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力 達

(北京師范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5)

一、問題的提出

近年來，我國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量呈現明顯的上升趨勢。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數據，2017年至2019年，檢察機關起訴成年人強奸未成年人犯罪分別為7 550人、9 267人、12 912人，2018年、2019年同比分別上升22.74%、39.33%；起訴猥褻兒童犯罪分別為2 388人、3 282人、5 124人，同比分別上升37.44%、56.12%；起訴強制猥褻、侮辱未成年人犯罪分別為665人、896人、1 302人，同比分別上升34.74%、45.31%[1]。2020年，檢察機關起訴強奸未成年人犯罪15 365人，猥褻兒童犯罪5 880人，強制猥褻、侮辱未成年人犯罪1 461人，同比分別上升19%、14.75%和12.21%[2]。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態勢不容樂觀。

與普通刑事案件相比，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具有明顯的特殊性。首先，在犯罪危害方面，很多研究都表明，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被害人不僅會受到身體上的傷害，還可能會因被害經歷而產生嚴重的心理創傷[3-4]。因此，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被害人比普通刑事案件的被害人有更大和更迫切的接受保護需求。其次，在刑事訴訟活動中，辦案人員如果專業性有限，不熟悉未成年人身心特點，可能會在詢問、鑒定和開庭審理等過程中對未成年人的身心造成“二次傷害”。因此，公安和司法機關在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時，應當采用一些不同于辦理普通刑事案件的方式方法[5]。再次，在證據運用方面，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應當與普通刑事案件有所不同。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具有較大的隱蔽性，熟人作案比率較高，且報案延遲現象較為嚴重，案發時很多客觀證據都已經滅失。一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拒絕供述，案件很容易形成言詞證據“一對一”的證據構造，導致事實認定非常困難[6]。同時，未成年被害人年齡偏低，相關常識和經驗不足，且易受外界干擾，所作陳述的準確性經常會受到質疑[7]。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仍采用普通刑事案件的證據審查標準，公安和司法機關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追訴將難以進行。因此，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證據運用，應當有不同于普通刑事案件的特殊模式。

雖然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有上述多方面的特殊性，但是公安和司法機關在辦理這類案件時，依然主要受制于傳統的辦案思維，沒有形成不同于普通刑事案件的辦案理念，導致很多未成年被害人未能得到充分的保護。為了更好地保護未成年被害人，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盡快轉變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理念。

二、傳統辦案理念對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影響

雖然我國未成年人保護體系日趨完善，但在刑事司法實踐中，公安和司法機關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依然深受傳統辦案理念的影響，對被害人是未成年人這一特殊情形考慮較少。在傳統辦案理念的影響下，公安和司法機關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存在三個較為明顯的特點。

(一)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為關注焦點

在傳統刑事辦案理念的影響下，公安司法機關通常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為關注焦點。根據刑事訴訟的基本理論，刑事訴訟的目的是懲罰犯罪和保障人權。雖然保障人權既包括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人權，也包括保障被害人等其他訴訟主體的人權，但是在絕大多數場合下，對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之間關系的研究和討論，都集中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一側[8]。在公訴案件中，被害人既不在控訴、辯護、審判的刑事訴訟三方結構之中，也不享有廣泛的訴權。長期以來，公訴機關的聲音被視為被害人的聲音，公訴取得勝利也被認為是被害人取得勝利[9]。

在這樣的理念指引之下，辦案人員通常缺乏關注被害人的理由和動力。近年來，隨著我國未成年人刑事司法的發展，未成年被害人已經得到了遠多于成年被害人的關注和保護，一些地方的公安和司法機關也開始探索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專業化辦理模式。但從整體上看，在辦理這類案件的過程中，公安和司法機關依然沒有擺脫傳統理念的桎梏。對未成年被害人缺乏深入了解，忽視他們切身感受和真實訴求的現象依然較為常見；為了獲得追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有力證據而反復詢問、多次鑒定，給未成年被害人造成“二次傷害”的情況依然時有發生；開展家庭教育指導、心理支持、調查評估、醫療救助、庇護安置等專業服務的資源投入依然非常有限。

(二)以推動刑事訴訟進程為工作導向

在傳統刑事辦案理念的作用下，公安和司法機關通常會以推動刑事訴訟進程為工作導向。從司法的角度看，刑事訴訟的秩序、公正和效益等價值，都需要通過刑事訴訟程序才能得以實現。推動刑事訴訟進程，保障法律的有效實施，是公安和司法機關的重要責任。由于各類程序期限的要求，辦案人員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推動刑事訴訟程序持續向前發展，才能有效地履行這一責任。因此，他們對于影響刑事訴訟進程的工作，如固定證據、移送文書、判決裁定等，往往較為重視；對于不影響刑事訴訟進程的工作，如鏈接社會資源對未成年被害人進行保護等，則通常缺乏內在動力。

受這種理念的影響，雖然公安司法機關對未成年被害人負有毋庸置疑的保護責任，但是辦案人員依然會在很大程度上將這些工作置于次要地位。

首先，他們可能會以追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刑事責任為主要目標，對保護未成年被害人的重要性缺乏準確認識，呈現出重追訴輕保護的態度[10]。例如，雖然及時的心理干預對未成年被害人心理創傷的平復具有明顯的積極效果，但是從全國范圍來看，公安機關作為第一個接觸未成年被害人的辦案部門，依然較少對他們進行早期心理干預。被害人往往要等案件移送到檢察機關后，才會被檢察機關的辦案人員詢問是否愿意接受心理干預[11]。此時，未成年被害人實質上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心理干預期。這中間固然有公安機關基層部門人少案多，難以顧及的現實原因，但也恰恰說明，在資源有限的司法實踐中，未成年被害人并沒有獲得資源的優先性。

其次，辦案人員可能會基于推動刑事訴訟進程的需要，就案論案，不重視對未成年被害人的體系性保護。一方面，在分工負責的思維慣性之下，公安和司法機關往往傾向于僅在本部門受理案件期間對未成年被害人開展保護工作。當案件移送到后一部門時，前一部門的保護工作通常也隨之停止，繼而由后一部門在受理案件后重啟相關保護工作。這種保護模式既會增加保護成本，造成不必要的資源浪費，又會導致保護工作碎片化，不是最有利于未成年被害人的選擇。另一方面，對于在辦案過程中發現的未成年被害人在家庭保護、學校保護、社會保護、網絡保護和政府保護等多方面的缺失，公安和司法機關可能不會進行實質性的處理。因為在以推動刑事訴訟進程為工作導向的思維作用下，辦案人員往往就只求辦好現有案件，而不考慮聯合政府相關部門和鏈接社會資源，共同為未成年被害人修補這些缺失。這樣一來，即使性侵害未成年人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受到了法律的懲罰，對未成年被害人的有效保護體系并沒有形成，他們依然存在較大的再次被害風險。

(三)以辦理普通刑事案件的方式取證和運用證據

受制于傳統辦案理念，公安和司法機關對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特殊性認識較為有限，因而往往以辦理普通刑事案件的方式處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證據問題。

首先，在取證方面，一些地方的公安和司法機關沒有針對未成年被害人的特殊性而采用特殊的取證方式。例如，沒有落實一次詢問原則，有時會對未成年被害人進行不必要的多次詢問[12]；詢問未成年被害人的專業性有限，經常采用類似于詢問成年人的方式進行，過分探究性侵害細節，給未成年被害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13]。

其次，在證據運用方面，公安和司法機關依然主要以普通刑事案件的證據審查標準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沒有建立起針對這類案件的特殊證據規則。一方面，雖然部分辦案人員已經開始嘗試對未成年被害人的陳述進行合理的證據補強和證據轉換，以提高該證據的可采性，但這些嘗試還都處于較為初步的狀態，沒有形成廣泛認可的規則[14]；另一方面，針對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中較為常見的言詞證據“一對一”情形，一些辦案人員探索了不同于普通刑事案件的特殊印證證明模式[15]。然而這種特殊印證證明模式僅在個別地方得到了應用，從全國范圍來看，公安和司法機關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所采用的證據規則依然與辦理普通刑事案件的相差無幾。

三、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理念轉變路徑

2021年6月1日，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以下簡稱《未成年人保護法》)開始實施。該法為我國未成年人保護工作確立了兩項基礎性原則：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和國家責任原則。這兩項原則對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辦理具有重要的指引作用。公安和司法機關辦理這類案件的理念轉變，應當以這兩項原則為出發點和落腳點。

(一)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的刑事司法展開

修訂后的《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四條確立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從刑事司法的角度理解和運用該原則，能夠為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理念轉變提供明確的路徑指引。

首先，在辦理所有涉未成年人案件的過程中，辦案人員都不能以犧牲未成年人權利為代價，追求其他利益。這是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的應有之義。《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四條第一項明確規定，處理涉及未成年人事項，應當給予未成年人特殊、優先保護。特殊，意味著對未成年人的保護工作應當具有不同于成年人的專門性；優先，則意味著未成年人權利在各類權利中具有更靠前的接受保護位階。以損害未成年人權利的方式追求其他利益，是對未成年人特殊、優先接受保護之地位的侵犯，違反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具體到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上，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構建這樣一種理念：所有以傷害未成年被害人為代價的犯罪追訴活動都是對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的背離，都是非正義的。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追訴活動，必須以充分保護未成年被害人為基礎，以避免因刑事司法程序產生“二次傷害”為前提。

其次，在涉未成年人刑事司法中貫徹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必須充分尊重未成年人的人格尊嚴和自身意愿。《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四條第二項和第五項分別規定，處理涉及未成年人事項，應當尊重未成年人人格尊嚴，應當聽取未成年人的意見。在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過程中，辦案人員不能簡單地認為打擊犯罪就是對未成年被害人的最好回饋，繼而以此為由忽視他們的切身感受和真實訴求。例如，未成年被害人回憶和講述被性侵害過程，往往要經歷一定的痛苦。在辦案人員對他們進行詢問時，他們可能會出于種種原因而不愿意立刻說出這個過程。此時，辦案人員不應當反復逼問，更不應當打著為他們好的旗號指責他們，而應當在引入專業力量對他們進行心理干預的同時，通過適當的互動與他們逐漸建立信任關系，緩和他們的緊張情緒，幫助他們獲得回憶和講述被害過程的勇氣。如果未成年被害人提出某些人員在場使他們感到不舒服，或者使他們無法安心講述被害過程，辦案人員應當在不違反刑事訴訟相關法律規定的前提下盡量滿足未成年被害人的要求，讓這些人員回避。

再次，根據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的要求，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切實保護未成年被害人的隱私權和個人信息。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具有較大的敏感性，未成年被害人不僅可能在不當的司法活動中受到“二次傷害”，還可能因司法活動泄露其隱私和個人信息而受到其他事件的傷害。因此，公安和司法機關必須重視對未成年被害人隱私權和個人信息的保護。例如，所有涉及未成年被害人隱私和個人信息的文書和案卷材料都應當進行保密處理，嚴禁不參與辦案和保護工作的人員查看；對于因工作需要而獲知案件和了解未成年被害人情況的人員，如司法社工、心理咨詢師、醫師、教師和村或居委會工作人員等，公安和司法機關應及時告知他們泄露相關信息所應承擔的責任，要求他們保密[16]。

最后，辦案人員如果僅將目光局限于刑事案件和刑事訴訟程序，就難以給未成年人提供高質量的保護。在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的指引下，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在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過程中，充分聯合政府相關部門，廣泛鏈接社會資源，為未成年被害人提供適應其身心健康發展規律和特點的保護。一方面，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充分尊重保護工作的專業性。司法社工、心理咨詢師和醫師等專業人員憑借自己的專業知識評估未成年被害人接受保護的需求，對他們開展家庭教育指導、心理支持、調查評估、醫療救助等保護工作，公安和司法機關的辦案人員不得隨意干涉。另一方面，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盡量保障保護工作的獨立性。雖然這些保護工作與刑事訴訟程序相互關聯，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有助于刑事訴訟活動的開展，但其是否開始和結束，應當以未成年被害人是否有接受保護的需求為標準，而不應受刑事訴訟進程的影響。

(二)國家責任原則與國家追訴原則的外在沖突與內在協調

修訂后的《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三條第一款確立了國家責任原則，明確國家對未成年人的各項權利負有保護責任。這項原則的確立，是國家親權主義的一個具體體現。國家親權主義認為，國家是未成年人最高和最后的監護人，得以父母般的角色依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則行事[17]。公安和司法機關作為未成年人司法保護的重要責任機關，不僅應當在辦案過程中保障未成年人的各項權利，還應當在未成年人保護體系存在缺失之時，與政府相關部門共同履行國家責任，修補這些缺失。

在涉未成年人刑事司法中，國家責任原則可能會和國家追訴原則產生一定的聯系與互動。這兩項原則均強調國家的責任，但是不同之處在于，國家責任原則關注的是國家對未成年人所負有的責任；國家追訴則與私人追訴相對，主要著眼于國家在追訴犯罪方面的責任。具體來說，國家追訴原則闡述的是這樣一種理念：犯罪不僅僅是侵害社會成員個體利益的行為，同時也是甚至主要是對社會整體的危害，因為它破壞了社會的安定狀態和社會成員的安全感，危害了國家發展所需的秩序和一般社會成員所賴以生存的條件。在這樣的理念指導下，人們認為，國家有責任維護社會法律秩序和保護社會成員利益，對犯罪進行國家追訴[18]。

在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過程中，國家責任原則和國家追訴原則都發揮著重要的指引作用。從外在表現形式上看，二者之間可能存在一定的沖突。例如，限制辦案人員多次詢問未成年被害人，減少“二次傷害”現象的發生，是公安和司法機關對未成年被害人的應有責任，但這可能會給追訴犯罪帶來更大的困難；在未成年被害人不愿意講述被害過程時，辦案人員通過言語施壓等方式要求其講述，可能會迅速獲取有利于追訴犯罪的證據，但這會對未成年被害人造成一定的心理傷害。然而，從內在邏輯上看，國家責任原則和國家追訴原則是高度契合的。二者都表明國家負有保護社會成員的責任，都強調對權利的保護。從這個角度看，它們之間并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沖突，反而是相互協調的。以損害未成年被害人合法權益的方式追訴犯罪，不僅是國家責任原則所反對的，同樣也是國家追訴原則所不允許的，因為后者的目的并非簡單的懲罰犯罪，而是保障公正、維護秩序和保護權利的有機統一。

實質上，在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這一討論語境下，國家追訴原則和國家責任原則呈現出的是一種同一向度上的遞進關系。首先，二者在向度上具有高度一致性。如前所述，國家追訴原則要求國家以追訴犯罪的方式保護社會成員，國家責任原則要求國家保護被害的未成年社會成員。二者都立足于國家責任，都具有權利保護的精神內核。其次，二者在保護層次上呈現出一種遞進關系。一方面，國家追訴原則所強調的，是國家有責任以追訴犯罪的方式保護所有被害人。在很大程度上，被害人是否為未成年人，不是國家追訴原則主要關注的因素。在此基礎上，國家責任原則進一步明確要求，國家應當對未成年被害人開展特殊、優先保護。這表明國家不僅應當將未成年被害人作為普通被害人加以保護，還應當對他們開展有別于成年被害人的更多、更細和更好的專門保護。另一方面，在國家責任原則的視野中，國家保護社會成員的責任主要以追訴犯罪的方式實現。通過刑事訴訟程序積極追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保護未成年被害人的各項權利，是國家追訴原則的應有之義。但是，對未成年被害人開展的超出刑事訴訟范圍的特殊保護，已不屬于國家追訴原則的范疇。與之相對比，國家責任原則不僅要求公安和司法機關在刑事訴訟程序中保護未成年被害人，還要求它們聯合政府相關部門，鏈接社會資源，對未成年被害人開展獨立于刑事訴訟程序的專門保護。從這兩個方面的分析中可以看出，國家追訴原則具有通過刑事訴訟程序保護被害人的基礎性含義，而國家責任原則更進一步，要求國家在刑事訴訟內外對未成年被害人開展全面保護。

四、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理念轉變的啟示

基于上述分析，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理念轉變，可以給我國刑事司法帶來這樣的啟示：公安和司法機關不應當以辦理普通刑事案件的方式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而應充分認識這類案件的特殊性，在辦案過程中逐漸形成一套與其特點相適應的專門辦案模式。具體來說，這套專門辦案模式可以從以下兩個角度進行構建。

(一)以最有利于未成年被害人的方式辦理案件

在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的指引下，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以最有利于未成年被害人的方式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使案件辦理過程充分適應他們身心健康發展的規律和特點。

首先，充分關注和尊重未成年被害人。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充分關注和尊重未成年被害人。一是，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廣泛了解未成年被害人的情況，這是對他們進行特殊、優先保護的前提。公安和司法機關既要在辦案過程中積極與未成年被害人交流溝通，也應當委托社會組織對他們的情況進行詳細的社會調查，以保證了解的全面性。二是，公安和司法機關在保護未成年被害人各項訴訟權利的同時，應當時刻關注他們的情緒變化和需求變化。如果發現當前辦案方式給未成年被害人造成了不利影響，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及時調整；如果未成年被害人對刑事訴訟程序和犯罪追訴活動產生了特殊需求，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及時了解并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盡可能地予以尊重。

其次，建立專門取證機制。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針對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建立專門取證機制。從目前的司法實踐來看，很多地方都在探索“一站式”取證機制。這種機制能夠最大限度地保護未成年被害人，值得研究和推廣。所謂“一站式”取證機制，是指在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過程中，辦案人員在專門場所對未成年被害人盡量一次性完成詢問、身體檢查、生物樣本提取等取證活動的一種工作方式[7]。探索未成年被害人“一站式”取證機制，并非簡單地將多項工作合并在一起做，而是要用更科學的取證方式來盡量地減少未成年被害人因司法活動受到的“二次傷害”。具體來說，“一站式”取證機制要求對未成年被害人的所有取證工作均應當在其感到舒適和安全的專門場所中進行，盡量緩解其可能出現的緊張情緒；詢問未成年被害人應當使用其能夠理解的語言和表達方式，應當充分保障其休息的權利，不得進行任何形式的逼問和指責，不得長時間連續詢問；詢問過程應當同步錄音錄像，以供辦案人員在后續司法程序中調閱，而不必再次進行詢問[16]。如果未成年被害人情緒過于激動或者不愿意配合，辦案人員不得強行開展取證工作，應先進行關心和安撫，待其情緒穩定且愿意配合后再進行取證。

再次，建立特殊證據規則。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針對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建立特殊證據規則。這種特殊證據規則與普通刑事案件證據規則的主要區別在于，其允許公安和司法機關更加靈活地運用多種類型的證據認定案件事實，以解決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證據薄弱的問題。例如，面對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中普遍存在的以被害人陳述為主要證據的特殊證據構造，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考慮建立“被害人陳述可信性”的證據審查標準。對審查認定不可信的被害人陳述不予采納，以保障證據取得過程的規范性和防范冤假錯案的發生；對于審查認定可信的被害人陳述，公安和司法機關則應當綜合運用動態性證據與形成性證據，對其進行補強[19]。又例如，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先前有過類似性侵害行為的案件中，公安和司法機關可以考慮借鑒域外經驗，以嚴格的程序保障為前提適度引入品格證據，在一定限度內確立先前行為的可采性，以補強其他在案證據的證明力[20]。

(二)充分履行保護未成年被害人的國家責任

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根據國家責任原則的要求，充分履行保護未成年被害人的國家責任。

首先，構建多部門聯合保護體系。國家責任原則表明，保護未成年人不是某一特定組織獨有的工作，而是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國家機關和政府部門的共同責任。因此，公安和司法機關不僅應當在刑事訴訟程序中保護未成年被害人的各項權利，還應當以辦案為抓手，聯合政府相關部門，共同為未成年被害人構建全面的保護體系。一是，對于在辦案過程中發現的未成年被害人未完成義務教育、受到校園欺凌、缺乏有效監護和遭受非法雇傭等問題，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暢通信息共享渠道，及時地將有關線索移送到教育、民政和人社等政府相關部門，由這些部門在各自的職責范圍內開展保護工作，處罰相關責任人。在線索移送后，檢察機關作為法律監督機關，還應當對這些部門依法處理線索的情況進行持續的法律監督。二是，對于在生活、學習和工作等方面遇到困難的未成年被害人，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積極與政府相關部門合作，在經濟救濟、醫療救助、復學轉學、職業技能培訓等方面為其提供相應的資源，幫助其盡快恢復正常的生活狀態。

其次，廣泛鏈接社會資源開展保護工作。保護未成年被害人國家責任的充分履行，不僅要依靠公安和司法機關和政府相關部門自身的力量，還要充分利用日益豐富的社會資源。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在國家責任原則的指引下，將廣泛鏈接社會資源保護未成年被害人作為一項本職工作，而非一項行有余力時的福利活動。一是，公安機關作為偵查機關，最有可能首先發現未成年人被性侵害的情況。一旦發現疑似情況，無論是否有條件立刻對犯罪嫌疑人立案，公安機關都應當先行引入社會專業力量，對未成年被害人開展保護工作，以確保心理干預和家庭教育指導等措施的及時性。二是，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在鏈接社會資源方面消除相互之間的阻隔，保障社會專業力量不僅能夠及時介入，還能夠保持延續性，覆蓋甚至超越刑事訴訟的全過程。例如，無論刑事案件進入哪一訴訟階段，對未成年被害人的心理干預和家庭教育指導等工作都應當盡量由同一名心理咨詢師或者司法社工自始至終地開展，避免因中途換人而影響保護效果。又例如，在刑事訴訟程序終結后，對于依然有接受保護需求的未成年被害人，公安和司法機關應當繼續鏈接社會資源持續跟進，不因犯罪追訴活動的結束而受到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