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河谷吹來（組詩）

杜成峰

回到舊址

清晨，我們經過草地

該謝的花草

已經凋謝

羊群披著秋露時

我們回到舊址。看到

最后一批蒲公英

正從草地起飛

我剛戒了酒，就有朋友

自遠方趕來

這時，隔著河岸的野茴香熟了

河流低過草尖

采摘野茴香的女人，埋頭低胸

低過了我們的目光

到達的時間

把野茴香焙干、煮茶

這是茴香的幸福

我們又端起酒杯，以遠方為題

開始浪跡，或叫遠行

這使一些尖銳的事物，開始

變得柔軟

從一些落英繽紛的小路

我們又回到舊址，回到

剪斷臍帶的牧場

向大雪覆蓋的山巒，向更遠的荒漠與落日

大聲地呼喊，多想喊出

一場沉寂在心靈深處的雪崩

立 冬

今夜是立冬，剛送走

這塵緣未了的秋天

我離雪山這么近，亦成為

冬夜的一處懸崖

夜鸮飛來

它用陰冷的叫聲，讓陡峭的山坡

不斷攀升，使我

再也聽不到，月光落入

大河的聲音

明天起，河流逐漸清瘦

明天起，雪線下降

從今夜開始

寫下詩歌

趕著立冬的牲口

抵達冬天的大雪

烏蘭灘

我的確去過烏蘭灘，在冬季

火狐閃耀

野驢在我300㎜的單反長焦里

越跑越遠

我的確看到了

討賴河寬廣的水面

此刻，昌馬峽安靜

唯有討賴河喧囂西去

唯有黨河，唯有叫莫高的石窟

才配得上我的贊美

我的確去過烏蘭灘，在白水河

等妻子長大

她在烏蘭的大風里

等放馬歸來的父親

此刻，羊糞火通紅

你臉頰通紅

等我與落日，趕著通紅的馬匹

從火石峽趕來

才配得上娶你

我的確去過烏蘭灘，有三座雪峰

沒記住名字。我不比時間

熟知的雪山、河流與森林

是我虧欠過的母親

此刻，人間的事物

矮過泥土、砂礫與朽木

我矮過烏蘭灘的風，矮過不知名的

三座雪峰

該怎樣行走，怎樣去仰望

你高聳向蒼穹的乳房

怎樣感恩，你流淌給大地的

討賴河。我該怎樣逃離這迷亂的塵世

才配得上沐浴你

圣潔的光芒

風從河谷吹來

夏天時，花開如此短暫

該留點無需假裝的

馬先蒿點綴時間

龍膽花，或許是其中一種

羊群翻過山坡

風在河谷低處，不斷襲來

不斷吹動我的帳篷

大地搖晃，牧羊犬的

叫聲搖晃

我搖晃著沒入河流，留下

肉身披著星光

歸來的羊群

此刻我想讓河谷里的風

吹著我的靈魂，像系在河流上的浪花

去遠方的大海游蕩

寫在大河的雪里

多少年了，我親愛的故鄉

我在你大河的雪里寫詩

這久違了的精靈

像細碎的白銀，直撒向

熙熙攘攘的人間

遠山閃耀著的，依然是雪的白光

白楊樹的葉子，落近尾聲

枝丫顯露

雪花是嶄新的

河道里，灌木正在失掉水分

像件件脫去夏衣的少女

云杉的針葉深處

落滿灰色的麻雀，它們寬恕了

落進小巢的細雪

像時間寬恕了

寂靜的馬路，寬恕了

第一場雪來之前

死去的親人

曾貼著大地歌唱過的野花、青草以及蛙聲

以及這身旁

無聲的河流上空飄灑的雪花

都將寬恕我的塵世

多年以后，我將死于春天

人們寬恕我的

悲憫里，一定會長滿了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