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組詩）

舒瓊

午后，我們來看荷

動蕩的荷葉上，光線跳躍

像對面的白鷺一樣，起起落落

而后，停歇下來，靜靜地

像一場夢——

你在河的對岸，看我

但是我，走不過去

放 過

又下雨了。站在美發店門口

我呆呆地看雨

有傘的，沒傘的，都在雨中奔跑

一只夜鳥急急掠過，身披夜色

吐出口中的雷鳴和閃電

頂著一張四開大小的宣傳單

我步入雨中，面對面走過一個熟人

假裝沒有看見，因為雨

各自低頭，相互放過

背著樹皮過河的老人

跟著一群人，沿河而上

尋找革來河的源頭。廢棄的電站

干枯的老樹，結莢的油菜

剛長出新葉的藤蔓，依次隨行

就像“一代人終將

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

成群的小魚排著隊飛出來，淺灘處

那個背著樹皮赤腳過河的老人

也背著，革來河語焉不詳的身世

*趙子健的歌詞

我們都在人間，以身試毒

獨自走在微雨的山林，清脆的

鳥鳴，一滴又一滴

仿佛細雨落下，濕了木棧道

草木茂盛，萱草花可食，有毒

紅蔥菌見手青可食，有毒

蕁麻草可食可入藥，有毒

木黃連可入藥，久服傷脾胃

而你，亦是一味小劑量的毒

世間萬物，皆有毒啊

而我們，都在人間

以身試毒——

我喜歡這樣的行走

有人寫：想和你一起在黃昏時散步

我卻總是一個人走在暮色蒼茫的賴石山中

一直喜歡這樣的行走，像

一場獨自的修行

站在埡口，幽深的峽谷仿佛一道傷口

袒露著人間的秘密

對面山上，墓碑比草木還茂盛

昨兒后半夜，如神祇飛過的那只大鳥

定是棲息在那里了。須得幾聲鳥啼

才鎮得住，神沒鬼出的賴石山

席 間

說到詩歌，說到小說

說到寺廟，說到

他一直資助的撿垃圾的老婦人

突然就沒了音訊。也說到生死

那個患乳腺癌的女人風輕云淡

笑容如花。哪怕此刻

窗外，一場暴雨正傾盆而下

淹沒了塵世那么多的慈悲

人間到底要有多少疼痛

生命才得以平安度過——

不如，先干了這杯酒吧

席地而坐

轉了一圈，我又回到了這里

關閉的店鋪，幾道破舊的卷簾門前

十一個年代久遠的菩薩席地而坐

從拆除的寺廟，來到這個冷清的古玩市場

沒有供品，沒有人朝拜，落滿了灰塵

看著菩薩，我突然有些難過

低眉的菩薩卻從容安詳

空寂灰暗的四周似有梵音響起

再看菩薩，菩薩微微含笑

一縷陽光恰好在此時照著我

我知道，是菩薩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登小普陀島

左邊側柏，右邊一棵古老的黃連木

護住了海水中輕輕搖晃的小普陀

彌勒佛在低處笑口常開，木樓梯陡窄

通向大慈大悲的觀世音。在二樓

木窗前站著，就與菩薩一起面朝洱海

在清澈的波光里漂浮，海對面的挖色鎮

越來越遙遠——

菩薩與人間的距離

由一艘老舊的小木船，緩緩擺渡

相石山看雪

從一本發黃的舊書里動身。人間

早已被一場最后的大雪覆蓋

“唯有下雪，值得喜悅”，必須是夜晚

繼續往相石山里走

荒草，墓碑，群山全被白雪掩埋

我終于擁有了最明亮的黑夜

空山不見人，萬物隱去

惟一行白雪的腳印，在人間

霧 中

退一步，陽光明媚

行一步，云霧彌漫

而行駛的車輛就此卡住

蜿蜒的山路邊，一戶人家

紙幡飄飄，白事的煙火突然綻放

點燃了清晰與模糊的界限

明暗交織的瞬間，總會

有人溫暖有人冷峻

從霧中回來的人，空露濕衣

取回了高處的風景。有人

陸陸續續，往霧深處去

帶走了人間

成為一株最幸福的油菜花

過小雞登，穿行在十萬大山深處

萬頃油菜花波瀾壯闊

仿佛人間的愛，綿延不絕

漫山金黃里，一座新墳格外醒目

生和死，從來最類似

還未褪色的紙幡，和油菜花一樣燦爛

春風浩蕩，我終于敢放聲而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

請把我埋在這油菜花地里

如此，我就可以挨著油菜花躺下來

野生的繚繞里，成為這片土地上

一株最幸福的油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