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冬來的女人

裘山山

冬來的故事，是父親講給我的。他說，在他出生之前的某天，家門口來了個老頭兒，牽著一個6歲左右的小女孩。當時正是冬天，祖奶奶見他們可憐，就拿了些吃的給他們。但老頭兒還是不肯走，他跟祖奶奶說，家里實在窮，無力撫養孩子，希望將這個小孫女賣給祖奶奶。

那時這樣的事情經常有，孩子養不活了，就把孩子賣掉。祖奶奶看那個小女孩很可憐，由于天氣寒冷，小臉凍得通紅，餓得哆哆嗦嗦，可憐巴巴地看著她。祖奶奶實在不忍拒絕，就要了下來，也就是幾塊銀圓而已。

因為她是冬天來的，祖奶奶就給她取名為冬來，并讓她隨家里的孩子一起姓裘。

冬來比父親大9歲，父親出生時，她已經在這個家待了三四年。父親出生后，她的主要任務就是帶父親。

有一次，冬來抱著一歲大的父親去隔壁三爺爺家串門，下雨路滑，不慎跌了一跤，父親的額頭磕在了鵝卵石上，當即血流不止。冬來嚇壞了，哭著抱了父親回家去找祖奶奶。祖奶奶趕緊找了塊布，包上爐灶里的柴灰捂在父親的傷口上。

這時，祖爺爺回來了，一看長孫的頭摔破了，頓時大怒，問是怎么回事。祖奶奶馬上站出來說，是她不小心把我的父親摔了一下。祖爺爺自然不會打祖奶奶，但心里的怒氣無法宣泄，一揮手，就將桌上的一摞碗橫掃到地上，全部摔碎了。可想而知，若不是祖奶奶庇護，冬來不知會遭受怎樣的皮肉之苦。

父親兩三歲時，整日跟在冬來的屁股后面玩兒。冬來像個大姐姐一樣喜歡他，她時常帶父親到田間玩兒，采把野花，或者捉只螞蚱、蝴蝶什么的給父親。

父親12歲那年，冬來出嫁了。祖奶奶跟媒人說，你介紹冬來的時候，要告訴對方，這是我的養女，不是丫頭。后來，媒人果然找了一戶還不錯的人家，在奉化裘村鎮。

冬來嫁過去后，因為完全聽不懂奉化土語，很苦惱，曾跑回來向祖奶奶訴苦。祖奶奶安慰一番后，她又回去了。以后她漸漸適應，來得少了。再后來她有了兒子，又有了女兒，聽說那家人待她很不錯，祖奶奶也就放心了。

祖奶奶去世后，父親家里的兄弟姐妹仍把冬來當成自家人，時常去看她。但父親上高中后就離開了故鄉，一直沒機會去看她。

1985年，父親離休回到杭州，也算葉落歸根了。每每說起故鄉，說起往事，父親總會想起冬來。一日，父親終于下決心去看她。他買了好多東西，坐長途汽車去奉化。父親童年時的所有快樂，都與冬來連在一起。

冬來見到父親激動萬分，他們已經分別40多年了。父親年近花甲，冬來也已經近70歲。

可是，父親怎么也沒想到，冬來說什么，他竟一句也聽不懂！幾十年過去，冬來已經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奉化人，滿口奉化土語；而父親說的嵊縣話，冬來一句也不會說了。父親只會講嵊縣話，冬來只會講奉化話，于是這兩個一起長大，又以無比激動的心情見了面的老人，就只好坐在那里互相看著，傻笑。

講到這里，父親的眼圈紅了，我也鼻子發酸。

好在父親看到冬來過得很好，兒女都孝順，丈夫也對她好，而且有了兩個孫女，便感到很欣慰。住了一天后，父親又高興又失落地與冬來分別。

離開的時候父親想，祖奶奶在天之靈，一定會為冬來感到高興。

畢竟這是她疼大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