是如何呢?先看中書門下省,筆者查閱《宋會要輯稿》《建炎以來系年要錄》等史籍中的帝系、儀制、職官、食貨、刑法、方域等章目和條目,發現有大量關于中書門下省奏請各項事務的記載,涉及政令編修、官員管理、財政賦稅等事項,大都以“中書門下省勘會”“中書門下省言”的形式出現,似旨在提出建議或發現問題的重要性,奏請皇帝交付有關部門督辦(71)參見(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六之三一,第3170頁;(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食貨六四之六五,第7766—7767頁;(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八二,紹興四年十一月丙午,第1549頁;(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四一,紹興元年正月甲寅,第893頁。。關于尚書省的職權,南宋三省改革后以尚書省單獨出現處理政務的事例非常多,涉及財稅、官員選任、律條改革、外交、獄案審理等(72)參見《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校》《宋史》《宋會要輯稿》等史籍。,其中有一項重要職權需要特別指出,那就是尚書省擁有了取旨權,這在北宋時期是十分罕見的(73)關于北宋元豐改制后三省取旨權問題,請參見拙文《北宋中后期三省“取旨權”之演變》,《河南大學學報》2018年第6期。。中書門下省與尚書省在涉及取旨問題時,一般是由尚書省取旨,史載:
(紹興五年秋七月)癸酉,詔:“諸路提舉常平官將常平事務恪意奉行,無得茍簡,致有失陷錢物。如敢少有滅裂,仰戶部按劾,申尚書省取旨,重行典憲。”(74)(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九一,紹興五年七月癸酉,第1750頁。
(紹興二十六年三月)戊辰,詔:“淮南漕臣樓璹創立罪賞,令人告首侵耕冒占田,多收租課,致農民重困。可下轉運司相度,條其利害,申尚書省取旨。”(75)(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七二,紹興二十六年三月戊辰,第3286頁。
孝宗紹興三十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已即位末改元。詔:“今后直言上書并付中書門下后省看詳,有可采者申尚書省取旨。”(76)(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八一,第2982頁。
以上是紹興、隆興時期尚書省取旨事項的部分記錄,可知尚書省確實擁有了獨立的取旨權,尤其是經過中書門下省的事項,在中書門下省審核后仍由尚書省取旨,這就使尚書省有更多的政務處理主導權,可以有更多機會接觸皇帝。那么哪位宰執負責尚書省政務呢?從宰相稱謂看,尚書左、右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都是宰相,也都是尚書省的長官。《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一六載:“秦檜秉國政,諸路承順風旨,應奏聞者,止申尚書省取旨。”(77)(宋)徐自明:《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一六,第1106頁。秦檜在紹興時期兩度任相,任期長達18年又8個月,尤其是其第二個任期自紹興八年(1138)三月至紹興二十五年(1155)十月,長期獨相(78)按:在秦檜的第二個宰相任期中僅有最初的七個月是與趙鼎共相,其余時期均為獨相。。此期間應該奏請皇帝實施的政務只有尚書省取旨,可見宰相秦檜主要是通過尚書省集權和理政的。那么,副宰相參知政事的職權又是如何行使的呢?我們看如下一段記載:
(紹興五年三月)辛丑,都督行府言:“知泰州邵彪具到營田利害,勘會所陳,委可施行。合關送尚書省指揮。”從之。參知政事孟庾、沈與求見其所關,曰:“三省、樞密院乃奉行行府文書邪?”皆不樂。宰相趙鼎不較,人以為難。(79)(宋)佚名:《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校》卷一七,第538頁。
都督行府將有關營田事務的文書呈送到尚書省,兩位參知政事發表了處理意見,而宰相趙鼎就此事并未作出回應,接下來如何處理大家都很為難。這說明參知政事能夠盡早接觸并先期處理尚書省政務。又如“(紹興)七年,魏公獨相。三月,詔尚書省常程事,權令參知政事分治。于是張全真治吏、禮、兵房,陳去非治戶、刑、工房”(80)(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五《參政分治省事》,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22頁。,此處言及的魏公即張浚,紹興七年三月張浚擔任右仆射平章事,在政府中是獨相,副宰相參知政事為張守(即張全真)和陳與義(即陳去非)。兩位副宰相分別負責尚書省日常政務(常程事),每人分管三房事務。對此,《宋會要輯稿》的記錄更加細致:
(紹興七年)三月十日,詔:“軍旅方興,事務日繁。若悉從相臣省決,即于軍事相妨。可除中書門下省依舊外,其尚書省常程事,權從參知政事。今張浚條具取旨。”浚乞吏、禮、兵房令張守分治,戶、刑、工房令陳與義分治。如系已得圣旨文字,合出告命敕札,并合關內外官司及緊切批狀堂札,臣依舊書押外,余并止參知政事通書。從之。(81)(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五○,第2965頁。
當時張浚除了獨任宰相外,還兼任樞密使,管理樞密院的軍事事務,為了提高政務處理效率,減少宰相日常事務性理政時間,在尚書省職能范圍內,除了頒布告命敕札等重要事項需要宰相簽署外,“余并止參知政事通書”,“止”字表明尚書省一般例行事務只要參知政事簽署即可實施,無須宰相再次批準,兩員參知政事在分管的領域內有最終決定權。不久,情況發生改變,史載:紹興七年九月“癸酉,詔三省事權從參知政事輪日當筆,竢除相日如舊,更不分治常程事”(82)(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一四,紹興七年九月癸酉,第2132頁。。又如“九月,魏公免,復詔三省事令參知政事權輪日當筆,更不分治常程事。竣除相如故。自是參知政事復通治省事矣”(83)(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五《參政分治省事》,第122頁。。魏公張浚罷相是在紹興七年九月壬申(13日),罷后任觀文殿大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84)(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一四,紹興七年九月壬申,第2131頁。。作為獨相的張浚被罷免后,三省(實際是兩省)暫時沒有宰相,而癸酉(14日)即張浚罷后第二日,詔三省事暫且由參知政事輪日當筆,也就是輪流簽署政令之意,即輪流主持三省政務,而不再僅分管尚書省政務,此時的參知政事仍為張守和陳與義。同月丙子(17日),前宰相、觀文殿大學士、侍讀趙鼎再次任相,之后參知政事職權“如舊”“如故”,這里應理解為負責尚書省事務,只是不再分管而是通治,即兩員參知政事共同負責尚書省,不可能是與新宰相輪流主持三省事務。另外,參知政事負責尚書省事務也不會像張浚任相后期那樣例行政務全權由其負責處理。因為紹興八年三月后秦檜擔任宰相,如前所述,秦檜很看重尚書省的職權,一向擅權專斷的他想必不會讓參知政事全權負責尚書省。當然,參知政事作為副宰相,在宰相缺員時,可以暫行宰相職權,史載“惟丞相薨、罷,上未得人,則參知政事行相事,多不逾年,少者才旬月。獨淳熙初,葉夢錫罷相,龔實之行丞相事近三年”(85)(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一○《參知政事》,第200頁。。葉夢錫即葉衡,淳熙二年(1175)九月乙未,右丞相葉衡罷(86)(宋)徐自明:《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一八,第1229頁。,宰相缺員,參知政事龔茂良代行宰相職,“葉衡罷,上(孝宗)命茂良以首參行相事”(87)《宋史》卷三八五《龔茂良傳》,第11844頁。。淳熙四年(1177)六月丁丑,龔茂良罷參知政事(88)《宋史》卷三四《孝宗二》,第663頁。。實際上龔茂良代行相權的時間為642天,不滿兩年,非近三年,但這已是“創見也”(89)《宋史》卷一六一《職官一》,第3775頁。。
綜上所述,參知政事一般情況下負責尚書省事務,而宰相亦很重視尚書省的職能和地位,中書門下省職能相對弱化,很多政務都是中書門下省主動要求尚書省處理,如隆興元年二月三日,“詔:‘除在內職事官,在外元系堂除知通將副以上外,其余堂闕并令吏部差注合行事件,條具申尚書省取旨。’先是,中書門下省言近來吏部員多闕少,理宜措置”(90)(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八之二八,第3248頁。。即一般官員的除授管理亦由尚書省取旨施行。再者,關于社會救濟方面,如乾道元年正月十九日因中書門下省要求,臨安府將接受賑濟的乞討人數申報尚書省(91)(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食貨六八之一四八,第8043頁。。同年二月二十九日又因中書門下省要求,醫官局需將臨安府境內診治人員和用藥數量申報尚書省(92)(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食貨六八之一五○,第8044頁。。再者,涉及賦稅等問題亦如此,史載:
乾道元年二月二十一日詔:“訪聞兩淮州縣多于人戶遞年合納常賦之外,過數科敷,謂如夏稅有殘零折變錢,又有自陳折麥錢,又有續陳折麥錢。其秋稅及坊場、河渡課利,有似此巧作名色之類,可令逐路提刑司體究。如有似此去處,開具申尚書省取旨施行。”從中書門下省請也。(93)(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食貨一○之二○,第6203—6204頁。
由上述事項可知,尚書省確實擁有較多實權,負責政務的實際處理,尤其是在獲得取旨權后,尚書省的決策職能加強,在宰輔大臣的高度重視下成為兼具決策與承擔全部執行權的中樞機構。取旨權雖絕大部分在尚書省,但有極少數事務,中書門下省也有取旨權,如乾道二年(1166)十一月,殿中侍御史單時言:“伏覩制旨,監司于所部,郡守于所屬保明知縣、縣令治狀顯著,令中書門下省籍記,取旨甄擢。”(94)(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五九之二三,第4656頁。又光宗淳熙三年(1192)詔:“今后法應得謚及特命謚者,并先經有司議定,申中書門下省具奏取旨。”(95)(宋)佚名:《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校》卷五四,第1243頁。據檢索現存史籍,由中書門下省取旨事項極少。而中書門下省參與決策的職能主要反映在其內部的封駁與審核復核機制上,但因中書省和門下省已經合并為一,所以其封駁復核職能行使不夠規范,常常流于形式。《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九之《檢正讀錄黃》載:“紹興二年十二月,韓世忠賞功文字,給事中賈安宅除工部侍郎,門下后省闕官,乃詔檢正李與權書讀,此事亦前所未有。”(96)(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九之《檢正讀錄黃》,第186頁。如按照三省合并前的法定程序,中書舍人撰寫完制詞,錄黃程序則由門下省的侍中、侍郎、給事中省、審、讀,在審讀詳校無差錯后,即錄送尚書省施行(97)參見朱瑞熙《宋朝“敕命”的書行和書讀》,《中華文史論叢》2008年第1期;田志光《北宋中后期三省決策與權力運作機制》,《史林》2013年第6期。。合并后的中書門下省長官有左、右仆射和極少管理該省事務的參知政事,他們的政治訴求反映在中樞機構上是一體化的,所以在敕令錄黃等實際頒降程序中只有給事中一人發揮作用,當給事中缺員時,可由中書門下省的另一官員代替署名,這樣的情況在之前從未出現過。
高宗紹興三年(1133)九月二十一日,中書舍人孫近言:“得旨之后,先以白札子徑下有司奉行,然后赴給舍書押降敕,循習寖久,凡擬官、折獄之類,一切徑下有司先次報行,而給舍但書押已行之事而已。”(98)(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八○,第2981頁。這里指出了給舍封駁職能的廢弛,后來其奏請“望申嚴舊制,應非軍期機速事務,并由兩省書押,降敕行下”,得到高宗批準(99)(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八○,第2981頁。。然而到了紹興九年(1139)三月,左諫議大夫曾統又針對給舍封駁現狀上報高宗:“自軍興以來,機務急遽,始有畫黃未下,不待舍人承行,給事書讀,即以成事付之尚書省,凡所除授,一切報行。其行在職事官便令日下供職,習以為常,恬不知怪。”(100)(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五○、五一,第2965—2966頁。可見當時因軍事機務需要,很多政令不經中書舍人草擬和給事中審核即由尚書省執行,一些官員的任命也是在事后才呈報高宗,具體操辦的官員就此程序也已習以為常,給舍封駁幾乎廢弛。那么在與金朝的軍事對峙緩和后的和平時期,給舍職能又是怎樣的呢?紹興二十七年(1157)七月十三日,中書舍人周麟之奏言:
國朝稽古建官,分三省以厘天下之務,凡有令命,則中書省取旨,門下省審駁,尚書省頒行……在中書則舍人得以封繳,在門下則給事中得以論駁,皆于命令未行之前而彌縫正救之,則朝廷不至有反汗之嫌,天下不見其過舉之跡。爰自近歲,事與舊違。當軍興時,則有事干機速,不可少緩。及休兵之后,因仍不改。用事者又私意自任,廢棄成法,故有所謂報者,有所謂中入報者,有所謂尚先行者,有所謂入己者,往往皆成定例。……若使詔旨一頒,敕札隨降,所謂給舍者但書押已行之事而已。設或事當論奏,則成命已付于有司,除目已布于中外,使士大夫進退失據,在朝廷亦為難處,甚非祖宗所以分三省建官之意。(101)(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五二,第2966頁。
中書舍人周麟之身處封駁體系之中,他的描述也最具代表性和真實性。此時宋金兩國已進入和平相處時期,基本無戰爭行為,即無所謂“軍興時”。奏言中提及“爰自近歲”,當是紹興二十七年之前的幾年,這一時期雖無戰事,但戰時給舍無法履職的狀態依舊,表現在敕札頒行后給舍的事后簽署形式,無法在事前進行論駁以修正違礙和失誤之處。同樣,在描述完以上情況后,周麟之亦奏請“欲望申明舊制,凡命令之出,并經兩省。或無封繳,即皆畫時行下”(102)(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五二,第2966頁。,而高宗也批準了這一奏請。這里需要指出,以上所奏之人其實沒有看到該問題癥結所在,北宋元豐改制后,封還論駁屬于三省中的中書省和門下省,兩個機構兩套領導班子即右仆射兼中書侍郎、中書侍郎和左仆射兼門下侍郎、門下侍郎,他們在職權上各有分工,可以相互監督制約,中書省取旨形成政令初稿,由門下省審覆,有違失等問題可以駁奏,然后交付尚書省施行。而此時中書門下省已經不再承擔主要的取旨權,轉由尚書省取旨,且尚書省具有完整的執行權,此外,中書門下省與尚書省均在宰相直接領導下開展工作,尤其是在一人任相的獨相時期,秉承宰相之意取旨的尚書省再交宰相控制下的中書門下省審覆論駁,這樣的程序顯然徒具形式,不會起到實際作用。所以,從機構設置和宰相職權上分析,南宋三省改革后,給舍封駁政令已經沒有了履職的平臺和基礎。對此,高宗也許有所體悟,紹興三十一年(1161)正月,他對宰執大臣說:“祖宗所以置給舍,正欲其拾遺補闕。倘事有非是,固當繳駁。若緘默不言,豈設官之意?”(103)(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八一,第2981頁。當然對于已經形成的兩省體制,高宗似不想再行改革,只是將給舍可以正常履職寄托于宰執身上,隱晦表達出宰執要適度放權,發揮給舍的拾遺補闕職能。然而,當一項機制運行形成慣性,在機構體制已經固化、十分方便宰執集權的背景下,給舍封駁職能的恢復實在太難。乾道五年(1169)二月,中書舍人汪涓言:“近年以來,間有駁正,或中書舍人、給事中列銜同奏,是中書、門下混而為一,非神宗官制所以明職分、正紀綱、防闕失之意。”(104)(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一之八二,第2982頁。至此,經過多年的實踐經驗積累,在官員們多次奏請恢復給舍封駁職能、皇帝批準后仍不能奏效時,中書舍人汪涓找到了部分答案,即中書省與門下省合并之故,本來中書舍人和給事中分屬于中書省和門下省兩個系統,分別負責初擬制敕(政令)和論駁制敕,即相互協作又彼此辯駁,二省合一后給舍列銜同奏,實屬一體,也就失去了封駁之本意。
這里還需要指出一點:南宋三省改革后,雖然給舍封駁詔令制敕的職能實施很不理想,但是他們增加了對官員的監察彈奏職權,這一職能與臺諫職能趨同,如淳熙十二年(1185)九月,有臣僚奏請“伏見諸路臧否守臣姓名,外間多不聞知。乞令三省札下給、舍、臺諫,其不公不實者許繳駁論奏”,得到孝宗批準(105)(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二之九,第2989頁。。嘉定元年(1208)正月,有臣僚“乞明詔大臣,自今除授凡曾經論列廢放者,并照前項指揮,其有公議不容之人,輒敢抵冒求進,許給、舍、臺論奏,重行鐫責”,得到寧宗批準(106)(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七九之二○,第5235頁。。同年八月,御史中丞章良能“乞兩淮守臣并以三年為任……其未滿三年別有移易,許給、舍、臺諫論奏”,同樣得到寧宗批準(107)(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職官四七之五四,第4294頁。。對于給舍來說,經皇帝批準的這項新法定職權一般是針對地方官員的,在實際執行中阻力較小,而給舍封駁職能在很大程度上是針對宰執的主張且在宰執的領導下推進,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孝宗乾道八年(1172)二月,對宰相稱謂進行了再次調整。關于這次宰相稱謂變化,《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十四《乾道正丞相官名本末》有詳細記載:
虞雍公獨相久,上眷禮極厚。既又以梁叔子靖重,欲遂相之,而無其端。會易三省官名,乃議以仆射之名不正,欲采用漢舊制,改為左、右丞相,令學士、禮官、史官討論,時乾道七年十二月辛酉也。先是已有旨令百官依舊制服靴,祖宗時,百官服靴,徽宗將廢釋氏,乃易靴為履。虞公不樂,曰:“近易履為靴,今又易相名,與北人奚辨?”蓋為金人詳定官制,已改左、右仆射為尚書左、右丞相故也。有司知其意,不敢遽上。至八年正月戊寅,僅條具歷代宰相官稱申尚書省,禁中即聞之。翊日,遣中使至學士院細問其事,學士周子充以其事奏。后二十日,御筆付院云:“尚書左、右仆射,可依漢制,改作左、右丞相。學士院降詔。”子充草詔以進。后二日,付外施行,二月乙巳也。(108)(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一四,第741—742頁。
通過以上記載可知,這次宰相稱謂改革過程較短,而且伴隨著宰相人選的調整,孝宗親自主導,全力推行。首先,這次改革宰相稱謂的起因多半是孝宗要任命梁叔子(即梁克家,時任參知政事)為新宰相,但又苦于沒有正當理由來安慰時任獨相的虞允文。因此,更改宰相稱謂便與添任新宰相同時進行。乾道七年十二月,孝宗就計劃升任梁克家為宰相,同時命令群官討論宰相的新稱謂。此時虞允文擔任獨相已近兩年,以孝宗“英武果斷”(109)(宋)周密:《齊東野語》卷一之《孝宗圣政》,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頁。的作風來判斷,他不想一直讓虞允文獨相中樞,而這些想法當時并不被虞允文等知曉。虞允文作為抗金的主要推動者,反對模擬金朝形式更改宰相稱謂,負責討論宰相稱謂的官員知悉虞允文的立場后,不敢徑直上奏孝宗,而是將歷代宰相官稱沿革情況上報尚書省,作為尚書省最高長官的虞允文有意拖延積壓,未及時呈報孝宗。后來孝宗親自過問此事,并下御筆給學士院草詔頒行。乾道八年二月乙巳(初六),改尚書左、右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左、右丞相(110)(宋)佚名:《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校》卷五一,第1142頁。。同月辛亥(12日),詔令右仆射虞允文任左丞相,參知政事梁克家任右丞相(111)(宋)徐自明:《宋宰輔編年錄校補》卷一七,第1210頁。。對于這個結果,虞允文很驚愕,史載:“辛亥,百官集文德殿,初謂改易相名耳,雖虞公亦以為然。及雙制出,在廷愕然。”(112)(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一四,第741—742頁。虞允文原以為文德殿百官集聚只是為了宣布自己由仆射改任丞相之事,然而竟又新任命一名丞相。七個月后,虞允文被罷相,任四川宣撫使,“后數月,虞公罷相,乃除少保、節度使,則知圣意先已定矣”(113)(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一四,第741—742頁。。總之,孝宗在“責實”“稽古”“名正則言順”(114)(宋)佚名:《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校》卷五一,第1142頁。的名義下,更改了宰相名號,調整了宰相成員。宰相名號調整后,左、右丞相較原來的左、右仆射更沒有“省份”屬性,通管尚書省和中書門下省的職權則更加名正言順。
關于此后的尚書省職能,下列事例可作說明。紹熙三年(1192)十二月,左丞相留正推薦朱熹擬任知靜江府,朱熹不愿赴任,撰寫《辭免知靜江府狀》言:“熹,十二月十九日準尚書省札子,奉圣旨除知靜江府……欲望朝廷,特賜敷奏,寢罷已降指揮,令熹依舊宮觀,實為大幸。謹具狀申尚書省,伏候鈞旨。”(115)(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二三《辭免知靜江府狀一》,載《朱子全書》第21冊,第1036—1037頁。朱熹在紹熙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接到了尚書省取旨完成的知靜江府的除授札子,朱熹在說明了一些辭任理由后,將辭職狀呈送尚書省再次取旨,朱熹則候旨待命。同時朱熹也撰寫了一份《與宰執札子》,其言:“熹伏準省札,恭奉圣旨,除知靜江府事。……實不敢冒當重寄,以累君相知人之明。輒具公狀,申省辭免。”(116)(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二三《與宰執札子》,第1037頁。當時兩省宰執只有左丞相留正和參知政事胡晉臣,朱熹在給尚書省呈交辭職狀的同時又給宰執呈札說明,可見宰執與尚書省在朱熹改任程序中的重要性。后來朱熹第二次呈交《辭免知靜江府狀》言:“熹正月二十三日準正月七日尚書省札子,以熹辭免知靜江府恩命,正月六日奉圣旨不許辭免,依已降指揮疾速之任。”這說明第一次辭任請求并未被批準,尚書省在正月初六取旨后于初七日就形成省札,朱熹在二十三日收到省札,但是仍不接受除命,再次呈交辭狀請求朝廷“收回誤恩,俾還舊秩,熹不勝祈懇激切,俯伏俟命之至。謹具狀申尚書省,伏候鈞旨”(117)(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二三《辭免知靜江府狀二》,第1038頁。。同時第二次呈交《與宰執札子》言:“已再具狀申尚書省,伏乞丞相少保國公、參政相公詳賜省覽,曲為開陳,收回誤恩。”(118)(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二三《與宰執札子》,第1038頁。這次更有針對性地提出請宰相少保留正和參知政事與皇帝溝通批準辭呈。最后在朱熹的一再請求下,朝廷接受了他辭任知靜江府的請求。這件事明確反映出宰執與尚書省關系密切,在宰執與皇帝的溝通中,尚書省作為橋梁的作用十分突出,尚書省職能的擴張顯而易見。
綜上所述,南宋建炎三年的三省改革,并不是簡單的宰相稱謂之改變,而是涉及整個宰相管理機制的調整,中樞政務運行不再以中書省和門下省為中心,之前只負責執行的尚書省地位迅速提高,職能擴大,成為宰相施政和集權的中心。合并以后的中書門下省地位弱化,職能減少。關于中書門下省與尚書省的政務分工,中書門下省參政理政大多是針對某些事務提出建議,發表意見,奏請皇帝詔令處理,其具體處理權是在尚書省及其六部或下屬機構。例如:
(寧宗嘉定三年四月)十二日,中書門下省言:“臨安府城內外細民因病或致闕食,實為可憫,理宜給濟。”詔令豐儲倉取撥米三千石付臨安府,給散病民。仰守臣措置,選差通練誠實官屬分明支借,母容吏奸,以虧實惠。仍開具支散過實數申尚書省。十四日,中書門下省言:“臨安府城內外近有病死之人,無力殯瘞,理宜賑恤。”詔令封樁庫支降官會三萬貫付臨安府,專充支給細民病死棺櫬,委守臣措置,選差通練誠實官屬分明給散,母容吏奸,以虧實惠。仍開具支散過實數申尚書省。(119)(清)徐松等輯:《宋會要輯稿》食貨五八之二八,第7372頁。
由此可知中書門下省只是針對某些現象提出解決問題的建議,具體處理則由相關機構完成,并將完成情況上報尚書省;或是中書門下省自請由尚書省處理政務,如(紹興六年八月)“丙辰,中書門下省請:‘尚書省應給降敕札,并依舊式,給降內敕,添用中守階銜。六曹諸官司申省及承受詞狀,內有格法,合取旨事,并請畢送,不須取旨事,并隨事批札行下’”(120)(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四,紹興六年八月丙辰,第1962頁。。這同時也說明了尚書省擁有取旨權以及政務處理的自由裁量權。北宋元豐改制以后,在中樞政務處理中常有“三省合取旨”“三省同取旨”(121)參見《續資治通鑒長編》《皇宋九朝編年綱目備要》《宋會要輯稿》等史籍記載。,而南宋三省合并成兩省后,尚未見到兩省合取旨的記載,歸根到底是因為兩省在政治立場上都代表宰相意志,都是在宰相領導下處理政務,兩省已不再有各自的政治訴求,在這種情況下,尚書省取旨已經可以完全反映宰相和中書門下省的政治意圖,所以不必再兩省合取旨。再者,在宰相共同負責尚書省與中書門下省的權力分配框架下,宰相政爭不再以三省機構為依托(122)按:北宋元豐三省改制后,宰相(副宰相)因分管不同省,常以中書省和門下省為依托進行政爭和權力較量。參見田志光《北宋中后期三省決策與權力運作機制》,《史林》2013年第6期;《北宋中后期三省“取旨權”之演變》,《河南大學學報》2018年第6期。,尤其是在中樞只有一位宰相時,兩省政務處理的立場會高度一致,政爭的機構平臺不再具有承載力,這應是南宋相權膨脹的又一制度原因。
綜上所述,南宋建炎三年宰相機構發生變革,由原來的三省改革為兩省——中書門下省與尚書省。伴隨著機構改革,宰相名稱和職權也發生相應變化,兩項變化緊密聯系,共同推動南宋時期中樞權力運行機制的調整,匡限著宰輔權力實施的范圍。建炎三年宰相機構改革后,雖然一些史籍中仍稱宰相機構為三省,但實際上只有兩省了。改革后的中書門下省并未完全繼承改革前中書省和門下省的職能,權力大為縮小。北宋元豐改制后,中書省擁有包括取旨權在內的廣泛職權,門下省擁有封駁詔敕的職權;而南宋建炎三年改革后,中書門下省在權力運行中常常表現為提出建議和意見,以供皇帝決策參考,而不是初擬實施方案供皇帝選用。其次,改革后的中書門下省內部的封駁權實施很不理想,不能充分發揮應有的作用,因為已經沒有了封駁功能實施的機構基礎。南宋改革后的尚書省因為掌握了絕大多數的取旨權,成為深受宰相仰仗的實權部門,職能大為擴充,這與北宋元豐改制以后尚書省專為執行機構時的職能有極大不同,成為兼具取旨和執行功能的中樞關鍵機構。此外,南宋時期宰相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兼任樞密院長官,擁有軍事管理權,史載:
建炎初,置御營司,以宰相為之使。四年,罷,以其事歸樞密院機速房,命宰相范宗尹兼知樞密院。紹興七年詔:“樞密,本兵之地,事權宜重。可依故事置樞密使,以宰相張浚兼之。”又詔立班序立依宰相例。其后或兼或否。至開禧,以宰臣兼使,遂為永制。(123)《宋史》卷一六二《職官二》,第3800頁。
即宰相兼任樞密院長官后,除了負責民政事務外,還享有軍事權。再者,南宋時期還一度設置“平章軍國事”與“平章軍國重事”職務,其權力相當于或大于宰相。開禧元年七月庚申至開禧三年十一月甲戌,韓侂胄擔任平章軍國事;理宗嘉熙三年正月癸酉至嘉熙四年九月癸亥,喬行簡擔任平章軍國重事;度宗咸淳三年二月乙丑至恭宗德祐元年二月庚午,賈似道擔任平章軍國重事(其間曾短暫丁憂去位);德祐元年六月甲寅至七月壬辰,王擔任平章軍國重事。平章軍國重事的權力類似于宰相,但地位和權威又在宰相之上。毫無疑問,南宋三省制改革和宰相名號調整以及宰相兼樞密使、平章軍國重事職務的設置等,都是南宋時期權相輩出的政治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