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守西北的空軍第四路

唐學鋒

中國空軍第4路的前身是中國空軍第1軍區，其司令部設在蘭州。

1937年8月21日，中蘇兩國政府簽訂《中蘇互不侵犯條約》，蘭州成為當時接受蘇聯援華戰略物資的重要基地。蘇聯除以軍用物資援助中國外，還派出軍事顧問和專家，幫助中國軍隊進行訓練，派遣空軍援華志愿隊與中國空軍一道對日作戰。1941年4月13日，日蘇兩國政府簽訂《日蘇中立條約》，蘇聯政府停止對華軍事援助。之后，蘭州在抗戰中的地位和作用下降。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日本空軍主力部隊南下，逐漸停止了對我大西北地區的轟炸。到抗戰中后期，中國空軍在第4路司令部轄區范圍內僅布置了少量作戰部隊。

從南京到蘭州

1937年5月，國民政府航空委員會改組，擬在全國設立5個空軍軍區。首先設立的是司令部在南昌的第3軍區，毛邦初為司令官，陳卓林為參謀長。但第3軍區司令部還未正式運作，全民族抗戰爆發。為便于指揮作戰，航空委員會于8月14日在南京設立中國空軍前敵總指揮部，周至柔為總指揮，毛邦初為副總指揮。同時，航空委員會撤銷了空軍第3軍區司令部。9月，航空委員會在南京新設空軍第1軍區司令部，沈德燮為司令官，石邦藩為參謀長，負責管轄蘇、浙、皖、魯四省區的空軍部隊和空軍各機關，以及轄區內空軍部隊的訓練和作戰。

一時間，在南京同時出現航空委員會、中國空軍前敵總指揮部、中國空軍第1軍區司令部三個對日作戰的指揮機構。11月，為避免指揮系統重疊，中國空軍第1軍區司令部奉命西遷蘭州，負責管轄陜、甘、青、寧四省內的空軍部隊和機關。

1937年12月4日，日本海軍木更津航空隊出動12架九六式陸上攻擊機從北平南苑機場出發，首次空襲蘭州。由于情報傳遞原因，中國空軍未能及時派出戰斗機攔截。12月21日，木更津航空隊再次出動9架九六式陸上攻擊機空襲蘭州。沈德燮立即命令中國空軍第4大隊第21中隊隊長董明德率4架戰斗機升空迎戰。同時，蘇聯援華志愿隊出動了3架戰斗機。是役，敵機被擊傷7架、3人中彈。我方由董明德駕駛的戰斗機中彈16發，另1架由蘇聯飛行員駕駛的戰斗機中彈3發，所幸人員無傷。

1938年3月，航空委員會再次改組，撤銷中國空軍前敵總指揮部，保留中國空軍第1軍區司令部，新設空軍第1、第2、第3路司令部指揮作戰。之后，中國空軍在對日作戰中，航空委員會下面僅設立“路”一級指揮機構，不再有“軍區”一級組織。

根據1939年11月航空委員會頒布的《空軍軍區司令官路司令官職權范圍之規定》，中國空軍第1軍區主要管轄空軍第7總站（蘭州）、空軍甘、寧、青、新四省內的直屬站場、駐防部隊和機關。

1940年8月16日，中國空軍第1軍區奉令撤銷，改稱中國空軍第4路，轄區不變。

蘭州迎敵

抗戰期間，日軍對中國大西北地區的轟炸，主要針對的目標就是蘭州，其時間主要集中在1939年和1941年。根據甘肅省檔案館《甘肅省各縣市遭受敵機空襲損害統計表》記載：自1937年七七事變至1941年9月……日機空襲蘭州共36次，出動飛機670架，投彈2738枚，共造成406人傷亡，損毀房屋21669間。

中國空軍第4路司令部（含前身中國空軍第1軍區司令部）曾指揮轄區內的空軍部隊進行英勇的反空襲作戰，并多次取得擊落日機的戰績。

1939年2月20日，日本陸軍第1飛行團出動下轄第98戰隊、第60戰隊、第12戰隊的30架重型轟炸機，分三批從山西運城機場起飛轟炸蘭州。中國空軍第1軍區司令部接到情報后，先后命令中國空軍第15、第17中隊以及蘇聯援華志愿隊的30架戰斗機升空迎戰。是役，中蘇空軍當場擊落日機2架，擊傷11架，擊斃敵機組成員13人，擊傷1人。中蘇空軍的損失為：志愿隊隊員左洛塔邁夫駕駛的戰斗機中3彈，人受輕傷；中國飛行員何覺民駕駛的戰斗機迫降西古城機場，人受輕傷。

2月23日，日本陸軍第1飛行團再次出動下轄第12戰隊、第60戰隊的21架重型轟炸機，分兩批來襲。中國空軍第1軍區司令部接到情報后，下令中國空軍驅逐（戰斗）總隊、第5大隊第17中隊以及蘇聯援華志愿隊起飛31架戰斗機升空迎戰。是役，中蘇空軍當場擊落日機3架，擊傷日機17架，擊斃日軍飛行員（機組人員）18人，擊傷9人。中國空軍有6機中彈，蘇聯援華志愿隊有2機中彈、1人負傷。

以上是抗戰時期，中國空軍（含蘇聯援華志愿隊）在大西北對日空戰中取得的最重要的兩次勝利。

3月1日，中國空軍第1軍區司令部在駐地專門為空軍舉辦了紀念并祝捷晚會，并借蘭州大戲院招待參會的社會各界代表。因在“2·20”和“2·23”空戰中戰功突出，航空委員會特向13名蘇聯空軍飛行員、12名中國空軍飛行員頒發了星序獎章。

1941年5月16日，中國空軍第4路司令部接到情報，敵1架偵察機正向蘭州飛來，當即令中國空軍第4大隊第21中隊起飛2架戰斗機升空攔截。我機在空中未與敵機相遇，遂返回西古城機場降落。敵偵察機的出現，意味著停止轟炸一年多后，日機又將恢復對蘭州的大規模空襲。

5月21日，中國空軍第4路司令部接到情報，敵27架重型轟炸機正向蘭州飛來，即令中國空軍第4大隊起飛13架戰斗機、蘇聯援華志愿隊起飛7架戰斗機升空迎戰。由第4大隊第21中隊隊長陳盛馨率領的7架戰斗機率先在蘭州西部上空發現敵機，當即發動攻擊。分隊長孫伯憲抓住機會，擊中1架敵機，該機墜落于蘭州機場南側山谷中，整機焚毀，僅剩殘骸。我機追擊敵機至榆中始返回。

次日，日軍再以25架轟炸機和12架戰斗機空襲蘭州。鑒于日軍的轟炸機有戰斗機護航，敵強我弱，第4路司令部遂令駐蘭州的空軍部隊將所有飛機飛往西寧和武威機場避戰。第4大隊第24中隊隊長柳哲生率8機在向武威飛行途中，突遇天氣變化，被迫率隊返回蘭州中川村機場降落。我機剛降落，敵機即來襲。最后一位降落的第24中隊分隊長高又新為保護友機，立即將飛機機頭拉起，獨自與來犯敵機展開空中格斗。他連續三次向敵機群發起攻擊，并擊落敵機1架、擊傷1架。而他本人駕駛的戰斗機除螺旋槳被自己機槍射出的子彈誤中1彈外，竟未受任何傷害。

8月31日，駐守山西運城的日本陸軍第1飛行團團長秋山鑒于當地天氣晴朗，決定出動下轄北島戰隊和臼井戰隊的全部重型轟炸機空襲蘭州。由于蘭州上空的天氣不好，臼井戰隊臨時改變主意，將轟炸目標轉向涼州。故在這一天，進入蘭州的只有北島戰隊的轟炸機。關于這次空襲，當時的《甘肅民國日報》《西北日報》，以及蘭州市長蔣夢堅的報告中都曾提到，有1架敵機被擊落。日本防衛廳著的《中國方面陸軍航空作戰》明確記載，當天的空襲中，北島戰隊1機被中方高射炮擊墜，1機中彈受傷返回。

“8·31”空戰，是從現有資料中查閱到的中日空軍在蘭州上空的最后一次空戰。

空軍輪訓基地

抗戰時期，中國作為農業大國，工業基礎薄弱，其作戰飛機全部依靠進口。

全民族抗戰爆發僅3個月，中國空軍從英、法、美、德、意等國購買的飛機就消耗殆盡。由于歐美各國對日本侵華戰爭采取綏靖政策，限制或禁止當時的中國政府向他們大量購買重型武器和裝備，蘇制飛機成為抗戰早中期中國空軍補充戰斗力的唯一來源。

中國空軍從蘇聯進口的作戰飛機主要有四種，戰斗機兩種，分別是E-15雙翼戰斗機和E-16單翼戰斗機；轟炸機兩種，分別是SB輕型轟炸機和TB重型轟炸機。

大批飛機經蘇聯的阿拉馬德基地出發，或直飛，或拆卸后車運，經中國迪化（今烏魯木齊）、哈密、安西、肅州，到達目的地蘭州。同時，蘇聯政府還派出大批空軍顧問和技術人員進駐蘭州，培訓中國飛行員盡快熟習和掌握蘇制飛機的駕駛及作戰技能。因此，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中國空軍第4路司令部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負責組織中國空軍的各個部隊至蘭州接收新飛機，并接受蘇聯顧問的訓練。

中國空軍飛行員抵達蘭州，首先接受俄語強化培訓，然后才在蘇聯顧問的指導下上機熟習飛機的各種儀表、儀器操縱，最后進行各種編隊和戰斗訓練。

1938年10月，中國空軍驅逐（戰斗）總隊由四川梁山（今重慶梁平）移駐蘭州，中國空軍第1軍區司令部遂將戰斗機部隊的訓練工作交驅逐總隊專辦，并將對蘭州空軍基地的保衛任務交驅逐總隊負責。當月，中國空軍軍官學校第8期一批學員自昆明，經貴陽、重慶到達蘭州，立即進入訓練基地學習。

此外，在蘇聯政府幫助下，中國空軍還在新疆伊寧設立空軍教導總隊，專門負責作戰部隊人員的訓練工作。該教導總隊于1939年設立，首任總隊長為楊鶴霄，總隊之下設有3個訓練中隊。受訓的第一批學員全部是中國空軍軍官學校第9期畢業生。該教導總隊的訓練工作全由蘇聯教官負責。抗戰中后期，中國空軍著名王牌飛行員王光復就曾在該教導隊受訓一年，后又在此任教官一年。

1937年底至1941年底，中國空軍第4路司令部利用轄區內蘭州、伊寧等基地，在蘇聯空軍援華顧問和技術人員的幫助下，對中國空軍各部隊進行輪訓，并對剛從航校畢業的學員進行作戰訓練，向部隊源源不斷輸送戰斗人員，其在抗戰中所起的作用，是空軍其他“路”一級指揮機構無法比擬的。

塵封的秘密

1937年底至1941年，蘇聯政府曾派出一支援華志愿隊赴中國參戰。

這支志愿隊與陳納德領導的中國空軍美國志愿隊不同，前者屬國家派遣，后者屬雇傭性質。前者采取輪戰方式，故規模和人數不固定；后者的規模和人數則相對固定。蘇聯援華志愿隊在中國作戰期間，其飛行員人數最多時達425人（1939年10至12月），擁有4個戰斗機大隊和4個轟炸機大隊；飛行員人數最少時為48人（1940年6月）。此外，蘇聯空軍始終在蘭州保留1個戰斗機中隊，負責保衛大西北國際抗戰援華運輸線的空中安全。這支部隊不隸屬于志愿隊，但與留守蘭州的志愿隊同時接受中國空軍第4路司令部指揮。

由于蘇聯援華志愿隊是秘密參戰，且原蘇聯方面保存的檔案至今未對外解密和開放，故關于該志愿隊在中國對日作戰的過程和內容，我們無法完整地知曉，只能根據中日雙方資料，對志愿隊（含蘇聯空軍）在大西北（主要為蘭州）作戰的情況做一個概述。

1937年12月4日，12架日機空襲蘭州，據日方資料記載，其在投彈時曾遭到2架蘇制E-16戰斗機攻擊。查閱所有資料，均無中國空軍當日在蘭州作戰的記錄，這2架飛機應屬蘇聯援華志愿隊。

12月21日，9架日機空襲蘭州，中國空軍和志愿隊分別起飛4架和3架戰斗機迎敵，這是中蘇空軍首次聯合在蘭州上空開展的對日作戰。是役，我方擊傷敵機7架。

1938年11月15日，3架日機經寧夏南飛，中國空軍第4大隊和志愿隊升空戰斗機在蘭州機場上空巡邏警戒。而后，1架日機從南邊入侵機場上空投彈，志愿隊展開攻擊，因距離遠，未能擊中。另2架日機在靖遠以東地區投彈后，經寧夏向北逸去。

1939年，“2·20”“2·23”兩次空襲，日本空軍不僅沒能摧毀中國空軍在蘭州的基地，還損失慘重。鑒于中蘇空軍防御力量強大，這兩次空襲后，日機暫停了對蘭州的轟炸。

1939年10月，中蘇空軍展開反擊作戰。10月3日和14日，志愿隊轟炸機部隊在庫里申科大隊長率領下，兩次成功地轟炸了日軍在華中最大的空軍基地漢口。11月4日，敵第13航空隊司令奧田喜久司率72架轟炸機對成都的中蘇空軍基地實施報復性空襲。結果，日軍不僅目的未遂，奧田喜久司還命斃成都。連續受挫的日本陸海軍航空部隊決定集中其在中國大陸的航空兵主力，對中國大后方的空軍基地進行大規模打擊，以摧毀中國的空中抵抗力量。為此，日本陸海軍制定了《百號作戰計劃》，將主要打擊目標鎖定為蘭州。

1939年11月24日，日軍先派1架偵察機從陜西進入甘肅偵察，隨后派出六批飛機，對甘肅靖遠、秦安、蘭州等地進行試探性轟炸。11月29日至30日凌晨，敵機分多批經陜西空襲蘭州。志愿隊和蘇聯空軍中隊的戰斗機均升空迎敵。

12月1日，敵機分兩批共51架空襲蘭州。志愿隊的7架E-15戰斗機、4架E-16戰斗機，蘇聯空軍中隊的10架E-15戰斗機，在隊長多布羅司闊根率領下升空迎戰。是日，志愿隊、蘇聯空軍中隊當場擊落日機1架、重傷1架，并擊傷敵機多架。我方亦有多架戰斗機中彈受傷。

12月26、27、28日連續三天，日本陸海軍航空部隊聯合出動數十架飛機對蘭州實施狂轟濫炸。面對數倍于我的日機，志愿隊和蘇聯空軍中隊毫無畏懼，展開英勇頑強的作戰。26日，起飛迎敵的戰斗機為13架。是役，我方擊落敵機3架，志愿隊分隊長伊撒耶夫、隊員郭爾結耶夫陣亡。27日，起飛迎敵的戰斗機為11架。我方擊落敵機1架、重傷1架。28日，起飛迎敵的戰斗機為11架。蘇聯空軍中隊分隊長庫尼查陣亡。

1940年，日軍除派偵察機潛至蘭州偵察外，未對蘭州實施轟炸。

1941年5月21日，27架敵機空襲蘭州。我方以蘇聯空軍中隊隊長潘闊夫為總領隊，率蘇聯空軍中隊的7架E-15戰斗機、中國空軍第4大隊第21中隊的7架E-15戰斗機和第24中隊的6架E-16戰斗機升空迎戰。是役，中國空軍飛行員孫伯憲擊落1架敵機。

此后，日機轟炸蘭州多以戰斗機護航，我方因飛機落后，無法與日軍先進戰斗機抗衡，遂采取避戰策略。

1942年，中國空軍第4路司令部在蘭州東門外20里東港鎮古城坪之南購地建了一座空軍烈士公墓。1944年11月，該路司令部將公墓遷移至皋蘭山中嘴山麓，并刻立《空軍第四軍烈士墓記》。記道：“甘肅在（民國）26年至41年間，為俄機運入孔道，亦為空軍部隊訓練中心。在此境與倭寇空戰百余次，陣亡及殉難諸烈士，共有63員名。”

時光荏苒，2007年10月，蘭州市人民政府在當地白塔山公園東側山麓、明陽山之巔，興建了一座蘭州空戰紀念亭，并立碑謳歌中國空軍與蘇聯援華志愿隊攜手合作，在蘭州上空與日寇血戰的英勇壯舉。