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洪
重慶綦江籍烈士王奇岳,1928年秋化名葉玉文赴天津中共順直省委工作,1929年春擔任中共順直省委秘書長。其時,彭真化名傅茂公,擔任中共天津市委書記。1929年五六月間,王奇岳、彭真因叛徒出賣,先后被捕關入天津監獄。他們在獄中經受住殘酷考驗,組織領導被關押的同志和獄友,與監獄當局展開斗爭,并取得一次次勝利,表現了共產黨人堅定無畏、英勇不屈的崇高品質。
王奇岳經歷豐富,富有斗爭經驗。1920年下半年,他從重慶赴法勤工儉學,1925年由法國巴黎轉赴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隨即轉為中共黨員。1927年下半年,王奇岳奉命回國開展黨的工作。他先被安排在武漢黨中央機關工作,黨中央遷往上海后,就任湖北省委宣傳部長。1928年秋,王奇岳被調到天津中共順直省委。為掩護工作,組織上批準他與共產黨員李盛蓮結為夫妻。
王奇岳到達天津時,正值國民黨反動派大肆搜捕共產黨人,斗爭形勢十分嚴峻。在工作中,他做事謹慎,行動隱秘。一次,他去聯絡點接頭,該處突然被敵人圍住,與他一同被捕的還有幾名共產黨員和一些嫌疑人員。他們被押到軍警督察處,集中關在一間屋子聽候審訊。王奇岳趁屋內人多混雜,趕緊脫掉長袍馬褂,與一個賣油小販調換了衣服。接受審訊時,他從容地稱自己是賣油的。敵人問:“你既是賣油的,為什么跑到共產黨機關里去?”他佯裝不知情,老實巴交地答道:“我是去要賬的?!睌橙藧汉莺莸胤磸捅茊柖啻危冀K一口咬定是去收賬。由于看不出破綻,敵人把他訓斥一頓就放了。王奇岳出來后,穿過大街小巷走了很遠,見無人跟蹤,才返家布置有關人員轉移隱蔽。
1929年5月,中共順直省委派鋤奸隊長郭宗鑒處決叛徒、原順直省委委員王藻文和李德貴。不料,王藻文被擊中卻未當即死去,還向隨后趕來的法租界巡警告發了郭宗鑒。王藻文之妻張健生和李德貴之母也背叛革命,向敵人提供了黨的組織和地下黨員活動線索。

隨后,順直省委交通員陳滌云被捕叛變,供出設在法租界的中共順直省委機關收發室地址及一些共產黨員的下落。省委書記盧福坦、秘書長王奇岳、省委發行和保管文件的劉秀峰先后在收發室被捕,中共天津市委書記彭真、市委委員金城以及省委的詹大權、郭宗鑒等也在各處被捕。
被捕后,王奇岳等被法租界巡捕房引渡到國民黨天津市公安局關押。受審時,王奇岳自稱葉玉文,剛從上海到天津報考南開大學,在朋友的介紹下,到收發室找一個地方暫住,并表明自己與收發室的人毫無關系。然而,陳滌云卻供出王奇岳是省委秘書長。盡管王奇岳堅持聲稱不認識陳,但敵人對他反復施以酷刑,企圖逼他招供。王奇岳幾次昏死過去也拒不承認。由于王奇岳始終否認,加上陳滌云不知道王的住址和家庭情況,更提供不出其他證據,敵人只好把王作為嫌疑犯處理。
彭真被捕后,考慮到身份已經暴露,趁與郭宗鑒一同關在天津市公安局特務隊時,兩人商量對策,決定犧牲自己,主動承擔責任,供認自己為省委領導,以保護省委和被捕同志。彭真后來回憶說,1929年被捕后,“為了縮小黨的犧牲范圍,決心犧牲和承認已遭受敵特叛徒嚴重破壞、敵特早已知道的前任省委,即我曾任組織部長的已被停止職務的那任省委,以排除保存被捕的現任省委負責人和其他干部及黨的組織”。
之后,彭真與郭宗鑒迅速開展工作,組織被捕同志翻供、串供,保護了大批同志,使10多人無罪釋放。
王奇岳、彭真等被關押在天津市公安局期間,經受了殘酷拷打和非人折磨。一個月后,他們被移交給國民黨河北省高等法院天津分院審理。
為了使被捕同志獲得較輕的判決,彭真提議大家學習法律,運用法律手段進行有理有據的斗爭。他設法找到國民黨當局制定的《反革命治罪暫行條例》《中華民國刑法》《防止共產黨辦法》等法律條規,研究其內容,幫助文化低的政治犯寫申辯書。彭真、王奇岳、郭宗鑒、金城等人還聘請由中共順直省委暗中安排的地下黨員律師和思想進步的律師作辯護人,深刻揭露敵人非法逮捕無辜群眾、野蠻兇殘地施以毒刑、硬逼口供等罪行。旁聽席上,新聞記者和開明人士無不為之憤慨。天津分院唯恐事態擴大,立即將王奇岳、彭真等人送往河北第三監獄(位于天津市)關押。
第三監獄分為前所(拘留所)和后所(正式監獄),王奇岳、彭真等被關在前所。彭真、郭宗鑒作為已經確認的政治犯,押至監獄后即被加上沉重的腳鐐,和刑事犯一起以七八人為一組,被分別關押在僅能容納四五人的小牢房內。
前所牢房臭氣熏天,犯人吃的是發霉的小米飯,生存條件極其惡劣。王奇岳、彭真、郭宗鑒等進去后,就商量怎樣與監獄當局開展斗爭,爭取改善惡劣環境。他們一方面向普通犯人揭露國民黨反動派的罪行,宣傳革命道理;一方面以人道主義為由,代表全體被拘留人員,向監獄當局再三提出抗議,要求改善環境衛生和生活條件。天津分院擔心普通犯人受政治犯的影響,遂指使監獄當局將王奇岳等人轉到后所關押。


轉至后所,王奇岳、彭真等受到了更加殘酷的迫害。1929年下半年,被關押的程秉義等三人被摧殘致死。王奇岳、彭真十分氣憤,發動大家開展“反虐待、爭生存”斗爭。
在彭真、郭宗鑒、詹大權、王奇岳等的秘密串聯下,獄中的共產黨員互相熟悉起來。彭真、王奇岳等還摸清了部分政治犯的案情。在認真觀察監獄的地形和布局后,他們作好了越獄準備。但因敵人有所警覺,加強了戒備,越獄計劃只得取消。
王奇岳、彭真等人被捕后,黨組織積極開展營救工作,還成立了“濟難會”配合獄內同志進行斗爭。李盛蓮被安排到“濟難會”做營救王奇岳的工作。按照監獄規定,犯人家屬每兩周可探視一次。李盛蓮利用探視的機會,搜集了解到獄中的情況,并送去一些法文書刊和當地報紙及食品。由于監獄看守不懂外文,只聽說是外國小說,便未細查,其實這些書刊多是法文版的馬克思主義書籍和進步刊物。之后,王奇岳等人利用看守聽不懂外語,在開展獄內斗爭時常用法語和俄語與大家交換意見。看守高聲制止:“犯人是中國人只準說國語,不準說外國語!”王奇岳等人卻不理睬。
不久,共青團干部左鎮南被獄方安排在牢房當“鋪頭”的刑事犯折磨致死。彭真、王奇岳等義憤填膺,立即發動獄友揭露和控訴敵人的殘酷罪行。獄內開展的斗爭,獄外黨組織想盡辦法支持,于是監獄里的黑暗內幕得以在報紙上公開披露。一時間,獄方受到社會各方面的強烈譴責。國民黨當局為了防止事態擴大,被迫將一個獄頭交由法院判處死刑。
后來,獄方另建了一座監房,把120多名政治犯集中關進新監房,與普通犯人分別關押。
1930年春,天津分院對王奇岳等12人以共產黨嫌疑犯罪名,判處11個月的有期徒刑;國民黨河北省高等法院則以政治犯罪名,判處彭真9年徒刑。

監獄當局對政治犯的迫害尤為兇狠,粗劣的伙食、殘酷的刑罰、惡劣的條件,在獄中屢見不鮮。為進一步開展“反虐待、爭生存”的斗爭、改善政治犯的生活條件和揭露監獄管理的黑暗,彭真、王奇岳等利用放風等機會積極串聯組織,秘密成立了共產黨支部。彭真被推選為支部書記,郭宗鑒、詹大權、王奇岳、盧福坦被推選為支部委員。大家以黨支部為核心,團結大多數政治犯有組織、有計劃地開展獄中斗爭。
在研究斗爭策略時,彭真提出五點原則:“在監獄的特殊環境下,確定斗爭目標,提出斗爭要求,一定要順乎人心,合乎情理;要利用國民黨法律許可的范圍,不給敵人以鎮壓的借口;要利用敵人之間的矛盾和弱點,不提出‘左的口號和不切實際的要求;把公開斗爭和秘密工作結合起來,開展獄中斗爭和爭取獄外支援結合起來;要根據情況變化,不斷研究斗爭的方法。”
支部研究決定,以彭真、王奇岳、郭宗鑒等為核心,利用放風和其他場合,征求意見和宣傳動員,積極開展獄中斗爭。在策略和方法上,可采取先質問、抗議,如無效,再推舉代表交涉;當監獄當局查監時,對之包圍說理,仍無效,則實施斗爭的最高形式——絕食;利用法院提審的機會,在候審室和法庭上,對敵人濫捕、濫押、濫用肉刑以及殘酷迫害等罪行進行控訴揭露,爭取社會輿論的同情和支持。
當時,監獄內共有四個號甬(即四大片),支部要求彭真、王奇岳、郭宗鑒、詹大權各領導一個。每個號甬有三間監房,以每間監房為單位,由支委指定一名黨員骨干負責本監房的斗爭,上下密切聯系。支部還確定了領導各號甬和各監房斗爭的候補人員名單,一旦有人被隔離,與支部失去聯系,候補人員及時自動補充,繼續領導斗爭。
這一年,全國各地工農紅軍和紅色蘇區發展較快,國民黨內部矛盾激化,蔣介石、馮玉祥、閻錫山中原大戰爆發。天津是閻錫山的后方,為鞏固后方的統治,他加大了對政治犯的防范和控制。針對敵人的迫害,彭真、郭宗鑒、王奇岳等以“反虐待、爭生存”為內容,擬定斗爭計劃,并密報中共順直省委批準。

1930年5月30日,彭真、王奇岳等以書面形式向監獄當局提出八條要求,即改善生活,去掉腳鐐,白天開放牢門,準許購買和閱讀公開發行的書、報、雜志,增加家屬探監次數并延長會見時間,延長放風和運動體格的時間等。為了給敵人施加壓力,彭真、王奇岳等通過教育、感化和買通的看守人員,或利用家屬探監的機會,將獄中的情況寫成材料秘密送出,交由順直省委通過報紙披露,控訴獄方虐待政治犯的罪行。
6月中旬,共產黨員魏振華被折磨致死。彭真、郭宗鑒、王奇岳等立即向監獄當局提出召開追悼會,迅速答復八條要求,卻遭到拒絕。鑒于此,彭真、王奇岳等立即發起絕食斗爭,要求大家多儲備食鹽、咸菜和白開水。7月2日,120余名政治犯高呼“爭取生存的權利”“改善生活待遇”“反對虐待和壓迫”“我們沒有罪,有生活的權利”等口號,開始絕食。
絕食第一天下午,敵人便把彭真、王奇岳等20多名策劃者轉押至天津陸軍監獄,妄圖采取分散隔離的辦法各個擊破。各號甬和監房的候補人員主動替補上去,繼續領導絕食斗爭。轉至陸軍監獄后,彭真、王奇岳等繼續絕食聲援。
絕食第三天,軍方派兵到監獄責問政治犯為何暴動?獄友一致回答:為了反虐待、求生存,并向士兵們揭露監獄慘無人道的罪行,說明他們并非暴動,而是絕食,還申明法律上并無犯人不吃飯就是犯罪的規定。士兵們知道獄方謊報情況,于當天下午全部撤走。
獄方妄圖借刀殺人的陰謀破產后,又使出欺騙拉攏、分化瓦解的伎倆,但絕大多數獄友堅持斗爭,不答應條件寧死不食。省委在外面也發動犯人家屬向獄方說理,并通知各級黨組織爭取社會各方聲援。
絕食第四天,新聞記者沖破獄方阻撓,走進監獄采訪,了解到政治犯受到種種殘酷迫害和魏振華等被折磨致死的情況。
第五天,《大公報》《庸報》《益世報》等紛紛刊出政治犯絕食的消息,引起社會各界人士的廣泛關注。一些社會名流、學生團體先后到獄中探視、慰問,給敵人造成了巨大的輿論壓力。

天津市公安局長曾延毅為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逐次答應了獄中政治犯提出的大部分要求。至此,絕食斗爭取得勝利。
不久,王奇岳、盧福坦、詹大權等12名政治犯服刑期滿,天津公安局卻借口他們參加過絕食斗爭而繼續關押。王奇岳、詹大權代表大家不斷向監獄當局提出質問,迫使對方在1930年8月將他們釋放。
王奇岳獲釋后,當夜偕李盛蓮乘海船去上海。1931年夏,他出任中華全國總工會秘書長,協助劉少奇秘密開展工會工作。1933年12月,他擔任閩浙皖贛省委秘書長,協助省委書記方志敏工作。1935年5月,王奇岳在贛東北作戰中犧牲。
王奇岳出獄不久,彭真等在監獄再次發起絕食斗爭。彭真因身體虛弱患上了肺結核和痢疾,雖然絕食斗爭獲得勝利,但他的病情惡化。順直省委得知后,及時派人秘密給他送來魚肝油,并以親友身份與獄方交涉為他治病。在順直省委的關懷下,彭真的身體逐漸康復。
1935年8月,彭真獲釋出獄。之后,他擔任中共天津工作組負責人,著手開展恢復中共地下黨組織的工作,組織領導天津各界群眾開展抗日救亡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