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珍志
寫這篇文字前,想給遲子建打個電話,問個好,了解、關注一下她的創作近況。后來再想,實在不妥。十幾年沒聯系了,聽到漸漸蒼老得都有些改變了的聲音,還不嚇人家一跳?不速之舉。遲子建作為黑龍江省作協主席、省政協副主席,工作事務忙雜不說,單是屬于個人的小說創作,也不會歡迎一些無由事端的打擾。作家相應地“靜”,才能更好地讓自己手下的語言藝術鮮活地“動”。作家們狂傲奔放熱切好動的外表,往往掩映了一顆靜謐沉穩的肅然之心,只不過到了關鍵時刻才顯露,或者不易被察覺罷了。我以為,作家的心理現實還是高深莫測點好,或者能為他們的作品帶來幾許深刻。
歷史能幫我們許多忙,它快速檢索,一幅遲子建與《鴨綠江》有關的彩色畫面忽然栩栩如生,記憶開始述說往事。
1995年,改革之風未減,作協黨組確定《鴨綠江》主編之后,率先同意副主編實行競聘上崗,就是“個人演說”,編輯部全體人員及作協黨組、書記處成員和各處室負責同志參與投票,前兩位當選。我有幸成為副主編之一。沒編上《鴨綠江》幾期,《鴨綠江》辦的《文學大觀》月刊主編童玉云老師退休,新的副主編要有一人去接替。打心眼兒里不情愿去,一是對通俗文學不了解、沒興趣;二是十來年在《鴨綠江》建立起來的作家、作者關系從此即要斷裂、作別。沒辦法,黨組書記、作協主席輪流找你談話,大中午的,炎炎夏日,工作中的散步,散步中的工作,苦口婆心,循循善教,領導們很辛苦、很耐心。我感動著、被動著,只有接受“組織安排”。個人的胳膊應該服從組織的大腿嘛。
作家協會和《鴨綠江》雜志,當時在北陵公園正門右側的遼寧省軍區院內第二招待所里辦公,綠樹茸茸,溫和寬闊,秀麗的風景在情感深處起到了催化作用。
《文學大觀》已從月發行量的78萬份驟然降到3萬多份,與純文學期刊一樣,衰減趨勢仍在延續。接手這個“攤子”,也就等于接手了陌生和忐忑,接手了焦灼與憂慮。《文學大觀》畢竟是一棵為《鴨綠江》“養家糊口”的搖錢樹。怎么辦?車爾尼雪夫斯基說。怎么活?我說。封面美人圖和偵破、兇殺、情愛、婚戀、獵奇的要目,讀者已經感到厭倦,被重復的次數太多,審美審丑都疲勞。可否在純文學與俗文學之間架一座橋,大雅大俗,大俗大雅?我想到了金庸,想到了賈平凹、余秋雨、池莉等作家的新書為何一印就是10萬、20萬的數字。先從封面人物像“改觀”換貌,摸石頭過河,試試看。金庸、賈平凹、鐵凝的照片分期登了出來,自我感覺不錯,雖然內外褒貶不一。遲子建照片我是電話索要的,講明原委,她答應得爽快。四寸彩照掛號寄來,慢了兩天,我等得心急。
跑題了——“跑題”是心境散漫自由和文法要略掌握不當的頑固表現,這二者哪個比例占多?我說不好自己。
翻出舊刊,再多看幾眼《文學大觀》當年封面的遲子建,在一副淡定、從容的面色中,隱隱約約露出沉靜的憂郁。我把這憂郁讀作詩意,具有一生一世的穿透力,即使在《紅罌粟小院》(《鴨綠江》1988年06期)這個短篇幅里也濃郁得很,單列景物:“院子里的紅罌粟怒放得正開心,夕陽下,紅彤彤的花面上跳躍著金光。”“老兩口你一句我一句,桌子上的飯菜就消瘦了,那個暖壺蓋中的酒也旱了一截。”“天色漸漸晚了,夕陽在山坳撞得頭破血流,云霞滿天。”“天溫溫吞吞地灰暗了,星星出疹子似的蹦了一層。”“禮拜天的太陽卻不像他們這般慵懶。八點鐘的時刻,已是滿村子都漂泊著雪樣的陽光了。”“夕陽爛得一片金黃,眼前的山陡然間變得憔悴起來,風兒襲來,一片低泣聲。”呈現不同時段景物與故事情節、人的情感節奏一元化、多層次的剖視界面。這種詩意的打撈,源自作家生活與人物命運的底部,進而轉化為一個時代的特有表情。人性中的斑斑劣跡一次次充當著扼殺小鎮良善與苦難友情的劊子手,作家的痛心疾首溢于言表,筆下的景物情不自禁涂上了靈魂色彩。詩意其實是一種被打扮的精神喘息,青春向度銳烈。遲子建寫《紅罌粟小院》時,年方24歲。
《紅罌粟小院》屬于遲子建的先期作品,有人物略顯外化和結構不盡勻稱的缺憾。正是這最初山包包一樣的萌發與累積,才成就了遲子建后來的一座座文學高峰,《霧月牛欄》《清水洗塵》《白銀那》《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額爾古納河右岸》《群山之巔》《候鳥的勇敢》《穿越云層的晴朗》《偽滿洲國》等,聳立在中國當代文學的浩瀚史冊中。現在,遲子建也沒有丟失自己的小說創作最佳時期。她或它們,做幾期“東北文學”或“中國文學”封面,都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